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物尽其用 纵然被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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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桑赶到望归里时方是晌午，早市已散，且暂无船只出入，所以码头人并不多。
望归里原本只是风津渡的一个小渔村，村民靠捕鱼为生，百年前谢家开拓海上贸易，在此处建造港口，从此商贾往来络绎不绝，经过那么多年，虽然名义上仍是风津渡的一部分，实则规模已不亚于主城。
码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停靠着渔船，另一部分则是谢家货船的驻处，一艘船似乎正在起航准备中，船工正在把货物运上去，三两个水手倚着船栏，嬉笑着在吆喝些什么，隐隐夹带着号子的节拍。
陌桑牵着相思从货物后面绕过去，长袍宽袖与码头的忙碌格格不入，船工却没过多好奇，大抵是常年在码头不寻常的事见得多了，见到她们只是友善地打个招呼，然后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货物后面几排房子是谢家的货仓，入口处站着一个男人，看到陌桑后立刻快步走过来。
“陌姑娘，大小姐已在等候，请这边走。”
“是，劳烦了。”陌桑认出那是谢家的舟师方易蹇，当初结识谢明微时他因为人手不足被拉过来当护卫，和陌桑还算熟悉。
方易蹇是他自己起的名字，本名无人知晓，据说是漠北朔部人，原本是个马贼，后来不知怎么就跟了谢晋庭，还跑起了海上生意。他在谢家待了二十几年，看着谢明微长大，对她可谓宠爱有加。对谢明微来说，他已是等同于亲人的存在，这次汐的事，方易蹇是除了陌桑外她唯一告知的人。
纵然不时有维护翻新，有些木板依旧扛不过岁月的摧残，踏上去立刻吱嘎作响，货仓外围尚有些船员在游荡，往里则越来越安静。陌桑不禁猜测里面是堆放私货的地方，所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方易蹇一直将她们领到最里面，临着海水的屋子旁，一个拐弯，便见古岚尘正站在屋前伸懒腰。
“哟~”看到来人，古岚尘立刻打了个招呼，声音很精神，看样子应该是休息过了。
“大小姐在屋里，我先去外面守着，有事的话拉一下铃铛就好。”方易蹇指了指屋檐下的铜铃，随后便离开了。
“慢走。”陌桑目送男人离开，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过身子，然而入眼的是古岚尘和相思面面相觑的场面。
“你到哪都带着她呢。”古岚尘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伸手似乎想摸摸相思的脑袋，不料却被躲开，只能悻悻放下，“不怕危险么，那么小的孩子。”
“嘛，相思可是很厉害的哦，是吧？”陌桑低头看几乎整个缩到她背后的相思，扬起嘴角。
古岚尘看着她们，无奈地耸肩，“随你们了，进屋吧，谢姑娘在等着了。”
屋里的桌子上摆了些酒菜，谢明微正皱着眉翻手帐，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确认陌桑没受伤后才露出放心的神情。
饭菜有些凉了，陌桑和相思常年四处漂泊也不挑剔，古岚尘更是只要有酒其他都可随意，吃饱后几人便商量起之后的打算。
在陌桑来之前汐醒了一会儿，将被抓的经过告诉了谢明微，她与驯养的蚩尾一道来，近海水浅蚩尾进不来，她便只能独身前往当初与谢明微约定之地，不料被人抓走。蚩尾感到主人遇险便动了戾气，尔后武慎如时枢推测的那样，以汐为人质，逼得蚩尾不敢攻击，乘机重伤了它。
