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舒纤

17、场景重现 八号一

　　八号一大早王馨语一家就起来去了她舅舅家，S城的习俗是早上迎亲，中午摆酒宴客，作为男方近亲，他们当然也要一早就去捧场。王馨语不习惯那么早起，从她家到她舅家，又从她舅家到她弟媳家，然后迎完亲又到了酒店，她还是有点不清醒。直到司仪上台她才打起精神来，能笑着跟旁边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寒暄聊天了。现在年轻人结婚总喜欢搞西式那一套宣誓和交换戒指的程序，司仪就充当神父的角色。新娘丢捧花的时候大家开始激动了，因为要搭花棚，是借了酒店的大厅，这时候甚至连来往的其他客人都驻足围观。王馨语站在人群外围，微笑得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未婚女孩子们。新娘环顾了一圈，用足了力气把花朝王馨语这个方向丢了过来。王馨语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那一看就沉甸甸的花束还是无可避免的飞过来了，王馨语边后退认命得闭上眼伸出手臂，好歹比砸到脸上好。没等到想象中的重击，后背却撞上谁的胸膛，手臂被背后的人扶住了。王馨语睁开眼。

　　“人人都抢捧花，你倒好，怎么偏往外躲。给你。”那一束马蹄莲就送到了王馨语面前。
　　聂连城一手抓着王馨语的手臂，一手拿着花，而王馨语后背还贴着他，两个人的姿势要多尴尬就多尴尬。王馨语接过捧花，聂连城也自然得松开了手，她这才觉得自在了些，转过身看向聂连城：“谢谢。”
　　聂连城笑起来：“你怎么每次都撞到我身上？都第三次了，不是故意的吧？”说完还挑了挑眉。
　　王馨语脸都要烧起来：“对不起。”
　　“到底是对不起还是谢谢？”
　　“都是。”
　　聂连城又笑：“真像去凤凰那次在机场遇到你的时候。”
　　王馨语看着他笑容一阵恍惚，可不是真像，连对话都没变。才不过八九个月，感觉如同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
　　“朋友结婚？”
　　“不是，我表弟。”
　　“表弟都结婚了，你这做表姐的还不赶快？”聂连城扫了四周一眼，“男朋友没来？家里还不知道？”
　　“什么男朋友？”王馨语一脸茫然。
　　“那天那个不是？”
　　“哦，你说李曦啊，”王馨语才反应过来，“是我同事。”不知怎地又画蛇添足一句：“真的就是同事和朋友。”说完心里暗骂自己一句，解释什么。
　　“哦。”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姐！”王馨语表弟叫她过去合照。
　　“快去吧。”
　　“嗯，再见。”明明说过不再见的。
　　聂连城沉默得微笑着看着王馨语跑回人群里，心里一直隐隐约约的一点念头突然豁然开朗，那一星两点若有似无的小火渐渐烧成一片燎原之势。
　　而同时，回到人群里的王馨语，不知是跑的还是怎么，心跳如擂鼓。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她却始终维持一个表情。等到拍完再朝聂连城的方向看去，他人已不见，换了来来往往的客人。

　　王馨语食不知味得吃完了喜宴，然后就陪着她妈妈和舅妈她们说话。免不了就有人开始关注王馨语的终身大事，王馨语十分不耐，但也只好敷衍她们几句，她妈妈看她脸色不好，赶紧把话题绕开，王馨语这才松了一口气。实在耐不住，便寻了一个借口溜了出去。站在酒店门外吹了一会冷风，才觉得心头郁结消散了些。

　　直到下午四点多客人全都散去，王馨语一家帮着收尾，她舅舅又叫一起吃晚饭，王馨语看她妈妈倦容明显，就辞过舅舅好意载爸妈回了家。谁也没力气做晚饭也没人想吃，王馨语就随便做了一点汤，喝了一点就回了房间。

　　坐在床头看书，看了半天还是停在同一页。王馨语叹了一口气，这状态不对。她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从见第一面就知道聂连城的吸引力，但没想到，会让她连挣扎之力都没有，天知道她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挣脱他。她的后背独自支持了这样久，似乎就为了等这样一个胸膛。王馨语回想其他交往过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这样渴望。

