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染未央》花开叶落

2、一世迷离 景和二十四

　　景和二十四年秋，桃花西城郊外
　　桃花城的桃花已经落尽。云起东北，雾生东南。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一身素缟的少年和小女孩跪在坟前。从此生死两茫茫。就算再深的感情也敌不过时间。命中注定你今日死，你绝不会回到明天。少年和少女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便离开了。小向晚拽着少年的衣服，没回过头看一眼，眼里已经饱含泪水。最凄惨不过生死两届，永不相见。
　　少年和少女坐上去往常州的马车。少女始终神色低迷，精神不振。不多时，单薄的身体就开始有些发抖。叶回安忙取出包袱里的大氅给她裹着。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垂头低坐着，长而卷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上，眉毛不时蹙起，安静的像个小猫。
　　叶回安摸着少女的头陷入沉思。那个他以为早已经死去多时的爹爹忽然悔过认亲就是为了能让他收留她，必要时可以报仇。他的爹爹抛家弃子，害娘伤心半辈子，他也在过去的时日里颇为怨恨他。可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做错的人也许更为伤心。他如今已经不恨他，但也不爱他。他记事起就没见过爹，对他自然没有多少感情，可是如今被托付了这么个半大的女孩，着实烦恼。
　　叶回安在常州的住宅很大很雅致。小向晚挑了件靠近池塘的小屋子。麻利的扫屋除尘，移桌挪凳，铺好床铺，洗刷茶盘茶碗，带来的衣物整齐叠放进柜中，柜上蒙灰许久的香炉燃上熏香，一间雅致的屋子就有了女儿闺房的模样。
　　小向晚已经来了一个月，叶回安细细回味起来。觉得收留小向晚真是件幸事。这个女孩很是安静，绝不会在他练剑的时候在他耳边聒噪。也从来没惹出麻烦事让他操心。反而将他的日常起居照顾的很好。从他来后他从来也没去过厨房。她按时按点的做饭，行事极为规矩。叶回安知道她不快乐，她眼里已经没有了在桃花西城的灵动与色彩。话说的极少。每天不是在厨房里洗洗切切就是坐在池塘边给鱼儿喂食。
　　常州的秋天已经颇为清冷，只有午后才会温暖那么一点。正在练剑的叶回安瞥见了站在旁边的小向晚，便偏着头问道：“有事？”
　　小向晚的嘴角浮起一抹浅笑，眼里有着明艳的桃花色，“叶哥哥，我想和你学剑。”
　　叶回安奏起眉头，学剑是个极为辛苦的活，除非武林儿女，哪有平时娇滴滴的女孩愿意学武呢。“为什么忽然想学武了？”
　　她轻柔又带着点顽皮的回答道：“舞剑很美啊，我想用剑舞出桃花的颜色。”
　　叶回安听了她的回答，感觉自己的右额冒出了三条黑线。果然还是个小女孩。当天下午她就画出了剑的样子，让铁铺里的师傅给她打了一把剑。那是叶回安见过的最不中用最花哨的剑，剑身上纹着桃花的形状，剑柄是粉红色的，上面嵌了一个粉红桃花状的彩石。而且，这把剑上还有这常常的流苏剑穗。
　　叶回安对这个小女孩的眼光彻底的无语。于是什么也不说，丢了本最花哨的剑法让她练。她练了果然欢喜的很。慢慢的眼神又灵动起来。话也多了不少。
　　常州一年一度的集会就在10月10日。叶长安想着小向晚毕竟是个小女孩，老困在庄内肯定也是寂寞无聊的，就带着她去集会逛逛。此时的小向晚在叶回安身边好衣好饭的养着两个多月，又没有每日养家的负担。脸色红润不少，个子见长，性子里活泼的天分也被充分发掘出来。细细看去也是个讨喜而无忧的女孩，不复当初看见她的那种苍白与沉重。
　　她喜欢集市的热闹喧嚣，在人潮中紧紧牵着叶回安的手，蹦跶着摸摸这，碰碰那。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被簇拥着的少女，本来都走过他们身边。少女却忽然回头，对着叶回安嫣然一笑，明眸皓齿。娇柔的喊道：“叶公子。”
　　叶回安此时此地遇故人也很是惊喜，“花未睡。”此女名为花未睡啊，真是人如其名，芙蓉如面柳如眉，剪水双眸似那盈盈秋水，腰身不堪一握，那淡黄衣裙将侬纤体态衬得恰到好处。小向晚素来是喜欢美人儿的，便笑盈盈的看起美人儿了。
　　“姑娘专程来常州逛集会？”
　　花未睡表示她汗哒哒滴，她们花满楼距离常州很是遥远，再有诗情画意的心也不会千里迢迢来看集会吧。“倚城山庄庄主赵天今日过寿，楼里接了帖子，我是来助兴的。”
　　叶回安心中猛地一动，疑惑开口：“姑娘你说，那庄主名叫……？”
　　“赵天啊，怎么了？”
　　叶回安敛了神色，唤了声：“向晚。”
　　向晚会意，向那个姑娘作了一福，“见过花姐姐。”
　　花未睡低下头看着这个穿着桃红小夹袄的姑娘，摸着她粉扑扑的脸蛋喜道：“这谁家的小姑娘，生的这般可爱。”
　　小向晚素来是不喜欢被当做孩子的，抢在叶回安前面道：“我是他朋友。”
　　花未睡看见她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捂住嘴咯咯笑起来。这个小萝莉很萌呢。
　　“姑娘，你可否带我们一起去倚城山庄，我对此很感兴趣。”
　　花未睡揉着小向晚的脸玩的不亦乐乎，随口答道：“那自然是最好的，有叶大美人陪着，飞来的艳福。”
　　小向晚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这个姓花的姑娘空长了一张温婉贤淑的脸，骨子里是个烟斜魅行，放荡无羁的主。严重的表里不符啊。小向晚跟着叶回安买了块古玉就去拜寿了。她对她没有兴趣的事情从不过问。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对她好，他带着她去哪里都是行的。