谢明微边听边替她换药，换好后将她安置在里屋，这些天她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到了极限，须得好生休养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如今武慎被古岚尘和时枢算计，又不能张扬，平白吃了个哑巴亏；而谢明微在离开伏见前已经将原本用来要挟谢申的证据寄给管事，只待谢晋庭回来就可以处理。若只是这两人，当真一点都不足为惧。只可惜事态远比他们原想的麻烦。
古岚尘接到委托时对方自称是鲛人的朋友，请他救下鲛人后放其归海，所以他也没起疑心，现在想来，那边势必在路上埋伏了人马待他救得鲛人后便乘机夺取。
“那么多人，势力一定不小。”陌桑回想起围劫自己的人，若有所思地开口，“委托公子的人可否有什么特征？”
“唔……那人年纪很大，须发皆白，倒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虽说很可能是伪装。”古岚尘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眼睛一亮，“啊，是口音，那人的口音像是西南地方的。”
“西南……”陌桑和谢明微互相看了一眼，眼中疑惑更浓。
西南神木谷为羽部居住地，山势崎岖，密林丛生，交通极其不便，与外界联系很少，加之羽民性子孤高，就算是相邻的朱兰相交也甚少，而伏见更是鲜有羽民出没，这下更是摸不清头绪。
这时相思拉了拉陌桑，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
“哦？”陌桑挑眉，“你说袭击我们的那些人手臂上皆有黑蛇纹身？”
相思点了点头。
“黑蛇……”谢明微轻喃着，觉得有些熟悉，无意间瞥到堆在手边没来得及收拾的药物，一下子想了起来。
“黑蛇的话，会不会是那个前几年声势很大的……”
“伊洛司。”陌桑接过她的话，古岚尘点了点头，他们两也都想到了。
伊洛司是大约六年前出现在朱兰的炼药坊，据说研制了不少灵药一时声名大噪，以玄蛇为标志。
“不过他们要鲛人干嘛，就算鲛珠是药引，以那药坊主人的见识也该知道抓了鲛人并无法得鲛珠吧。而且他们和羽民又有什么关系？朱兰虽和神木谷相邻，但好像因为领土之争的缘故和羽民关系很紧张。”
古岚尘一下子将想到的疑点全部抛出，气氛一下子又沉默起来。
“嘛……至少算是有点线索了。”陌桑扶额，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得都快笑不出来了。
“是说，谢姑娘有什么打算么？”古岚尘看向谢明微。
“我打算将汐送回她生活的珊瑚海，下一班船正好会经过那里。”谢明微看了眼摊在面前的手帐，又皱起眉，“只是那班船要后天早上才启程，所以……”
她虽没说出来，陌桑和古岚尘却都明白了。
后天早上，也就是说那帮人还有一天半的时间来寻找他们，想安慰自己说有可能不会发现都难以启齿呢。
搭箭，引弓，只听弦轻鸣，长箭已破空而去，晴霄的动作迅如鹰隼，藏在屋顶的人连惊呼都来不及便颓然跌落。
时枢走到那处幽闭的角落伸手一探，发觉对方已无气息后便开始搜身。
“你怎么知道这有人？”晴霄抱着弓站在她身后，看她有条不紊的手法又忍不住皱起眉。
她算准时间两个时辰一到便毫不客气地将这人喊醒，前往望归里的马车已准备好，那家伙却说有信函要先传达至谢府。
“你一开始不会先去么？！”晴霄听后顿时爆发了，若不是霜染叮嘱过不得对客人无礼她估计直接抡竹枕拍脸了。
时枢倒是镇定自若说只需一炷香时间去去便回不会耽搁他们的行程。
“晴霄姑娘若是不放心大可一同跟来。”
所以纵使满腔不情不愿，晴霄还是跟了过来，以监督之名。到了离谢府不远处的地方，她被告知某处屋顶上有潜伏者，遂拉弓解决掉，之后才隐约觉得似乎哪里不妥。
她目力极好，尚是经由身边人提醒才发觉，而这个人至始至终未流露出丝毫惊讶，看起来似乎早有预料。
总有种被拉过来当免费护卫的感觉。
想到这个心里多了股憋屈感，而检查尸体的人迟迟不回答她的问题，心中不满愈来愈盛。
“喂！问你问题呢。”又一次发问，语气较之前粗暴了许多。
“机缘巧合之下侥幸发现而已。”时枢挑开那人的外衫，答得漫不经心，任谁都听得出是敷衍。
“你？！”
“姑娘可是朱兰人？”目光在那人手臂停了一会儿，时枢蓦然发问，全然无视晴霄的怒气。
