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舒纤

2、第一巴掌

　　说起来这两次还都是无妄之灾，赵瑄想起来还觉得冤屈，偏偏他又不敢打回去，谢太傅很可怕，虽然外表随和可亲，谢太傅的一双儿女更可怕，谢兰奇自不用说，谢蕙心也不是善茬。
　　两年前的那巴掌可比现在这次痛很多，赵瑄想起来还觉得隐隐作痛。那时候谢蕙心还没去湖州，尚未及笄，还在京城西郊的女士院就读，甲院头名，皇后亲自接见过，赞其蕙质兰心气度雍容，一时风头无两。本来再有两月她就要结业回家待嫁了，夫家是南平候家，她要嫁的并非南平候世子，却是南平候的小儿子，时任京卫指挥佥事的秦飞。亲事是谢蕙心母亲在世时与南平侯夫人议定的，无非是看中秦飞是幼子不需承爵担家业。谢家是纯臣，不需要用姻亲结盟巩固地位，谢夫人看中秦飞幼时品性纯良，南平候府只有嫡子三人，并无庶子，关系简单不会兄弟反目，南平侯夫人也是知礼之人，秦飞比谢蕙心大三岁，年龄也合衬，便在病中就与秦家议好了亲。至谢蕙心快及笄时，秦家已经请了媒人下了聘，只等谢蕙心及笄从女士院结业便可行大礼。谁想到就在她及笄前一个月，秦飞与友人结伴郊游时突然溺水而亡，喜事变丧事。谢蕙心听闻，震惊是有，难过略有一点但并不深。她与秦飞只是幼时见过几面，后来她进了女士院，秦飞做了官，几乎无任何交集，并无感情，让她为了一个没见过面没有感情的未婚夫要死要活是不可能的。再者，谢蕙心心里一直是不愿意这门亲事的，谢家是书香门第，她父兄皆是饱读诗书三元及第，母亲早年也是女士院优等结业小有才名，她自己也在女士院读过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学过琴棋书画，自是希望将来能为夫婿红袖添香，琴瑟和鸣。让她嫁一个武官她自然不愿意。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谢蕙心觉得莫名松了一口气。就连谢兰奇，也觉得松了一口气。谢兰奇自然是见过秦飞多次的，私下里评价只有两个字“莽夫”，又听闻南平候家里早已经为秦飞置了几个房中人，不过因为准备大婚才暂送去了庄子上，更觉得秦飞死得好。谢太傅表面上看不出来，亲自去了南平候府探望，满脸惋惜，回了谢府却避了人小酌了两盏。他当然是对谢夫人定下的这门亲事不甚满意的，但是当时谢夫人生日无多，他不愿违了谢夫人的意让她去的不安，才装作满意应了。谢太傅虽侵淫官场多年，却出身寒门，最是不喜与世家为伍；再来异姓公侯最不稳当，反不如将女儿嫁个同样寒门出身的纯臣，最多仕途不顺却无抄家灭门之忧。
　　谢家三口各怀心思，但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谁料到秦小公子头七刚过，燕京城里却传开了谢家小姐克夫的消息，竟然都传到了女士院中。谢蕙心在女士院的处境顿时微妙了起来。本来众星拱月般，她也一视同仁与众人都是亲亲热热，但也不过面子情。克夫之言一传开，虽然面上众人还是待她一如既往，却很有几个人眼里藏不住幸灾乐祸，更有原本同在甲院一直被谢蕙心压住风头的几个语带讥讽。谢蕙心得了实惠，不需嫁入南平候府，并不想与他们计较，但又烦整日应付，这日索性与夫子请了假，说是伤心郁结，要去园子里散散心。
　　女士院建在燕京城西郊，占地极广，但因为招收条件严苛，就读的女士并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百十人，所以很大一片地都来建了园子。园子依着西山而建，西面不远就是西山皇家猎场，西北是西山行宫，女士院自然也是皇家的产业。西山猎场地势平坦而空旷，视野开阔，谢蕙心时常闷了便求了看守西门的嬷嬷开了门，到西山找高处坐了，眺望猎场，一会儿也就心情平复了。这会儿她照旧出了西门，带了本杂记，坐了惯常坐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已经是三月底，暖春阳光和煦，透过疏疏密密的柳枝照在身上，谢蕙心只觉得心境平和，渐渐有点困了。
　　却不妨被人挑起下巴，谢蕙心吓了一跳，扬手就是一巴掌，因心下震惊，这一巴掌用上了十二分力气。那人似乎被打愣了，谢蕙心也没想到竟然能打到那登徒子，一时也愣住了，却立时反应过来，趁那人还愣在那里，起身跑回了女士院，直到进了卧房，还觉得心里怦怦跳得厉害。虽然大周朝男女大防并不像前朝那样严重，但这等动作也算得上轻薄了，这情形如若被人看了去，谢蕙心可是有口也辨不清了，更遑论如今她克夫名声在外，就算是有皇后凤口称赞，乃父位至太傅也难以见人。她定心想了想，那处地势高，低处一览无余，周围并未其他人影，只要那登徒子和他那随从说不出去，那应该是无虞的。但到底觉得在女士院心灰意懒，便禀告院长匆匆提前结了业回了家。回到谢府后仔细一想，却觉得那个登徒子面容有些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到底是哪里见过，可是心底到底觉得不妥，便央求谢太傅让她出去散散心。正好四月里她表姐嫁入燕京，她舅舅和表哥送嫁进京，谢太傅便让谢蕙心跟着回了湖州外祖家。其时谢兰奇也已经任德清知县接近一年，也算站稳了脚跟，离湖州城也不远，谢太傅想着就算她舅家照料不周，两兄妹在一处，总是能互相照应些的。

