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三生》冷安禅

17、近乡情更怯 东宫的

　　太后的清平殿闹中取静，宫中曲径通幽，一草一木都考究庄严。

　　我进去时，皇上也在。因为几年前的过节，太后一定对我耿耿于怀，加之窦太后早年为妃时嫉恨皇后和太子，对我的仇恨更是溢于言表。我从未有如此恐惧过，毕竟今日不同往昔，宫中再也没有可以为我撑腰之人。

　　“嫔妾未央宫冷槿汀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洪福未央。”我跪在地上，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镇定。

　　“起来吧。”太后懒懒地说。

　　我站在一旁，太后不再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皇上和皇后说着话，一分一秒都让我觉得如锋芒在身。

　　皇上卡在太后说话的空隙对我说：“安禅，未央宫还习惯吗？今天朕又选了两个丫鬟，你陪嫁来的那两个丫鬟忙不过来。”

　　太后放下茶盏，悠悠地说：“皇上，冷夫人已经不是当年大景的小公主和王府的大小姐了，也该改改骄奢的性子了。现在江山未稳，皇帝要处理的事太多，这种事你就不用上心了，交给皇后就行了。还有，冷夫人已经不是你的妹妹或者皇嫂了，她现在是你的妻子，是她要体恤敬重你，而不是你处处袒护她。”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嫔妾不会再让皇上费心了。”我惊出一身冷汗。

　　“现在遗世由老七抚养，你也可以安心侍奉皇上了。另外，即使你思念孩子，也不能与楚亲王有任何往来，宗人府自然会安排你与遗世见面。”

　　提到遗世，我的心一阵阵疼：“嫔妾谨记。”

　　“还有，皇后，自从你生下式微之后就一直无所出，你居正宫，膝下无子怎么能行，你要上心了。”

　　皇后满脸潮红，娇羞地看向皇上，皇上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对太后说：“儿臣知道了。”

　　多么温情脉脉的画面，多么恩爱的夫妻。心下一阵酸楚，触景更生哀情，我对太后说：“太后，嫔妾先告退了。”

　　太后若有若无地点点头，我转身快步离开。

　　出了清平殿，青灯和红尘在外面焦灼地等着，一见我就赶紧迎上来说：“娘娘，娘娘，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我疲倦地摇摇头：“我累了，赶紧回去吧。”

　　刚进未央宫，福旺扶我下来，两个宫女就跪在车撵前：“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洪福未央。”

　　若惜和莫离跟着遗世去了楚亲王府，这宫里确实少了人手。
　　“起来吧，你们叫什么名字？”我温和的问。

　　“奴婢蒹葭。”
　　“奴婢伊人。”

　　丫鬟居然取这样雅致的名字，我问：“是谁给你们取的名字？”
　　“回娘娘，是皇上给奴婢赐的名。”

　　蒹葭苍苍，在水一方。我愈发猜不透皇上的用意。

　　只是多两人监视我而已。

　　暮色四合，长生殿的内务太监来传消息，皇上今天要在未央宫用膳。

　　我和皇上并肩坐着，氛围十分尴尬。我为他斟酒，他一杯杯喝下。两个人就这样，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一直心有忧虑，昨夜他未在未央宫留宿，今夜会不会留下？

　　我该如何面对他？

　　皇上仿佛看出我的顾虑，用完膳起身要走，说：“朕还有政务要忙，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要什么跟内务府说，朕已经安排好了。”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可我还是没有勇气留下他。

　　这样也好，给两个人一点时间接受彼此。

　　我送他走出主殿门，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扭头，说：“安禅，朕知道自己对不住你，朕不会委屈了你，朕也可以好好照顾你和遗世，让二哥和父皇在九泉之下安心。四哥对你的疼爱永远不会变，也决不允许宫里有任何人欺负你，即使在朕的朝代，在宫里你也是处处得宠无人敢惹的小公主。”
　　说罢，他捏捏我的手。温暖而坚定。像昨日他牵我走下嫁车一样。

　　我扑在他的怀里，哭得快要窒息，断断续续地说着：“四哥……四哥……我不怨你，生在帝王家，我们有太多不得以。”
　　他抚着我的头发，不再说话。

　　透过他结实的胸膛，我能感到他急速跳动的心。

　　各宫宫女太监私下里议论纷纷，皇上每天晚上都会去未央宫用膳，但从未在未央宫留宿过。各宫娘娘们各自心怀鬼胎，有耻笑冷夫人的，有羡慕冷夫人每天都能见到皇上的。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个月。

　　“娘娘，皇上为何日日去未央宫，却从不宿在未央宫。”皇后的贴身丫鬟素芯一边给皇后梳头试探着问。

　　皇后迟迟没有说话，然后似是不经意地说：“近乡情更怯。皇上一直等冷夫人真正接受他。”

　　“娘娘才是最懂皇上的人。皇上最爱的也是娘娘，皇上留宿最多的就是关雎宫了。”

