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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红磡。红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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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磡。红瓦遮顶,红石为砖,红帏作幕,唯红人可登台。
金马阁筹百八十日,耗万两黄金,也只为这红磡一折密约。
只说浪人周其人,舌短上半寸,话少说三分,才高人八斗,是真真正正的奇人。这一折密约,耗他数年心血,闻得破天地之边界,扭岁月之昆仑,随心所欲,幻化于无形。也只金马阁有此财力,换做其他地界,可不能得其精髓。
以上是金马阁的官方宣传。
…..
密约究竟如何,没有开锣谁也无从得知。只浪人周这个人,王二却是熟识的。人称一声浪人,不尽是他放浪形骸,不拘小节。他才可通五岳,义能盖九天,只偏在女人上不大谨慎。天生没有巧舌灿莲,偏讨女人欢心,桃花不断不说,颇有几段孽缘。
故王二虽与他交好,也颇赞赏他的才学,但在情之一字上相去甚远,便不曾引为知音。
此番前来听戏,算来,也有数月未曾相见了。
冰湖中疾行少时,及至红磡门前。
说是门,却不大确切。
四帘水幕平地起,红石嵌着琉璃,支一个闪闪发亮红瓦顶,亦实亦虚,亦真亦幻。
李四堪堪站稳,才从王二怀里挣出来。额前一撇卷发还犹有残雪,王二轻轻给他拂去了。
他们冰湖踏雪而来本就惹眼,又是神仙姿容,总有人要嚼舌几句。王二也不在意,整一整衣襟,提一把哑琴,携一位仙侣,便踏进红磡大殿。
红磡可谓真正移步换景。春廊有暖风拂面,夏台有艳阳高悬,秋岸有落叶归根,冬楼有雪落梅间。自上次王二前来已有数年之久,金马阁竟不知用什么法门,将红磡变作这样的化境。
李四跟在王二身后,本不想四处张望露怯,但红磡个中景色实在奇妙,不由得走走停停。王二便也由着他,只耐心等着,待他看够了再前行。十步迎春,百步冬梅,李四看的啧啧称奇,“都道天下奇珍尽在金马,却不知天下奇景也包罗其中。”王二看他伸长了脖颈,分外活泼,真如雪地里一只狐獴一般。
“你在瞧什么?”李四也叫他看的不自在。
王二轻笑着握起他的手,“我带你去看红磡最美的地方。”李四叫他紧紧攥着,却也没有挣开。一路小跑,天青的袍子飞起一个剪影,化在红墙水幕里。只过了春廊夏台,到一处清凉的所在。
只见,秋水粼粼似星光,黄叶翩翩化作蝶。
正是红磡的秋岸。
冬日里,却有这样一处萧瑟秋景。全不是枯枝槁叶,尽是鸭蛋黄般的暖意融融。合着一池碧水,真叫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心醉。
李四小心翼翼地探出脚尖,踩在层层秋叶铺就的路上,只觉得脚下翩然起伏,真如在云间起舞。
岸边一棵老梧桐,飘飘悠悠旋了一张叶子下来,悄悄别在王二的发间,真如簪了朵大黄花一般。李四瞧了逗趣,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王二奇怪地看着他。
李四伸出两根玉簪样的指头,轻轻贴上王二的脸,王二只觉得心里也仿佛叫烧滚的辣油浇透了。
那两根指头,静静的触上那落叶。
然后……
细细把落叶塞的更结实些……
“没事儿~方才瞧见有个叶子,看来是我眼花了。”^_^
王二簪这一朵大黄花,也风度翩翩地和李四并肩在秋岸踱着。
“那日你送我一曲,却没有词。”王二顿了顿,自怀间取出一本描花的小笺来,“我胡乱填一首词,也不知能不能入你的眼?”他看着李四,大黄花和眼睛一样耀眼。
李四接过小笺,上面描一朵天水碧的莲花,整整齐齐地写着一阙词:
抬望眼,灰云幕,不尽绵绵。寂寞时节,旅人行装满。
日忘暖,月隐蓝,寒意切切。空遗憾恨,天命谁人知?
他不禁喃喃低念,只觉得在这秋水黄叶间读来,别有感怀。这一阙词,真真合了他那曲子的内蕴,一字一句仿佛他自己写来。
古有伯牙子期,也不过如此了罢。李四珍惜地握着小笺,“我们便合一合这词如何?”
“你喜欢这词?”王二面上满是惊喜,转而又露出些遗憾,“你那青弦琴没有带来,恐怕不能如愿。”
李四瞧他背上那把怪琴,总露出个银闪闪的龙头,却不见全貌。“你这把怪琴,时刻不离身边,我还不曾弹过。”
王二抚过那把魔琴,垂下眼帘,“他叫巴哈,是我的朋友。他是个哑巴。”
“哑琴?”李四的手,缓缓地触在那龙头上,一错眼,却见那龙一双眼浮起些红光来,惊得他猛地缩回手。
王二见他惊慌,道:“怎么了?”
“它,它的眼睛!”