　　暂缓说谢蕙心两年在湖州的日子，却说那日挨打的登徒子，正是刚届十六的兰陵王赵瑄，先帝遗腹子，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幼弟。赵瑄自然是不缺美人的，但是自幼无论母亲长兄长嫂都是纵容溺爱，小时候顶多是把皇宫闹个天翻地覆鸡飞狗跳，自十二岁出宫建府后鸡犬不宁的就是整个燕京城了。不过四年时间，提起赵瑄，大家都是相对无语，心里默默历数他的劣迹，什么强抢民女甚至民男，砸人商铺，横行霸道，等等。只是说起来，这小霸王却没有做过真正害人性命让人活不下去的大恶之事，于是燕京民众也不过私下闲聊时抱怨几句或腹诽几句，却并没有告御状这种事闹出来。燕京府衙还算安静，并无小王爷的事闹上公堂，于是京兆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照手下及时收拾烂摊子就是，官位安安稳稳。

　　赵瑄这日闲极无聊，在街上寻觅佳人也提不起兴趣来，于是便带上随从纵马上了西山，想着打猎玩玩。只是春日阳光和煦，照的人骨头都懒了，他上了山便下了马，也不想打猎的事，慢悠悠逛起西山来。没想到却看到柳树下一个女子似在低头读书，看不见脸，只那一截莲藕似的白净颈子露出来，看来无尽温柔缱绻，赵瑄寻思着他的群芳谱里各种美艳女子都有，却独缺了这书卷气浓过脂粉气的女子，便走了上前。那女子自然是谢蕙心。赵瑄虽然生性顽劣，却实在是个心细如发直觉敏感的人，走近了便觉得谢蕙心似乎有伤心事，一时间手快过脑子和嘴，便想抬起谢蕙心的头来看个究竟。自然是享受了登徒子的待遇。挨了谢蕙心一巴掌，却看清了她的脸，小王爷自觉心满意足，挨打也值，只是美人跑了，他只好回府凭记忆画了群芳谱的最后一位美人，集满了九九八十一张，志得意满裱好入了库。只是狐朋狗友问起来，他却总拿前八十张给人看，说是最后一位美人尚未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