“呃……不是。”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晴霄反射性地答出口，一时竟忘了要生气，“怎么？”
“没什么。”时枢拍了拍手站起来，拂去下摆沾到的灰尘，头也不回朝谢府大门走去，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留。
晴霄重重地跺了下脚，那人明明是受制的一方，可是除了主上出手后有过短暂的失神，其余时候都神情自若好似她才是主人一般。
若她是有意挑衅，晴霄说不定会觉得好受些，但是即使说着过分的要求那双漆黑的眸子却还是平静得很，云淡风轻仿佛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啊”之类无关紧要的话。
真是一想到就火大啊。
如果可以的话，晴霄一定会毫不犹豫一箭射穿她的脑袋，可是如果只是如果，所以她只能匆匆收回箭矢然后跟上去，一眼不离前方不远处的人。
“麻烦了。”时枢将信函交与谢府的守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待大小姐回来后在下一定立刻通报。”守卫见时枢如此礼数周全，忙还了个礼，“姑娘请静候佳音。”
晴霄抱手倚在墙角，看着那边文绉绉的礼尚往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忍到时枢说出“告辞”两个字，心中顿时大石落地般轻松不少。
“快回去吧。”
时枢点点头，看到晴霄眼中毫不掩饰的迫不及待，嘴角凝出细微的嘲讽。
其实时枢隐约觉得自己如果铁了心要离开，那位藏在帘子后的大人也不会真的下杀手——给自己时间休息，还允许自己来送信，其实大可在一开始就强行逼自己上路，毕竟要是真对峙起来，自己根本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吧。
不过这些还都只是推测，不亲自验证便无法知晓真伪，不过验证的筹码是自己的性命。
万一猜错了那可就小命不保了呢，所以还是算了。
既然断了逃跑的念头，那只能既来之则安之，送上门的帮手，岂有不用的道理。
传递信函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她只是想到谢府附近探一探，小赌一把，看那帮人是否蠢到无可救药。事实证明他们还不算是蠢过头，谢府附近有人在盯梢，毕方在上方盘旋，找出那些隐匿在暗处的人不过举手之劳。
潜伏者一共有三个，然而她只告诉了晴霄一处，其他人见同伴被杀想当做没看到也难吧。
这样一来自己便再次成为了诱饵，而且身边还多了新面孔，即使那帮人警戒之心大大加强，注意力也免不了被拉往这里。
此行的目的可谓全然实现，而且还另有收获。
那位晴霄姑娘一旦脾气上来口音就会有微妙的变化，估计她自己都未察觉，时枢一路上有意拂她逆鳞，多听几次就听出那是西南口音。
尔后又在潜伏者肩膀上发现了玄蛇纹身，伊洛司位于朱兰，名声虽大但其门人很少在其它地方走动。西南口音以及伊洛司，指向的无非是神木谷和朱兰。听闻神木谷羽民善百步穿杨之技，时枢差不多已猜到晴霄应为羽民，随口一问，只是为了确认而已。
羽民和伊洛司，表面上没什么关系的凑到了一起，这倒是越来越有趣了，若再多些线索，就可以摸清其中的脉络，也算是挽回些被要挟的损失，时枢淡淡地扫过晴霄背后的长弓。
若是被这位姑娘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估计会立刻拿弓弦绞死自己吧。
太阳渐渐偏西，古岚尘坐在屋前的地板上，细致地擦拭着静岳，厚重的古刀在沾染了昏黄的阳光中泛起某种苍凉。
五年前，古伦鄂将静岳传于他。
——莫辜负此刀。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会这么说，只能猜测是与圣墓山雪融之事有关，细节则无从知晓。
放下柔布，古岚尘举起静岳，眼中倒映出几点璀璨。
怎样才是不辜负，这样算么？
高空，一个黑点盘旋了几圈，然后俯冲而下，翅膀扇动中隐约夹带着机枢咬合的声音。
