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舒纤

1、书铺惊魂 日上三竿，

　　日上三竿，燕京的夏天真是热，这书铺雅间虽然放了两盆冰块还是热得叫人坐不住，索性靠着那书架避了日头站了，倒能凉快些。谢蕙心在江南住了两年，今年春里过半才返了京城，一时竟是不习惯燕京城的炎夏了。南面虽然也热，但到底有山有水，倒不觉这样闷得透不过气来。不过京城到底是好玩许多，这小小一个书铺子看起来不起眼，谁料这内中还有这等乾坤，这小雅间里，端的是上好黄梨木书架，茶具都是景德镇的镀花细白瓷，跟内造的比也差不到哪里去。更别提那书架上一本又一本看了叫人放不下的话本子了，或者写那江湖大侠快意恩仇偏私会高门闺阁小姐，或者写那前朝公主养了个俊秀才子做面首，更有那俊俏少年郎断袖分桃，饶是谢蕙心自诩荤素不忌，初见时也看得脸红心跳。不过这会儿，这等故事，她早不看进眼里。她这会等的是兰陵王赵瑄，上次说好端午次日见面他带大内春宫图来给她赏鉴的。明明约的是辰时，如今这都已经接近午时还未见人影，叫打发了丫头小厮独自等着无聊至极的谢小姐如何不着急。
　　说起来要不是那混账小王爷，也没有这么好玩的地方。原来这书铺本不过是燕京城里最普通的一个书铺，惨淡经营，生意说不上好坏，咸淡度日而已。不想就在谢蕙心离京那一年，十六岁的小王爷过生辰，今上许他燕京城里随便选宅子建府自住。他便随手指了这片的猫耳胡同和槲寄生大街，在猫耳胡同建了宅子，槲寄生的铺子全变了他的私产。本来今上是着户部把这些铺子全做了粮铺脂粉铺绣庄酒楼这些大营生的，没想到小王爷“亲巡”一番，硬是留了这书铺和一个打铁铺子。从此他便整日搜罗些怪异志录或男欢女爱的话本子来，又让人整理了一个他自用的雅间，说是“外书房”，也不知整天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今上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素来纵容这个小他十八岁的幼弟，便也当没看见并不约束。
　　谢蕙心百无聊赖翻了一本话本，又惦记着那只出了上部的《玉笛公子传》，那话本里写那玉笛公子林毓生犹如羊脂玉，触之滑腻销魂，男女通吃，谢蕙心心里暗道，真不知世间如何能有这般人物，都是这写书人意淫吧。
　　“小，小公子，”那书铺掌柜突然进来了，瞧着谢蕙心一脸欲言又止。无怪他这副表情，谢蕙心每次来跟赵瑄厮混都是穿了她同胞亲兄谢兰奇少时的衣裳出来，扮了男装也罢了，又非要束了冠，但任谁怎么看也不像是廿岁的儿郎，一眼就能瞧出是个小姑娘。偏她就算被人识破也硬要让人称公子，这书铺掌柜也是知道她是谢太傅家的女公子，不敢不从，更别提还有那小霸王兰陵王跟谢小姐要好。掌柜心里暗叹，这两个，也不知道是谁助谁的纣谁为虐，只是，没想到传闻中蕙质兰心知书达礼的谢小姐竟是这般模样。
　　“有话快说！小爷没空跟你墨迹！”谢蕙心看这掌柜吞吞吐吐只不说话，心下不快，便带了三分怒色上脸。“谢侍郎就在外间，和王爷在一处，王爷一时脱身不了进不来，让我先跟小公子知会一声，小公子稍安勿躁。”掌柜一口气说完，偷偷瞥了一眼谢蕙心赶快出了雅间。
　　你道这谢侍郎是谁，正是谢蕙心的胞兄谢兰奇，现任刑部侍郎。说这谢兰奇也奇，他是隆平十五年的状元，当年三元及第，燕京城里无不称其有乃父之风——当年谢太傅也是三元及第从翰林修撰做到太子太傅，今上即位后更是圣眷隆宠皆称帝师。所有人都以为谢兰奇也会像谢太傅一样从翰林修撰往上做起时，他却请旨外放去了湖州德清做知县，今年正好三年任满同谢蕙心前后脚回了京城，述职后又自请去六部里最遭人诟病的刑部，今上御笔，直接从七品知县升了三品侍郎，也算是青云直上，却叫人捉摸不透。谢蕙心却是知道这其中缘故的，她这胞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觉得生活无趣，又不爱美色，也不浸淫诗书，平生所喜不过两事：审案子和折磨人。要说谢兰奇生的也是面若冠玉丰神俊朗，谢蕙心却是一见她这哥哥就后背生凉恨不得立刻溜走，生恐哪天犯了错被他抓住。所以，谢太傅一向拿这幼女无法，谢兰奇双目一扫谢蕙心就老实了。谢蕙心只愿哪天他娶个厉害娘子进门，也叫新嫂嫂管住这大哥，她才能松口气。
