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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倾巢 洛清平和衣 ...

  •   洛清平和衣躺在榻上,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已过午夜,他却无一丝睡意。
      三年前某一天,白弈毫无预兆地说要前往出云,三天后,他们就坐在了海船上。世人只道是这位旷世游侠不甘寂寞欲书写新一章传奇,而洛清平却知道,到了出云后白弈一改早年的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迈作风,表现得更像是苦修士。
      不沾荤腥,不近女色,连笑容也渐渐不见了,大小事务系数交付弟子打理,偶尔外出也是神神秘秘的,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不经意中,似乎有什么一点一点在改变,日复一日,蓦然回首,已不知身在何处。
      如今师兄身陷囹圄,他本想向白弈求些法子,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再见到他。
      回想起时枢的话,那性子古怪的少女似乎也有关注他师父的情况,洛清平本以为是那次狭路相逢释然,辗转反侧半晌后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细想下去,又是死路一条。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洛清平一把抄起剑翻身下床,才站定就听得一声巨响,门重重撞在墙上。
      门口,一排侍卫横刀在手,站在他们正中间的陵十三脸上没了宴会上的微笑,逆光中眼神就好像盯上猎物的毒蛇,格外阴冷。
      “你师兄在哪?”
      “啊?”洛清平茫然地看着他,起初的戒备被这个问题搅成一团浆糊。
      拷问室中,名为贾鹄的男人已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与此同时,关押在地牢中的洛清元不见了踪影。
      师兄他——?!
      再愚笨的人也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洛清平摇着头,满脸不可置信。
      “十三,西庭出事了!”这时,岡目的声音插进来,看起来是十分要紧的事,让他情急中直呼出陵十三的名字。
      “哦?”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陵十三掉头就走,不忘挥挥手示意手下将洛清平一并带走。
      “还请少侠暂时与我们同行吧。”
      师兄嫌疑重重而师父未归,自己处境如何洛清平自是明白,即使路上被数次推攘也未有怨言。
      赶到时,众人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景观石被拦腰劈断东倒西歪滚了一地;树木被连根拔起弃于道中;纵横交错的痕迹扯开地面,刮出里面黝黑的泥土,放眼望去,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巨爪胡掐乱抓了一番,纵然是“满目疮痍”也道不出那股惨烈。
      而在那片疮痍中,洛清平看到那夜的蓝袍少女以及最后出现的黑衣女人,还有十几个劲装男子,印象中应该是少女的手下。
      蓝袍少女正吩咐手下将受伤的同伴送回去,见陵十三带人前来,只简单地一颔首,面上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严峻。而一边的黑衣女人却一派神定气闲,若不是外衫背后有一条大口子从左肩一直延伸至右腰,洛清平都要以为她只是偶然路过而已。
      陵十三丢了个眼神给岡目,后者立刻心神领会领人去照顾受伤的人,他本人则径直走到陌桑和晴霄身边,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陌桑略一沉吟,以尽可能简洁的话语将一切道出。

      那青衣人见寻她不着,料到她用了遁术,竟开始漫无目的破坏这一片的山石树木欲将她逼出来。
      ——就像是野兽一样。
      任何抵御的秘术都被一把撕扯开,陌桑只能硬着头皮转守为攻,靠着出其不意为自己多赢得了一点时间。
      羽箭流星般赶来时,青衣人的爪子离她仅有寸余。
      晴霄三箭连发,分别瞄准眼窝,咽喉和心脏,她所用的非寻常箭矢,每一支都经过羽部秘术加持,即便是妖兽,无刀枪不入之坚鳞也难以抵挡。
      箭矢呼啸而过,洞穿的只是那人的残影。
      青衣人似乎能够感知其间的危险,鬼魅般退开,所以那一爪才未落到陌桑身上,也给了她可乘之机。在晴霄的手下一涌而上,暂时牵制住青衣人时,陌桑当即咬破手指。
      风为桎梏地为牢,滴血封之,纵通天遁地亦难脱。
      此术极耗心神,陌桑鲜少动用,因为一旦施展就意味着她再无力应付其他,此时若有人从后暗算只能束手待死,如今对手非等闲,她只能放手一搏。
      ——从未有人从这禁闭术中逃出过。
      青衣人的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陌桑看到阴影中的幽幽碧色,心一滞。
      无形的囚牢四分五裂,青影窜起,只听得一声低啸,最近的几个人应声而倒,一瞬间,陌桑看到那人嘴角獠牙爆涨,比刀更锋利的齿尖,闪烁着危险的光泽。
      而后,在她以为万事休矣的时候,那青衣人却突然离开了,充斥四周的肃杀顿时偃旗息鼓,只有即将被毁的庭院和受伤的人们提醒着她方才的命悬一线。
      “那人往哪里走了?”
