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对影成双 夜风习习, ...
-
夜风习习,本应是清凉适宜的温度,可陵十三却丝毫体会不到,焦头烂额已不足以形容陵十三此时的心情。
贾鹄死了,洛清元逃走了,又横空杀出个来路不明的青衣人,加上陌桑告诉他的,时枢和苍姬失去联系的消息。四面八方皆为疑团,他一时都拿不定主意该先从哪里开始查。
“总管大人!!”
骤然闯入耳中的喊声几乎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陵十三眉一颤,恶狠狠瞪向来人,埋在心中的焦躁险些要爆发,然而,在认出那人是紫夫人住所侍从时,即将暴走的情绪一下子偃旗息鼓。
更为可怕的感觉攀上心头。
“夫人、夫人被人抓住了!”那人哭丧着脸,说完后立刻弯下腰喘气,看起来是拼了命一口气跑过来的。
那股不好的感觉化为现实,陵十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站直,“在哪?!”
那人被这股气势吓得话也说不出,颤巍巍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塔楼,与陌桑所指的,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塔楼。
洛清平与其他人一起看向那个方向,惊惶自心底涌出,他几乎可以猜到,抓住紫夫人的是谁。
洛清元横刀扣住紫夫人,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看着赶来的众人。面上是洛清平未曾见过的阴沉表情。
“师兄!”少年挣脱侍卫的禁锢,想冲上去,却在什么自边上呼啸而去时顿住步子。
箭若流星,朝洛清元眉心奔去,晴霄的动作一向很快,很准。
眼看那支箭就要刺穿洛清元的头颅,却被什么扫得偏了几寸,擦过他鬓角,哚一声钉入后面门框。
晴霄眼中也透出惊讶,她根本没看到任何东西,箭就这么偏了。
“都不要过来,否则——”洛清元面色不变,持刀的手微微一动,紫夫人颈间立即出现一道血痕。
“你想做什么!”陵十三不敢贸然前进,可要他听任摆布也是绝无可能,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切入的死角,突然发现本在他身畔的陌桑已失了踪影。
似有什么一触即发。
地上已剑拔弩张,洞窟中却依然宁静。
时枢沾了膏药在指尖,目光落在苍姬颈间,最后一点伤藏在发后,若非那点嫣红衬着肌肤的雪白格外显眼,时枢恐怕会漏掉。
挑起苍姬耳侧的发丝,本只为上药方便,然而在触及那泼墨般的乌发瞬间,身畔仿佛竖起无形屏障,顷刻将一切隔绝。
微凉的触感柔柔绕过指尖,贴着手背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背后,顺得感觉不到哪怕一点阻滞,即便是最上等的绸缎,相形之下也不免显得毛糙。
乌发之下,脖颈的线条完整地显露出来,恍然间,时枢想起不久前——自昏厥中清醒过来时——低头那短促一瞥,雪肌乌发,那已是极致的美丽。可是在咫尺相隔、真切碰触时,那些惊叹顿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若说之前太多的伤痕让时枢无暇顾及破损肌肤下的精致,如今,不足一寸的血痕全然遮不住原本的风华,点缀于雪肌乌发间反而显出妖冶的味道。
轻车熟路的动作宛若被绳索绊住,迟缓得几乎要停止。仿佛有什么蒙蔽了五感,唯留指间细腻以及莫名的、一声比一声更响的鼓噪,那双淡看云卷云舒的眼中,竟透出一份痴。
突然,发丝自掌间脱出。
“这里我自己来。”清冷之音打破空气中那份异样的凝滞。
目光不觉追逐而去,只见青衫簌动,那人已翩然而立,一手执瓶,另一手灵巧地拂过颈侧,宽袖轻扬若花间之蝶,然而不及细品就戛然归于平静,挺直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孤高清冷——促人梦醒。
时枢猛然收回视线,鲜有的张皇在心底炸开,连起身的动作木讷得好似粗劣的傀儡,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心虚,甚至连刚刚做了什么也不甚清楚。
似乎并没有做什么……
目光落在一圈圈扩开的涟漪上,心情被水波感染而稍稍平复,然后,时枢终于后知后觉的醒悟——躁动于耳畔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背抵上坚硬的岩石,太过急促的心跳,令头脑昏沉起来,她不知道刚刚那种情况维持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
“不舒服?”敏锐地察觉到少女的异样,苍姬转向她,头微侧,习惯黑暗后,随时调整到便于倾听的状态已成为下意识的举动。
无表情的面上,并未显露任何端倪,时枢再三审视,能抓到的也只是一抹微不足道的疑惑。
她并没有在意。
亲自上药也许是武者习惯使然,尽量不令脖颈等致命处暴露在他人触手可及的地方。意识到这点,压在心头的紧张才一点点退去。
“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简短地回复,时枢扭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比如说洞顶的钟乳石,平缓上升的水面,抑或其他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心跳平缓下来。
她都快不记得上一次这么大情绪起伏是什么时候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失态啊,只不过是看到过于美丽的景物,一不小心就发呆了而已!