　　王馨语放下书，把脸埋在掌心里，明明说了不要再见，明明说了连朋友也不要做的。明明不该再有交集，明明S城那样大，怎么会这样。王馨语觉得自己如同困兽，陷入一张轻柔却坚韧的网，徒有锋利的爪，却始终无法挣脱。要放弃抵抗么？不，绝不。放弃抵抗的后果她无法承担。不会总是遇见的，慢慢就好了吧。再坚韧的网，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王馨语渐渐平静下来。她想起去法国前的那段时间，不会更难熬了。

　　王馨语下定了她的决心，却无法控制别人的行动。有一种人，天生就像猎人，一旦嗅觉觉醒，便目标明确行动迅速箭无虚发。而聂连城，正是这样的人。李曦的出现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而把王馨语拥在怀里的那一刻则让他似雷劈一般恍然，那些他叫做朋友之情的种种，那些他觉得无关风月的种种，无论他把它们叫做什么，它们早已在他心里自由得生根发芽，在他的刻意不修剪之下，长成了它们原本的模样，那些将开未开的蓓蕾，在那一刻，都盛开为名为爱情的花。

　　九号中午聂连城就打电话给王馨语，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王馨语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潜台词，就说要加班没时间。放下电话还是有片刻恍惚，无法否认接到聂连城的电话她的复杂心情里是有一丝雀跃的，然而那一点点的雀跃立刻又被十二分的冷静和理智压了下去。就这样吧，聂连城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人，再怎样也走不到一起。她应该期待的，是遇到下一个像蒋宇哲那样的人，聪明大方，爽朗温和，身家简单。至于聂连城，虽然惹不起，总是躲得起的。

　　其实王馨语的想法一点也没错，S城那么大，聂连城和她本身又没有多少交集，遇上的几率其实非常小。但这世上有个词叫做刻意。当十号中午聂连城出现在《S城画报》杂志社的时候王馨语才惊觉她实在小看了这个男人的行动力。整个杂志社占了这栋写字楼的两层楼，15层是印刷厂，16层挤下了市场部，人资和编辑部，其中编辑部又在离电梯和前台最远的最里面。快到吃饭时间了，大部分人上午的工作都在收尾或已经收尾，等着吃饭了。因此，聂连城一路走进编辑部，各部门同事几乎都对他行过注目礼并且在他走过后八卦开来了。

　　王馨语正跟一个作者网上讨论专栏计划，全然未觉外面的诡异气氛。聂连城走进文艺大版的办公室，宋林正好在大办公室里跟人说话，看见他进来不免惊讶：“三少怎么贵人踏贱地？”又看看聂连城手里的保温袋，真是各种不协调。但聂连城浑不在意，似乎手里的不是保温盒而是文件之类一样自然。“宋主编，馨语办公室在哪？”聂连城跟宋林是见过几次的，宋林毕竟是杂志社的元老。

　　宋林觉得自己脸在那一瞬间一定是僵掉的，这世界是怎么了。此刻聂连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但是这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啊。之前也没听说王馨语跟聂三少在一起的消息，是瞒得太好了么。“最里面那间。”早有好事的替宋林回答了。“谢谢。”聂连城微微颔首就朝王馨语的办公室走去。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键盘声噼里啪啦，聂连城敲了下门。

　　“进来。”王馨语头都没抬。
　　“吃饭了没？”
　　王馨语的心情绝对是惊吓，之前刚下决心要避开的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且为什么是这样理所当然的熟悉语气。聂连城做事实在出人意表了些，王馨语没想到他就能电话不打一个直接闯进来。
　　“三少过来什么事？”王馨语迅速调整好心情。
　　“没什么事，你吃饭没？”
　　“还没。今天事情多，估计没时间吃中饭了。三少还是快去忙吧。”因为被办公桌挡住，王馨语没看见聂连城手里的保温盒，她以为聂连城是叫她吃饭，连忙做出忙碌的样子。她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只可惜战略上失之毫厘，战术上却谬以千里。
　　“那正好，这是别处新出的几个私房菜，感觉还不错，你什么时候有空吃两口吧。”聂连城把保温盒放在王馨语桌上。
　　王馨语默然，她实在没料到这种状况，毫无应对章法，一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走了，你继续做你的事吧，记得吃饭。”更令王馨语没想到的是，聂连城竟然丝毫不做纠缠，放下保温盒就转身走了。
　　聂连城自顾自的走了出去，留下编辑部一片沸腾。王馨语看着桌上的保温盒，完全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