　　谢蕙心这会儿心里暗惊，不会是拿了他的衣服被发现了吧？不过是些旧衣服也能发现，谢家大公子还真是小气得很。不过她也没时间想这些了。谢兰奇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听闻兰陵王这书铺子里搜罗有各种奇闻异志，小臣一向最喜奇案迷踪，不知今日兰陵王能否让小臣一饱眼福？”他虽自称小臣，却丝毫没把赵瑄放在眼里。谢蕙心听得他这话，心下着急，要是让谢兰奇看见她这副打扮出现在这里，她都不敢想后事。只是谢兰奇人就在外面，她跑了跑不了，这小小雅间也无处藏身，只盼赵瑄能找个借口把谢兰奇拦在外面。
　　“谢侍郎，不是小王不想让你进去，只是，今日，实在不方便啊。”赵瑄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谢蕙心更急了，这是什么烂借口，不是欲盖弥彰么。“哦？不知兰陵王今日有何不便？谢某只是想找几本奇案，不在乎里面环境的。”连小臣都懒得称了，这谢兰奇真是太嚣张了。赵瑄站在他身边也暗冒冷汗，谁不知道燕京城里最可怕的不是他这小霸王兰陵王，而是冷面阎王谢兰奇。要是让谢兰奇知道他教唆谢蕙心看春宫怕是他皇兄也护不了他，非得给谢兰奇整死不可。赵瑄一想到这位谢侍郎在刑部那些折磨人的招数就心里打怵。只是眼下，要怎么混过去才好？
　　赵瑄手比脑子快，早一步拦了谢兰奇进去的步子：“谢侍郎，可是不识人间最销魂滋味？小王今日，可是金屋藏娇，可不敢让谢侍郎进去。”谢蕙心听了先是直骂赵瑄狗嘴吐不出象牙，转念一想，以谢兰奇的性子听到这话是绝对不会进来，赵瑄倒是有几分聪明。一时便放心下来，继续坐了看书，倒觉得不那么热了。
　　“兰陵王有此雅兴，红袖添香，小臣就不打扰了，只是改日再来，还望兰陵王赏几本奇闻录。”
　　“谢侍郎慢走，小王这就着人去找个十本八本奇案卷宗来送到谢太傅府上，一定让谢侍郎满意。”听赵瑄这口气，不像是要送人书，倒像是要送人美女，真是形容猥琐。
　　目送谢兰奇出了阅鸣书铺，出了槲寄生街，拐了弯看不见人影了，赵瑄才放了心急冲进小雅间，正碰上探出头来张望的谢蕙心，撞了个满怀，两声“哎哟”。掌柜听见急忙过来看看，赵瑄摆摆手：“这里没你事，下去吧。”
　　赵瑄扶起谢蕙心来，正要看她伤没伤着，不防谢蕙心抬手就给他了他一巴掌。“赵瑄你跟谢兰奇混说什么！”赵瑄安稳送走了谢兰奇正得意想跟她邀功，没想功还没表先挨打，顿时火气也上涨。“你哥那个冷面阎罗，我这么把他打发走了容易吗，你竟然打我！真是阎王兄妹，没一个好的！”
　　谢蕙心打了赵瑄，心下也有点愧疚，她那哥哥她自己都害怕，赵瑄虽然说了混话也是帮她脱身，她如今倒先打了她，确实不怎么地道。便收了怒色，小声儿对赵瑄道歉：“对不起。”又抬眼看看赵瑄，眼色里有十二分小心翼翼和歉疚。
　　赵瑄本就是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的性子，又看到谢蕙心小意赔礼道歉，心下无比受用，也就消了气，不由摸摸被打的左边脸：“又是左脸！你上次也打这一边，再打下去我这花容月貌非被你打没了。谢太傅怎么生的你们这一对儿女，我都替他难过。”
　　“小王爷，我爹不会生孩子，你也不用替他难过。也没听过哪个男人说自己花容月貌的。”谢蕙心学了谢兰奇的腔调凉凉说了两句，赵瑄鸡皮疙瘩起了满身，有点后怕。
　　赵瑄这还真不是第一次被谢蕙心打了，两年前第一次见面就是左边脸挨了谢蕙心一巴掌。要说兰陵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是敬着哄着，燕京城里见了他就没几个敢大声说话的，就是他不高兴时砸了酒楼打了五品京官也没人敢说句埋怨话儿，也算是京城一霸。谢蕙心却不仅打了他，还打了两次。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狗血的故事，请把节操三观什么的暂时先放到一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