“呵，总算来了。”古岚尘收刀入鞘，伸出手。
毕方绕着他转了一圈后落在他小臂上。时枢离开时并未说是否还会回来，毕方在此，说明她就在附近。
“那家伙终究还是来了呐。”
毕方很快又拍打着翅膀离开落脚处，转了三圈后飞向远方，古岚尘和屋里的人说了声便跟上去。
三圈是时枢和他约定好的记号，让他跟着毕方。
“呐，你的友人什么时候能到？”
晴霄不时朝窗外张望，一路上时枢都在闭目养神，她们没有起冲突，积累的那些暴躁倒也渐渐散了，是以问题虽然硬邦邦的，口气却和善不少。
“快了。”时枢抿了口茶，百无聊赖打量着屋内的挂画，眉眼中没任何焦虑，倒像是纯粹出门游玩的。
“真的没问题？”
“无妨。”
“可是你友人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晴霄似乎突然抓到了重点，到了望归里那人谢绝了她一同去找她友人的提议，只说友人自会找上门，当时忙着安顿行礼忘了细想，此时等得有些无聊才突然想起。
“姑娘现在问不觉得太晚了么？”
几乎没情绪起伏的话，毫无疑问将晴霄好不容易忘记的暴躁再度挑起。
“你在糊弄我么？！”
“不敢。”
“噗……”
内室，霜染听到外面的对话忍不住掩嘴轻笑，自从脸差点被门拍到后她就知道外面那位姑娘绝对不如外表那般温顺，只是晴霄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点。
晴霄脾气不算好，但是这般在短短半日就抓狂好几次也算罕见。
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静坐在榻上，穿着白衣的人。
“殿下，我已派人去联络谢家舟师，应当没什么问题。”尔后，又略迟疑地开口，“您一定要亲自去么，路途险恶，何不……”
“此事只能由我来做。”
冷清的嗓音，即使在这桃花盛开的季节，也不曾沾染丝毫暖色。
霜染轻叹，平日总蓄着笑意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忍。
突然，外面一阵骚动。
“时枢你给我滚出来！！”房门被一脚踹开，赤发男子气势汹汹闯进门，无论是面色还是背后的长刀都写满了不善。
古岚尘本以为时枢就在码头附近，没想到毕方领着他足足在望归里转了两三圈，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拐。好些地方都反反复复跑了好几次，最后毕方停在了一家客栈某个窗户上方的屋檐上。
那家客栈就在码头不远处，而古岚尘已在毕方的引导下经过了五次。
就算是摆脱追踪也不至于那么多次，他不禁怀疑时枢在整他，于是便有了以上那幕。
原本他还准备了若干台词控诉时枢的恶性，但是看到屋内已然拔刀在手的蓝袍少女以及在她身后悠然捧着茶的时枢，再吐不出半个字。
“这便是我友人，无礼之处还请多包涵。”
时枢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指了指已然化为石像的古岚尘，“姑娘想知道什么尽可以向他询问。”
“原来她叫时枢啊。”
霜染听着外面的嘈杂，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模样。听到那声几乎将屋顶掀翻的吼声她才想起她们尚未询问那姑娘的名字，而那人亦未主动提及。
若非她友人，说不定至分别她们仍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还真是有趣的名字。”
霜染又待了片刻，直到那边快乱成一团才起身离开，留白衣人独自坐在明灭的烛光中。
纵然被印上烛火的色调，纤尘不染的白缎依旧显得有些冷，一如那人的嗓音，若自雪山之巅流下的泉水，清澈而又冷冽。
如瀑青丝垂落至榻上，与衣摆交缠在一处，精致的面容上无任何表情。
时枢——
发丝阴影中，睫毛轻颤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物尽其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