      陌桑伸手向动,指尖停留在高山阴影中的塔楼上。

      洞窟中,时枢一点点扫视四周,集中注意不放过一丝响动。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开闸放水,然而水声并非传自一处或几处地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似乎每一条缝隙中都有流水涌出,这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水流并不急,也没有减缓的趋势,有条不紊地侵蚀洞内的空间,这样却反而更易令人焦躁。
      “是涨潮。”
      清冷的嗓音若一股清泉,拂去了时枢心头的浮躁,同时也令疑团烟消云散。
      山城位于山腰,导致她一时没想到此处为海岛,密道往下直接通到海平处实属情理之中。如此一来,岩壁光滑附着湿气也可以解释了。
      “先上去。”苍姬扶着粗藤站起来,行动仍然有些不灵便,踩在软软的贝肉上更难维持平衡,时枢连忙搀住她。
      踏过某处时脚底传来与肉质不符的坚硬感觉,时枢装起胆子剖开那块皮肉,却见一道流光滚出。
      掌心大小的珍珠在时枢鞋边停住,透着淡淡的粉色,在昏暗出散发出柔和的光泽,无需任何鉴赏能力就可以断定此为珍品。
      余光瞥见地上的骨骸,时枢不可置否地轻哼了声,附身将珍珠捡起丢入袖内暗囊中。
      纵使是凶物,大抵也有用得着的地方。
      走上平台,时枢见其边缘棱角分明,应是未受流水侵蚀,断定潮水至高没不过此处,这才放下心。
      看来是不必折回通道,暂时可以歇息一下。虽然是暂时,也足够她静下心整理下思绪以及——目光落在女人衣衫上的大小口子上——处理伤势。
      无知觉时还好,待麻痹感退去后,伤处就犹如遭到火烧针扎,尖锐的刺痛连成一片,稍有牵动就仿佛整块皮肉都被撕扯开,时枢不禁觉得那藤蔓可以代替皮鞭做拷问刑具,绝对效果卓绝。
      苍姬给的膏药还留在身上,那药名为紫玉膏,活血消淤止痛皆有奇效,为不可多得的万用伤药,所以纵然价格金贵武人也会尽可能备一瓶在身,古岚尘就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时枢先在自己身上试了下,敷上薄薄一层,膏药的清凉侵入肌肤,伤处的火辣感很快消退。
      “苍,先处理下伤口吧,要我帮你么?”跪坐到苍姬身边,时枢探寻地询问道。
      “我自己来就好。”
      手上一空,药瓶被苍姬夺去,时枢静静看着她背过身,青丝散落拖曳至地,遮住后背,时枢只能看到发丝下的肩膀稍稍动了几下。而后,药瓶被放置一侧,瓶底在坚硬的石料上叩出清脆的响声。
      “好了?”等了一会儿,见苍姬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时枢不可置信地挑眉。
      “恩。”
      言简意赅,将时枢的侥幸打得粉碎。
      你是在开玩笑么?!
