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国》归0128

5、第五章：赠衣

　　李渔夫的家离镇子闹处甚远，二人走着走着倒也走入了白蒙蒙的天色中。此刻，路上陆陆续续开始有了行人，徐木头立刻松开了苏求之的手，他嘶嘶的呻吟声亦停了下来，只是身子在微不可查地颤抖着，显然是疼痛难耐。
　　他这一行径让苏求之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深觉这个人憨傻归憨傻，在礼数上面却比智力正常之人更胜几分。
　　当做没发觉徐木头的疼痛，苏求之随意找了个话题，逗他说话：“方才竹林里的女人可是你的婶婶？”
　　徐木头怔了怔，没有答话。
　　苏求之唇角微勾，啧，这傻子竟然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不过，她可没打算就此打住：“深更半夜的，你为何会跟你婶婶出现在竹林里？”
　　徐木头停了下来，无助又无辜地回头看着苏求之，似乎在乞求她莫要问了。
　　苏求之故意沉下了脸，不悦道：“我为了救你，差点丢了性命，难道我不该知道原因吗？”
　　徐木头薄厚恰到好处的唇咬了咬，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低声轻轻道：“大娘心口疼，大姐说是因为我冬至带血光回家，把大娘身子气坏了。大姐让我去买青鱼，只给了我一两银子。大哥说如果我买不到青鱼，就不用再回家了。婶婶说只要我乖乖地听她的安排，她就能帮我问李渔夫买到青鱼。”
　　徐木头在说到“乖乖地听她安排”时，嫩滑的脸颊浮上一抹红晕，羞涩中带些艳丽的美感，当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鱼儿见了沉下来。苏求之的眼睛里微微浮上一抹促狭，调侃道：“那你为何不乖乖地听她安排？”
　　徐木头立刻慌了，急切道：“我不知道她会……会……”他似乎很害羞，咬着唇，“会”字后面的话，死活说不出口。
　　看他又羞又愧的模样，苏求之有种自己是个坏人的检讨，她低低一笑，问道：“所以，你不乖乖地听她安排，她就把你推下河？”
　　“不是的。”徐木头摇摇头，“是我自己跳的。”
　　傻子。
　　苏求之心里暗暗唾弃一番，方道：“自己跳下去做什么？你应该将她推下去。”
　　徐木头慌忙摆手，急道：“不可，她是我婶婶。”
　　苏求之微哂，不屑道：“她可没把你当侄子。你可知道，要不是我恰巧出现在那里，要不是我恰巧又会点水，此刻，你已经在阎罗殿报道了。”
　　徐木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婶婶不对，我不能不对。”他这句话虽然极为直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说得正气凛然，很像……一根死木头。
　　苏求之若有所思地凝望了徐木头一番，直看得他脸上艳色再增，方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道了句：“跟我来。”当先走向市集。
　　苏求之极有经商头脑，在苏求之之前，平安镇以及周遭邻里地域只有裁缝店、布店却没有成衣店。时人买衣服惯于量身定制，花一段时间耐心等待。
　　苏家到了苏求之手上，虽然这位五小姐不苟言笑，仆役的物质待遇却大有改善。每年均有一身新衣可发。却是三年前，苏求之让裁缝根据自己仆役的身段，每人做了一套衣服，放在成衣店卖，卖掉了便再补一套，卖不掉直接到了年底送人。因为是现成的衣服，穿上身好不好看一穿便知，苏家成衣店的生意如火如荼，如此没花什么成本的尝试，却在平安镇周遭掀起了一股成衣风潮，甚至有远地的客人慕名而来。
　　此刻天色尚早，成衣店还没有开门。好在，成衣店夜间有人守店。苏求之领着徐木头上前敲门，不一会儿，守店的小冒失便开了门。
　　“五小姐，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不小心把菜汤溅在了一件成衣上！”小冒失一看到来人是苏求之，立刻面如土色，急巴巴道。
　　苏求之愣了一愣，平静道：“没事，让你娘绣个花色上去，也许会更好看。”这小冒失的娘亲是平安镇首屈一指的绣娘，苏求之就是看中了小冒失娘亲的手艺，才连着小冒失一并聘用了。
　　“是吗？”小冒失的脸立时阴转晴天，也终于发现苏求之跟徐木头两人湿淋淋的狼狈情景，“五小姐，外面下大雨了？”小冒失的脑袋往外伸，地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丁半点的水迹。
　　“没有。”老实孩子乖宝宝徐木头立刻回答。
　　不再给小冒失好奇的时间，苏求之吩咐道：“给我跟徐家小公子一人找一套成衣，嗯，算了，你给徐家小公子找吧，我的衣服我自己来。”她从里到外都湿了，某些衣服还是自己找比较好。
　　小冒失答应了一声，将二人迎了进来。徐木头一开始还欲推脱，苏求之却没有理他的意思，自顾自走入了内堂，小冒失便半拖半请地将徐木头带去试衣服了。
　　苏求之是此间的主子，店里自然有适合她的衣服，待她穿戴整齐走出来后，徐木头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店铺的贵宾椅上。他一见苏求之走出来，立刻站起身来，局促道：“五小姐，我只有一两银子，是要去买青鱼的，这衣服钱，我先赊欠着，可以吗？”
　　苏求之微微蹙眉，问道：“小冒失呢？”
　　见苏求之拧眉，徐木头以为她对自己欲赊账的行为不满，他小小挣扎了一下，将怀里的那两银子取出，递到苏求之面前：“五小姐，我就这么多银子了，够不够？”
　　看着徐木头可怜巴巴的神情，苏求之哭笑不得，真想伸手摸摸他的头顶，柔声道“乖宝宝，阿姨没有凶你，莫怕”正欲说话却见小冒失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她指了指徐木头，问小冒失道：“怎的不给徐家小公子挑件合身的衣服？”
　　徐木头现在穿着的这件衣服，就仿佛是他五年前压在箱底忘了穿的新衣服。
　　小冒失耸耸肩，无奈道：“我们的成衣一般都选择常人惯常的身高体格，徐家小少爷的身形比一般人高多了，我们如果做这种成衣，很难卖掉的。”
　　苏求之了悟，点了点头。
　　小冒失凑上前，将碗递给她。
　　苏求之凝视着碗里黑黑的液体，静默无话。
　　小冒失道：“这是徐家小少爷开的方子，能回阳救逆。”
　　傻子开的方子？
　　苏求之抽了抽唇角，不免腹诽，小冒失果然是个冒失，傻子的方子也敢煎了给她喝。
　　苏求之的心思，小冒失跟大傻子当然不知道，徐木头还不免庆幸道：“我原担心这里没有附子这味药材，不想竟然有。”
　　小冒失得意洋洋道：“前日里我给我娘配四逆散，结果配成了当归四逆汤，所以，家里多了一副当归四逆汤。徐家小少爷真厉害，那些药材我瞅着都一样，他却能一样一样挑拣出来。”
　　苏求之嘴角抽得更厉害了，附子是大毒之物，就算她不通医理，也略有耳闻。她是知道小冒失冒失，可是，她从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精明如她也许会被一个冒失鬼跟一个傻子给联手害死。
　　沉默一下，苏求之道：“小冒失，你去给我们备点早膳。”
　　小冒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待小冒失走了一会会，苏求之忽然轻呼一声，转头对徐木头道：“徐家小少爷，麻烦你出去跟小冒失讲一声，告诉他我不爱吃油腻的。”
　　徐木头哦了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待徐木头走后，苏求之走向窗户，将汤药一股脑儿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