《清风不识字》墨藤

3、莫愁前路无知己 第三章莫愁

　　第三章莫愁前路无知己
　　在院子里的青石地上对着墙跪了三个时辰，站起来之后我的腿止不住的抖，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程度的体罚，更何况现在是十三四岁的身体。我扶着墙蹭着地缓缓挪步回屋，院子里的其他丫鬟看见我都远远躲开，几个笑声谈话的也都各自散了。看起来我是个不太受欢迎的新人，倒是不至于被她们欺负，可如果真遭了罚也没人会过来同情。她们都是在府里自小谨慎惯了的，即便在值班时主动跟她们打招呼，没有嬷嬷的吩咐她们也绝不敢贸然开口的，否则就要受罚。所谓“罚”的滋味我今天才算是浅尝到了，但愿千万不要有下一次。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该同情她们还是该怜悯自己，这样下去，早晚枪打出头鸟，恐怕我回到现代的路更加艰难了。由于我罚跪错过了吃饭的时辰，今晚只能饿肚子了。
　　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五阿哥嚣张的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一想起来就满肚子怒火中烧。怪不得他虽比四阿哥机灵却得不到雍正的青睐，看来是自小的嚣张气焰相比于四阿哥的温润如玉让人觉得扎眼。下次一定报复他要他好看，我可不是清朝的丫头任他欺负。幸亏四阿哥饶了我，不然不知道被他怎么折磨。心下又想着找个机会拜谢四阿哥的恩情。
　　突然一阵敲门声，我起来去开门，没有人，门外台阶上放着盛好的饭菜。我抬头一看，四下里静悄悄的，大家大概都已经休息了。我收了饭菜轻轻关上门，心想在饭菜里下毒这种事大概是不会出现在我身上，因为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得罪她们之中的谁。不过有了小红的前车之鉴我还是从针线奁子里找到一根银针用来试毒。结果是没有下毒，我不禁自责实在是小人之心了，同时又仿佛看见了灰色里的一点蒙蒙的光。世界上总还是有好人的，我记着那个屋子和那个衣角，打算明天找机会去道声谢。想要在这个群体里谋得一席之地，结交几个朋友自然是十分必要的，虽然印象中清朝前期皇帝最痛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不过孓然一身到底是走不了太远的，我一个丫头，自然也要结个小网，方便在出状况的时候兜住我不至于让我直接掉进地狱。我把行李中的盘缠首饰拿出来，草草睡了。
　　第二天早上，轮到我出早值，李嬷嬷特意没安排我去侧福晋的卧房，只让我跑腿，来回来去端端水什么的。等我回到小院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东西，走去敲开了隔壁的房门。来开门的是一个面容瘦削身材娇小的丫头。
　　“是你？！”
　　我听不出她语气里更多的是惊讶还是排斥，但我知道对于这屋里的某个人来说我至少不算是不速之客。
　　“姐姐早安，昨晚姐姐们为我留得饭菜让我感动万分，今天特地来道声谢谢。”
　　“我们没人好心给你准备饭菜，你不要自己去厨房偷了吃的赖给我们。”她语气中开始带着三分急迫和三分轻蔑。她转头问了问屋里的其他人，大家通通沉默。
　　“看吧。”她瞥了我一眼，正欲关门，我赶忙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今后还需要姐姐们多多关照，无论如何我在此都先拜谢了。”
　　她眉眼向上一挑，表示笑纳了我的主动示好。
　　“难得你这么明理的人。”
　　“谢谢姐姐，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我叫兰儿。”
　　“兰儿姐姐，那没事容安先回了。”
　　她满意地一笑，关上门，我乘着屋里一阵争抢的声音转身回了屋，我的路就此算是铺好了眼前的一段，至于以后到底怎么回到故宫里那条我晕倒的路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下午我依旧被安排到房门口守着，四福晋在屋里躺着，一下午不见出来，四阿哥也没来看望。我心想她们的日子真够无聊，从小没了童年，跟着嬷嬷学规矩等着皇上指婚，若是嫁给了阿哥就算是一辈子被关在阿哥府里了。这府邸就像是个金笼子，外面的人争先恐后地进不去，里面的人心却迫不及待地往外飞。我自高中开始关注清史以来，最怜悯的无非就是她们这样的妃子福晋，男人们在朝堂上明争暗斗，成王败寇，你死我活之时，她们却还要跟着无辜地陪葬。好在四阿哥弘历是以后的皇帝，可是乾隆皇帝在历史上出了名的风流倜傥，谁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有滚滚而来的深宫闺怨呢。
　　正想着，额头突然一疼，我抬起头来，五阿哥正笑着看我，这笑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成功的喜悦和一丝挑衅的意味。
　　“又是你这小丫头。怎么样，上次被罚得够不够狠啊。”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可不敢因为顶撞五阿哥而打扰了侧福晋。到今天我的膝盖还不时隐隐作痛。
　　“奴婢见过五阿哥。”我俯身一请安。
　　“果然是学规矩了，诶，可我偏不让你起来。”
　　我一口怒火呛到了嗓子眼，这么多人当值怎么他就偏偏跟我过不去。我不顾他的话，自己又站好，用力跺了跺脚。
　　“我可没让你起来啊。”
　　“五阿哥明鉴，那天五阿哥罚奴婢给了奴婢一记棒喝，回去以后，奴婢下定决心改过自新，于是诚心戒浴三天。不料奴婢屋中潮湿，寄生了跳蚤，奴婢不好杀生，于是就放任它们生长。虽然奴婢当值前已经尽力清理，可不保有几只还留在衣服上，我一跺脚啊，它们就会一跳，一跳……”我把手伸到他领子边，假装捏起一只跳蚤，他顺势向后一躲，“一跳一跳地跳到你身上啊！”
　　他一脸嫌恶的表情赶忙向后一躲，“你你你…你骗人！”
　　“奴婢说的是实情，要是因此得罪了五阿哥奴婢可担当不起了。”
　　他向后大退三步，抖抖袖口，又掸掸领口，样子像极了马戏团里给自己抓虱子的猴子，在院子中间对着太阳蹦来跳去。
　　我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旁边站着的几个丫鬟也都掩嘴窃笑。
　　正乐着，兰儿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容安，我们来换班。”
　　我回头往屋里看看，好在声音不大没打扰了侧福晋休息。转过身我冲兰儿点点头，趁着五阿哥不注意偷偷溜了，兰儿她们撞见了五阿哥这么滑稽的一幕，也在一旁忍俊不禁。我心想小孩儿就是小孩儿，随便编个谎就能把他吓成这样，这个仇报得够爽，让他出了这么大的丑，看你以后还敢跟我过不去。