      险些就这样吼出来,一把抄起药瓶,时枢按捺住莫名蒙蔽了思绪的暴躁,尽可能温和地开口,“背上的我帮你吧。”
      “——不用了。”
      不觉收紧了手,时枢不知道此时她的脸色有多难看——若古岚尘在场怕是要夺门而出,很努力地保持嗓音与往常一般冷静,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换回的依然是那平淡的三个字,连借口都吝于寻找,拒绝,简洁而纯粹。
      深不见底的眸色中似有什么蓦然炸裂。
      一把抓起苍姬的手腕,硬抗住对方下意识的挥掌,足以将时枢震飞的力道拍得她气血一阵翻腾,手指却收的更紧,厉风于身后盘旋而出,俨然做好正面抵抗的准备。
      就算只能维持须臾,而代价则是筋骨碎裂,也不会退缩,仿佛感受到那股决然,苍姬止住动作,几近颓然。
      长袖被一把掀开,映入时枢眼中的是深浅不一的伤痕,纵横交错,在凝雪皓腕上刻出狰狞的图案。有些只是擦破表皮,有些则深入皮肉,最长那条自上臂延伸到手腕,渗出点点猩红,缀成雪中斑驳。
      附着的膏药厚度不一,任谁都看得出草率,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抹到,与其说是敷药,不如说是失手打翻药罐时不小心沾到的。
      苍姬听到时枢的吸气声,腕间紧缩的力道让她有种下一瞬,那喜怒无常的少女就会大发雷霆。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紧随而来的是一声低低的叹息,属于丝巾的柔软覆上伤处。
      少女握捞因疼痛而瑟缩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拭去伤上的污迹,而后覆上指尖,轻柔地将膏药推开。指腹打着圈,令膏药能更快被吸收,同时注意不直接在伤处施加压力,那是连手下侍从都不曾有过的细致体贴。
      “平时,不会受伤么?”
      大抵是气氛太过安静的缘故,若不说点什么接下来仿佛连空气都要凝滞,时枢语调中带着点漫不经心,那片刻的躁动好似幻觉。
      方才的坚持蓦地褪尽,明明可以置之不理的,就算默不作声也无所谓,对方话语中本就没有寻求答案的色彩,可是——
      “偶尔。”苍姬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做出回应,依旧是惜字如金的简短,只是那层淡漠的隔阂,已不复存在。
      “那也是你自己处理么?”
      说话时,指尖恰巧点过那道最深的伤口,时枢理所当然地以为掌间那一瞬的僵硬是疼痛使然,可接下来对方长久的沉默让她不禁怀疑隔阂消退只是错觉,忍不住抬起探寻的视线。
      毫无预兆地,落入墨色中的景致,重重撞入心底。
      微侧的脸庞让时枢能够轻易捕捉睫毛的每一下轻颤,柔羽般,在眼脸扫落淡淡的阴影;眉心依旧轻蹙着,自从进入洞穴来就不曾舒展,可是略微下撇的眉梢却写出全然不同的味道;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哪怕是再细小的音节都难以脱出。整体来说是与往常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可是这些小小的细节却又将主人的心情勾勒得淋漓尽致。
      反应过来时,时枢已轻笑出声,虽然只见过几次,她却能认出,这是苍姬为难时会有的表情,拜托她一同出行;将斗笠扣上她脑袋;以及早先寻求她帮助时,她都是这副模样。
      在时枢都要以为苍姬再也不会出声时,细不可闻的低喃传入耳中。
      “不是。”
      ——那为什么不要我帮你?
      时枢很想本着拆台拆到底的劣质趣味问到底,可是一想到即使在穷途中,那人也不曾放下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不愿流露,便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万一问出口,这药怕是真上不成了。
      再度开口,话题已换成与之前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伏见的桃花、从书房窗口看去的阴沉天色、药材的相生相克等等,具体说了些什么,时枢自己都不清楚,只是单纯地想到什么就随口道出,苍姬静静听她东扯西扯,偶尔简短地插一两句。
      那是一种新奇的感觉,在她们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中,所有交流都是基于多年前那场变故,太过执着于同一件事,从未涉及她们本身。而在此刻,短暂的余暇中,时枢始终没有谈及,与她们处境相关的任何问题。
      自从被古岚尘拉去那个荒诞的宴会起,每一天都不敢松懈,看到的听到的,事无巨细系数牢记,生怕一点点疏忽都会导致前行的步伐突然踏空。
      如今身后为死路,前方则是水位渐涨的洞窟,幽暗潮湿散发着腐臭味,已经被水淹没的地方还横卧着妖兽的尸体以及被其吞噬尽皮肉的骸骨。
      就在这么一个再努力也与美好无缘的地方,时枢却在那么多天来,第一次觉得放松下来。
      洞穴底部已变为一波水潭,水面很平静,涟漪泛起又平息,仿佛在一遍一边地诉说着安宁,令人不忍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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