只看这一把哑琴,谁能叫它作响。
魔琴巴哈,自锻造之初,便是一杆哑琴。
空有龙形,不闻龙吟。
王二同它相伴数年,视为知己。
这一杆琴,倾寂寞思量,注知音渴望,及至大成现世,虽是个哑巴,却颇有灵性。正同王二此人,默而不言,情自在其中。
李四不知这琴的渊源,乍见红光显现,惊的不轻,“它,它的眼睛!”
王二闻言,看向巴哈,并无异样。
“怪哉!倒是我眼花?”李四又怯怯地探手,这一遭却不曾有异象。“方才我唐突了它,它生气呢。”他抚着巴哈,微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你想不想…”
“先生!”不及王二说完,便插进一声娇唤。
清甜的紫藤花香,一下盖住落叶温暖干燥的气味。
王二蹙起眉,李四回头,见廊下娉婷立着两个女子。
一袭白衣,脉脉含情的,正是有吃蟹之谊的慧夫人。
另一位,不施脂粉,一身玄缎长袍,罩着墨黛纱衣。面上冷冷清清,却不曾见过。
“夫人安好,这一位是……”李四拱手作揖。
那女子微微点头,“我是此折密约的旦角,见过先生。”
慧夫人扭一块紫纱绢,殷切地瞧着王二。“可巧先生也来关系,不若与我同行?”
“呵,慧儿先行吧,我们自会前往。”王二负手而立,慧夫人多看一眼李四,却不多言,娇笑着福一福。“那我便先行前往了,只这戏在亥时开锣,只盼先生莫要贪看秋色,误了好戏。”
言毕,慧夫人同那女子款款先行。
“看来今日是无暇合奏了。”李四垂着头。
王二勾起嘴角,“你若有心,便约定明日,仍在秋岸?”
李四轻轻抚着那描花小笺,“明日,我填下半阙词给你可好?”
“好。”王二背起巴哈,转身走向长廊。
“诶!等一下!”李四有些焦急地追上去,王二回头,“怎么了?”
李四瞧着他,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抬手飞快地在他发间一拂,便急急忙忙往前走。
王二一头雾水,定睛一看,地上一片嫩黄的梧桐叶。略一思量,便摇头轻笑起来。
你呀……..真是…呵。
抬眼一看,李四都要走到长廊的拐角。
“慢一些,往左才是戏台!”
长廊尽头,天青的身影一愣,便直直地往右边扎。
……
王二叹一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老梧桐后,扑棱棱掠下只老鸦,嘎嘎叫着,向着暗处飞去。
一场大戏,亥时开锣,筹备良久,只为请君入瓮。
亥时。
百花沉寂,万物肃静,正是杀时。
偌大红磡,不点一豆灯。琉璃红瓦顶,挑起沉沉天幕。
李四看着脚下,明明觉得踩在平地之上,眼中所见却是潺潺流水,而鞋袜不湿。
王二看他埋头弓背地踱着,真如小鸡啄米一般。
“这不过是阵法所得的幻象,你们现在走的也只是寻常道路。”一个提灯的小童朗声道,话语间多有轻蔑。
他小小年纪,梳两个小髻,用翠色的绸子束着,提一盏翡翠宫灯,里面有一星蓝火,衬得他稚气的脸鬼气森森。
李四叫他乍一开口惊了一下,小童撇他一眼,“我是引路的金三,红磡戏台,不得点灯,不得多言,不得行走,不带一花来,不携一草去,坏了规矩,别怪我不客气。”虽是软糯童音,却分外老成。
那小童引了王李二人一路向前,宫灯只照着脚前一块,全看不清周遭的情形。只觉得隐有人声,又似风响。细听之下,却又消失不见。
李四向王二靠了靠,王二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能入红磡之人,多半身份不凡,为隐藏形迹,规矩也多些,你且跟紧我,不必担忧。”
小童嗤笑,“你只乖乖坐着听戏,还怕有鬼敲门?”
说话间,一行人到一个小间,灯火所照之处,是一块镂花的小牌,上书:叁卅(330XDDDD)
小童推开房门,引了一些火苗进槽口,转眼间蓝火一路飞窜环行,房内大亮,刺得李四猛一闭眼。
再睁眼,只咽下赞叹。
有美酒汩汩如流水。方才的蓝火正是引进酒槽,火光浮于美酒之上,火焰合着酒滴落玉壶,触手生温,芳香四溢。只闻着便要醉了。
房内有一面大开,只一排白玉围栏。李四走到围栏边望去,便见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漆黑,一个泛着红光的戏台悬在眼前。耳边是空谷回声,面上有森森寒气。向下看去,只觉得仿若地府洞开,涌出无尽墨色。
周遭大约都是这样的小间。但房内点灯,房外却丝毫不露,全隐在沉沉夜色里。
“若有吩咐,只扯那个铃铛便好。香膏,热水都有。”小童板着脸说完,便提灯掩上房门。
“香膏?”李四瞧着王二,“要这做什么?”
王二含笑饮一杯温酒,“多话!只管等着开锣吧。”
这香膏,今次怕是用不上,但总有用上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