　　晚上没事，我又偷跑出来，到花园里的池塘边享受着傍晚新鲜的空气。落日染红了西边的云彩，天上犹如一幅金色的水墨在浮光中氤氲荡漾，云彩渐渐包裹住了太阳，随着晚风一起向着地面静静地流泻下去。夕阳总不免让人感伤，浮光无心，观者有意。若天边是家乡，我情愿像夸父一样追着斜阳一路狂奔到生命殆尽。看着眼前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湖面，我伸手去抓那夕阳，可惜终究只是掬了一捧清水。
　　“好啊你竟然敢骗我。”身后又传来五阿哥的声音。
　　我翻了个白眼，他真是个扫把星，无缘无故跟我较劲外加可以理直气壮地打扰我的兴致。
　　但此刻我伤怀情意正浓，实在无心和他纠缠不休。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站起来向亭子走去。他一路小跑拦住我的去路。
　　我抬起眼睛瞪着他。
　　“走开。”我淡淡地说。
　　“你知道戏弄阿哥是……”
　　“走开。”我打断他。
　　“本阿哥还没说完话。”
　　“我说走开你没听到吗。”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此刻若是我的目光能变成一柄锋利的宝剑，一定要从他的双眼直插进他的心脏。
　　他被吓得一抖，闭上了嘴。
　　我走到亭子上去坐下，继续对着夕阳发呆。
　　五阿哥站在原地，对着我发呆。
　　“我懒得跟你打打闹闹，要玩找别家丫鬟去，我可没你那么幼稚。”我的俨然一副长辈在训话的样子，“尤其是在我看风景的时候你最好给我安静点。”
　　兴许是没受过这种程度的眼神恐吓，他终于安静下来。他又站了一会儿，怯懦地走上亭子，仿佛踏足我的领地会立刻被就地处决的样子。
　　“怎样？！”我紧盯着远处天边渐行渐远的夕阳。
　　“我只是觉得你和别的丫头不一样。”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语气让我一下子很不适应。
　　“SO”
　　他盯着我半天，我才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
　　“所以呢？折腾我让你这个阿哥很高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因为你是阿哥？说穿了你就是和十三四岁的小男生，天下不怕你的人有的是，少见多怪。”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没想到我会给他这样的回答。
　　“那你也不怕我皇阿玛？”
　　“他是个好皇帝。”
　　“你如何知道？”
　　“我家乡人都这样说。”
　　“你家乡在哪？”
　　“京城。但不是这儿。”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一个京城？”
　　“你看那儿，”我抬手指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韵，“就在那儿。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随着我的手看过去。没再说话。
　　待到西边的云彩收敛起它的光，我打了个呵欠。
　　“我困了，晚安。”我往回走，没再顾身后五阿哥的表情。
　　回到房里，我倒头便睡过去，心里像解开了一个大大的结，五阿哥总算是不会再来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