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爱》褐色泪痣

7、恋生

　　“南。你看，印度是多么的美丽。”
　　——姝

　　姝和我一起把行李搬到她的住处。
　　姝在印度的房间，在一个很肮脏的阁楼。
　　她说：“南，你会喜欢这里的。”
　　阁楼很黑，好像长年一直都没有灯光。闻上去有发霉的味道。
　　姝是生长在黑夜的植物。
　　我亦知道她对这里的情感。

　　她说：“南。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她从天窗上慢慢往上爬，然后她伸手拉我。
　　她说：“南。你上来。”
　　姝的闲情雅致，亦只有我懂。

　　我们坐在屋顶上，看满天星辰，还有印度的街道。
　　她问我：“南。告诉我你的感觉。”
　　我放眼望去。
　　我看到的印度是：
　　破旧不堪的车辆，尘土飞扬的街道。
　　姝在我的边上，她深深地呼吸。
　　她说：“我在印度已有3月。这里的空气肮脏得让我的肺部不停疼痛。但是，我目睹着这座城市全部的风情。
　　她说：“南。我太爱这里 。”
　　我懂得姝的欲罢不能。
　　因为她是那么沉醉地闭着眼吸收印度的一切。
　　“南。你来的比我预期得更早。”姝的长发在空气中飘扬，“我从来就知道，你是什么都放得下的女子。”
　　“你说的，我只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姝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是始终都包容我的。
　　她说：“明天陪我去进货吧。”
　　我说：“好。”
　　她接着说：“进货的地方在旧德里。你要有心理准备。”
　　印度的混乱，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知道。
　　她又笑了，“南。也许对你来说，很多事情都是不需要准备的。”

　　姝在清晨把我叫醒。
　　她说：“南。我们要出发了。”
　　她的神情严肃得像一个女兵，我不知道姝也有这样的警惕。

　　我的确是到了旧德里的。
　　环境是我难以想象的糟糕。
　　路上的人都以异样的眼神望着两个突兀的汉族女子。
　　姝拉着我的手，她说：“南。这里几乎没有女子出没。”
　　“南。请你堤防。”
　　“堤防小偷。”她笑了，接着说：“还有，随时都有的性骚扰。”

　　旧德里进货的商店，总共有25000家。
　　姝是这里的熟客，她对我说：“南。请你跟着我。”
　　她在非常多的店家中穿梭。
　　我以为，
　　姝大概是过分迷恋印度工艺品。

　　我的一天，姝的一天。
　　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

　　黄昏的时候，和姝提着货物离开这里。
　　她说：“南。我爱这里。”
　　这个女子，
　　爱一个女子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然后，我们找了一家小店吃饭。
　　她抚摸着这些进来的货物。
　　她说：“南。你不知道我有多快乐。”
　　姝的快乐，
　　不知道是在为这些货物，
　　还是为她想要的东西。

　　姝依旧爬上屋顶，她说：“南。上来。”
　　“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那里进货？”
　　“南。我不是单纯的迷恋。”
　　“还有，我的身边没有钱了。”
　　“南。如果是我一个人，我没有钱也能够生活。你知道的。”
　　她抚摸自己的肚子，
　　她说：“南。我有了彦的孩子。”
　　我发现，姝不再穿牛仔裤了。她在保护自己。
　　我想起姝在旧德里进完货的欣喜，
　　知道一个即将要做母亲的人的心情。
　　我说：“姝。你从此不再是一个人了。”
　　姝说：“南。我希望是。”
　　姝的孩子，是可以让姝停下来的唯一理由。

　　姝带我去看了她的店。在新德里很繁华的地方。
　　姝的店装修得很古朴，摆着姝从旧德里进来的所有工艺品。
　　她说：“南。这里的生意很好。我可以给孩子过最好的生活。”
　　姝的店里始终有非常多来自各个国家的客人。
　　姝面对他们的时候，是我从未感受到的热情。
　　我想，是姝肚子里的孩子在起这种美好的作用。

　　我给姝买许多的水果。
　　我告诉她，有孩子的时候，要多吃蔬菜水果才好。
　　我看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我知道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

　　有一天，我问她：“姝。你知道印度的环境对孩子的影响？”
　　她突然很紧张，她说：“有多严重？”
　　我笑了笑，“如果生完孩子。离开这里。”
　　她说：“好。那时候，我已经有一定的经济能力。”
　　姝疼惜这个孩子，这个，我一直都知道。
　　姝这样的女子，
　　为了孩子，
　　放弃她爱的城市。

　　姝的肚子愈来愈大，她总是安抚得抚摸着。
　　她说：“南。给我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然后她用充盈幸福的表情说：“医生说，是个女孩。”
　　我闭上眼睛，想象姝的孩子。
　　姝的孩子，一定是非同一般的女子。
　　我开始试图集中所有美好的词汇。
　　于是我告诉姝两个字：恋生。
　　我告诉姝，她需要叫恋生。
　　爱恋生命。
　　因为她是姝的孩子。

　　姝非常高兴得拍拍肚子，脸上有孩童般的笑容。
　　她说：“恋生，你听到了没有？你必须爱恋生命。”
　　这个女子，
　　匆匆走过了生命的25年，
　　从始至终都没有留恋人世。
　　但是，今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喜欢孩子的名字。
　　她说，
　　你必须爱恋生命。

　　和姝一起去印度的菜市场。
　　那时候，姝已经有明显得肚子。
　　我搀扶着她，在市场中转悠。
　　有调皮的孩子来回得穿梭。
　　姝居然破口大骂。
　　她这样精神高贵的女子，
　　她插着腰，站在菜市场对一个孩子横眉竖眼。
　　因为她太爱她。
　　她爱她。