而已——
“发现什么了?”将时枢的沉默理解为发现到猎物的先兆,苍姬等了足够长的时间才出声询问。
“啊?”方恢复频率的心又是一颤,时枢胡乱挥了挥手,才想说没有,强装镇定而未收回的目光在某处落定。
那处岩石,颜色与背景略有不同。洞中光线幽暗,时枢的目光恰巧在那逗留了很久,否则这点微弱的色差还真是不易被察觉到。
“那里,好像有什么。”
洞窟年复一年经受海水侵蚀,棱角早已被磨平,加上水汽附着,每一块石头都显出富有光泽的色调,独独那一处要晦暗些。
沿着平台绕过去,中途发现在暗道出口处看不到的岩石背后还有其他火盆,与最先两个一模一样,由石柱和灯油容器组成,材质与暗道的石砖类似,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时枢稍驻足打量,没发觉有何不妥,将其点燃后便继续前行。
后面每隔一段都遇到这样一对火盆,间隔的距离并不相同,火盆距离石壁的距离也不尽相同,有些几乎贴到了石壁上,有些则相距很远,导致那里的平台要比其余地方宽很多。
一般来说照明之物都会保持间距一致,这般漫无章法的布局时枢还是第一次见到,行至那处岩石前时,她突然心生一念。
“苍,在此等我片刻。”
苍姬还没来得及吭声,就听到少女飘忽的步子离她远去。
——要不要提醒她注意脚滑呢……
念头甫出便听得远处鞋底打滑声,伴随着短促的低呼,苍姬不禁犹豫是否该跟过去,然而在那之后,变得稳妥许多的脚步让她稍稍放下心。往后退了几步,手习惯性搭上身畔石壁。
贴上掌心的质感与之前接触的石面略有不同,她一愣,原本只打算稍作依靠的手立即在石壁上摸索起来。
时枢绕着平台走了一大圈,将沿途所有火盆都点燃,一共是十七对,回到最初的地方站定,所有火盆都点燃后,整个洞窟都明亮起来,展现在眼前是一览无余的开阔,几乎每个细微的缝隙都置于光明中。
那处岩石与背景的差别顿时明显起来,时枢发觉苍姬正站在色调分界处,手正顺着轮廓挪动。
看来那边也是发觉了啊,不自觉勾起嘴角,露出的笑柔得近乎温顺。
这时,对面的人竟好似察觉到一般回过头,漆黑的眼眸猝不及防被那张书写着清冷的脸庞占据。
心跳,蓦地慢了一拍。
近乎狼狈地收回目光,右手托出一团火,灼热的气息掩住面部的温度,时枢深吸一口气。
——总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挥手将火焰停在缺少了的火盆处。
最后一次缝隙也被填补。
目光定格在水面,在触及映像的瞬间,足以令每一寸筋络都颤栗起来的不可置信席卷而过。
那些参差不齐的钟乳石,并非是她所认为的自然产物,而是这宏大布局的一部分。
逐尽阴霾后的水面仿若明镜,将洞顶乾坤系数纳入,最初恍若星夜穹窿的感觉竟是事实,如今那些看似自水中拔起的石钟乳,尖端正是星辰所在。
这正是五年前七盏石灯下的星图,如今只不过是石灯变作了钟乳石而已。
难道此地与那冰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当日洛清平那句令她改变主意的话闯入脑海中,原来这就是那闻人暖所言的“决于尔之所取”么……
突然间,对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时枢抬起眼,发现苍姬身侧出现一个洞口,那块岩石则移到了一边。
似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时枢眼中的疑雾却重了几分,她又看了几眼水面,将方位铭记于心,熄了火焰向苍姬走去,水面的倒影立即恢复为寻常光景。
那岩石看起来是洞窟里众多石块之一,实际上却是一道门,工匠在表面凿出与周边石块契合的缝隙,而四五尺的厚度在闭合时很好地掩住底部滑轨以及地上划痕,若非有些许色差当真不易发觉此处别有洞天。
斜向外滑轨由精铁制成,时枢蹲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突然屈起手指探入内侧凹槽,从起始端一点点摸过去,触及意料之中的刻印才满意地收回手向里看去,瞥见被丢弃在角落的、断成两截的精铁门栓时,心里咯噔了一声,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苍姬。
“切断后拉开的?”
“恩。”苍姬点点头,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时枢轻咳了声站起身,决定不去追究细节——怎样才能透过紧密的缝隙斩断门栓,然后将表面平坦的岩石“拉”出来。
只消看看地上的石屑以及岩石上新被凿出的凹陷,答案便可知道得一清二楚。她险些都忘了,身边这女人可是能将木制茶刀钉进木桩的存在。
通道内很暗,两边有烛台只是都未点燃,看起来和进来的那个差不多。
然而,只是看起来而已。
岩石与其他石块只是形似非同源,而那精铁滑轨则产自北之国岐光的火工司,岐光与伏见同为四国之一,相传有焦侥部相助是以锻造术远超其余,造出的每一件物品上都会在隐蔽处打上火工部的烙印,方才她在滑轨内部摸到的刻印即是巨锤纹章。
火工司建立不过二十余年,这个洞口必定是后来开凿的,至多不会超过二十年。
“所以,还要进去么?”时枢往门上一倚,将决定权丢给苍姬。
苍姬径直走进去,用行动告诉时枢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