　　皇后笑了，似是自我安慰地说：“皇上对冷夫人还是像从前哥哥对妹妹那般。”

　　朔望，皇上宴请各宫嫔妃。

　　我慢慢的向长生殿走着，心中百般不情愿，一众女人又会长枪短炮明嘲暗讽不停。长生殿的长廊幽长而庄严，还没到门口就听到莺莺燕燕的娇笑声，心中不胜烦躁，忽然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我面前。

　　抬头一看，是太子生前的贴身侍卫施啸川！

　　“微臣给娘娘请安，娘娘洪福未央。”施啸川躬身作揖。

　　“施大人，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在这儿？”我惊喜不已。

　　“回娘娘，皇上调臣来统领禁卫军。”

　　是这样。施啸川曾经是太子的贴身侍卫，自幼与太子一起才长大，陪太子练武、围猎、去上书房读书，与太子情同兄弟，与几位皇子也是挚友。施大人沉稳勇猛，武艺精湛而又智勇双全，是统领禁卫军的绝佳人选。我在东宫时，天天能见到他，他就像自己的大哥一样，和太子一起保护着我。我在帝陵为太子守灵半年，施啸川一直相伴左右，自我进了宫，有两月没见过他，一下见到故人，心中欢欣又凄楚。

　　如果太子还在的话，登基之后的不二人选也一定是他。

　　物是人非。施啸川看我戚戚然，说：“娘娘，您受委屈了，臣却不能为您做什么。臣会拼了命护您周全，在这宫里，臣会默默地守护您，就像太子爷还在您身边一样。”

　　我只觉得泪不住地往上涌，我别过头不让他看见。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施啸川仿佛犹豫了很久说：“娘娘，臣真的觉得，皇上对您真好。臣明白，娘娘您的心里只有太子爷，皇上也是知道的。可是娘娘，您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您还那么年轻，臣不想看您整日沉浸在往日的悲痛里。娘娘，求求试着接纳皇上吧。”

　　我诧异地看着他，施啸川接着说：“娘娘，说句不该说的话，楚亲王现在处境很不好，四面受敌，也许，也许七爷是皇上的一个心结吧。一方面因为皇位，另一方面，因为您。”

　　“因为我？”

　　“娘娘，恕臣妄言，也许您自己都不知道，您一直不肯接纳皇上，一方面是因为太子爷，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七爷。”

　　施啸川接着说：“娘娘，为了您自己，为了冷家，也为了七爷，请您接纳皇上吧。”

　　进入正殿时，所有人已经到齐了。

　　“姐姐快来！”泠然远远地就喊。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扈江蓠的不耐烦溢于言表，段丛榕依然冷若冰霜的表情，她在皇上面前是有分寸的。

　　“夫人今天不舒服吗？”皇上看出我的异样。

　　“没有。”我强颜欢笑。

　　“坐蓠妃身边吧。”皇上说。

　　皇上和太后坐在上座，皇后和扈江蓠坐在两侧第一个位置，段丛榕坐在皇后右侧，柳浅汐坐在扈江蓠左侧，泠然和秦贵人坐在我右侧。泠然席间不停地和我窃窃私语，我敷衍着泠然，心中反复想着施啸川的话。

　　我想，是时候了。

　　黑夜到来。而今夜，注定不同往昔。

　　我亲自下厨做了菜，还有松鼠桂鱼、雪花蟹斗、樱桃肉……还有皇上爱吃的海棠糕。

　　我夹了一块海棠糕，亲手喂到皇上嘴边。我从未做出过如此亲昵的举动，皇上满是诧异，转即欣喜而拘谨地咬了一口。

　　“皇上，臣妾第一次做，好吃吗？是不是不甜？”

　　“很甜，真好吃。”皇上望着我，一往情深。

　　这眼神让我措手不及，我只得继续说：“皇上若是喜欢，臣妾会换着花样给皇上做。”

　　我给皇上斟了一杯父王专门从苏州给我送来的黄酒，皇上高兴地一饮而尽。

　　接着酒劲，皇上抓起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皇上更用劲了，我的心狂跳不止。

　　皇上喃喃地喊着：“安禅，安禅……”

　　我犹豫，还是慢慢地挨向皇上的怀里，皇上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试探地搂住我。

　　就像一个刚陷入爱里的男人，而不是拥有三千佳丽的君主。

　　我轻轻地说：“皇上，留下来陪安禅吧。”

　　皇上的声音颤抖着：“安禅，你不必委屈自己，朕不会强求。”

　　“臣妾有皇上的恩宠，怎么会委屈。这两个月来是安禅太任性了。”

　　“安禅，朕就知道你一定会回心转意的。朕终于感动了你。”

　　皇上不愧是情场高手。逢场作戏依然情真意切。

　　“其实，朕……”皇上没有往下再说。

　　我没有再问。问了又如何，我也不会相信。

　　今夜。多少人将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