　　她问我：“南。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市井？”
　　我笑了，替她整理好散落在眉间的头发。
　　我说：“姝。我一直以为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
　　“最美丽的新娘子。”
　　“最美丽的母亲。”
　　她咯咯咯地笑了。
　　我好像是看到了25岁之前的姝。
　　她扎着两条很粗的鞭子，然后她告诉我：
　　永远就是海枯石烂、天崩地裂。南。

　　这个孩子，将是姝的永远。

　　姝现在已经很少出门。店里的事情都是我一手在打理。
　　还有姝的日常生活。
　　和姝在一起的时候，我忘记非常多的事情。
　　亦可能我没有时间去思索。
　　但是，有一次和姝聊天的时候，她这样说：
　　“南。25岁之前，我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庭。但是，25岁之后，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孩子是自己的新生，她代表自己的未来。
　　“你当初亦是不应该离开临珝的。但是，你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说，“南。如果恋生出生，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教育她成人？”她再次笑了，“即使我知道这是奢求。”
　　姝依旧是姝。她还是太懂得我。
　　恋生是姝的孩子，不是我的。
　　姝的未来，亦不是我的。
　　即使她希望，我能够分享她一半的幸福。
　　她说：“南。请记得，姝永远是你的女子。”
　　我拥抱她。
　　姝是在告诉我，她可以给我一个家。

　　姝最近都睡得非常得早。
　　我替姝料理完所有的事情，爬上了阁楼的屋顶。
　　我在印度已待了非常久的时间。
　　但是，始终无法倾心这里。
　　我是南。中国籍女子。黄皮肤黑眼睛。
　　我有严重的恋国情结。
　　可是，我为一个人留下来。
　　我的姝。
　　她幸福得在为自己的孩子努力。
　　我必须看见她，
　　看见她走到幸福之路的尽头。
　　我想，那是她的尽头。
　　她应当是找到了路的尽头。

　　第二天醒来，我对姝说：“店里的货没有了。我今天要去旧德里进货。”
　　她说：“南。我陪你一起去。”
　　我想起姝为保护她的孩子，失去她的精神高贵。
　　我说：“不。姝。你只要在家，一切都好。”
　　她说：“南。你知道，我对这些东西有特殊的判断能力。我要为我的恋生赚更多的钱。而且，我是熟客。”
　　“南。请不要担心我。我会一切都好。”
　　我同意了。因为我信任的女子告诉我，
　　她会一切都好。

　　依旧是到了旧德里。
　　人非常非常得多。
　　拥挤的在人群中穿梭。
　　我和姝扛着很多的货物，笑着准备离开这里。
　　姝一边走一边回头，她说：“南。今天很顺利。”
　　我擦着汗，吃力地一步跨下一个台阶。
　　然后，我看到全世界最悲惨的景象。
　　姝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我的耳边响起一声尖叫。
　　我的姝，
　　她的恋生。
　　我跑到姝的身边，看见红色的血随着姝的大腿慢慢留下来。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姝的希望，
　　姝的尽头，
　　姝对幸福的渴求。
　　随着鲜血慢慢地留下来，留下来。

　　好像是有人带着姝来到了印度当地的医院。一群人在我的耳边说着听不懂的印度话。
　　然后有一个人用英语对我说：“I am sorry。”
　　我知道，姝的孩子没有了。
　　恋生没有了。

　　姝在很晚的时候，慢慢醒来。
　　她问我：“南。我的孩子是否还在？”
　　我摇摇头。
　　姝笑了，我再次看到她绝望的笑颜。
　　她说，南。不必难过。这是宿命。
　　我知道恋生对姝的重要。
　　但是，姝笑着对我说，
　　这是宿命。

　　姝的痛苦，我明了她的负荷。
　　因为我看到她恢复绝望的笑容。

　　我说：“姝。请不要考虑太多。孩子，亦是会有的。”
　　她说：“南。我要回家。”
　　她肯定的说，“我一定要回家。”

　　我背她回家。
　　她在我的背上，她对我说：“南。你看，印度是多么的美丽。”
　　我的姝，那样悲哀。
　　她所有不愉快的记忆，
　　全部发生在她爱的城市。

　　姝一回来就躺在床上睡着。
　　但是她的嘴里一直都喊着恋生的名字。
　　我想起姝狼吞虎咽吃水果的样子，想起姝抚摸着肚子，说：“爱怜生命。”的样子，亦想起她在菜市场对某个印度孩子破口大骂的样子。
　　姝是那样的无助。

　　这一夜我没有睡。
　　在阁楼的那个屋顶，我流下我一生的第一滴泪水。
　　我对着印度的天空呼喊。
　　“恋生，恋生。”
　　恋生的意思是：
　　爱恋生命。
　　这个孩子，始终没有履行她的诺言。
　　亦可能她是姝的孩子。
　　和姝一样，只是学会漂泊。

　　当我重新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我发现姝已经不在了。
　　我是知道她要走的。
　　就像当初，离开北京一样。
　　姝带走她的梦想和天堂。
　　她留给这里一片最空白的颜色。
　　那么苍凉。

　　可是，姝的店还没有结束。
　　我把店盘让给当地的一个年轻人。他是经常来我们店光顾的客人。
　　和姝亦是很熟。
　　一来，我开始想念自己的国度。
　　再而言之，这里是姝的。
　　盘店的年轻人对我说：“Thank you.”
　　然后，他给了我一大笔钱。
　　我把所有的钱存入姝的户头。
　　这是姝的。
　　不只是钱，还有姝对恋生所有的心血。

　　我想起姝的话：“南。你看，印度是多么的美丽。”

　　是，印度很美。

　　可是我和姝，
　　却没有留下来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