　　出城行了十余里，傍晚时分轿子停在了一处气势恢宏的庄园前。青灰色院墙铺展在半尺有余的地上，门宽四米有余，红色的大门发着一种贵气的光，门前三丈坐落着两头石狮，很是威武气派。门廊顶挂满了寿灯，门前停满了轿子和车马，宾客盈门。

　　小厮接过花未睡的帖子，不一会就有个中年男子出来相迎，抱拳高声道：“主子恭请叶公子，花满楼花姑娘入正厅一叙。”

　　小向晚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威武气派的倚城庄。很是艳羡。不过转而又像。无论多么豪华气派的地方没了叶回安和爹都是不好的。一个破房子加上叶回安和爹就是仙居。想了想也就不觉得眼红了。

　　正厅内已经坐了很多身穿华服的宾客。。正中主位处坐着的年轻男子见他们进来，起身迎上，朗声道：“叶少侠，花姑娘，幸会，幸会！”

　　叶回安看着眉间一点朱砂痣的俊美青年，心里已有定数。扯出一抹有礼的微笑，递上古玉“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那个男人接过古玉，唇边带笑：“久闻叶公子武功独步天下，一直心存钦佩，却始终未有机会结识，今日得见也算是圆了一桩心愿。哈哈。”
　　花未睡噙着浅笑递给那个男人一个四方的盒子，“花满楼的贺礼，万寿无疆。”
　　小向晚感觉到叶回安的手心不停地冒着冷汗，很是疑惑。但是叶回安拉着她坐下以后，身边的丝竹管弦声又加上不时有人来找叶回安寒暄，她始终没机会问她。大人之间的总总很是无聊，她不多会就尿遁了出来，打算去外面好好把景色看个够本。
　　小向晚出了厅门，看着周围的灯笼照耀下人头攒动，很是喧嚣。便像庄园暗影处走，顺着花香早到一处花园，她便靠在大树好好好享受这份安谧。
　　“你是什么人？”忽然一道暗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小向晚吓得立刻跳转回身，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多出的黑影。
　　“你是什么人？”黑影见她不回答就又上前一步，他背着光加上在树冠阴影照耀下看不清容貌，高大的身影整个罩住了小向晚。小向晚很是害怕，颤抖着不甚利索的说着，“我。。我。。跟着我家大人。。来祝寿的。”
　　黑影又等了他半响，沉声道：“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快走吧。”身体一侧，半边身子映入光源，是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漆目明亮。
　　小向晚害怕他阴沉沉的样子，这边他让了路，她拔腿就逃。因为太过害怕，前方花坛也来不及绕开，蹦起就欲跳过，却不知怎么的，脚勾到了坛砖，一个趔趄不稳，“啊呀”一声就狠狠跌倒在地，手掌前蹭半尺有余，膝盖也火辣辣的疼起来。她苦着脸坐起身，抬手一看，麻麻点点的泥沙混杂着血迹嵌入皮肉，她回头瞅了一眼，发现那男子还站在远原处，脸颊半明半暗正盯着她的举动。
　　小向晚低头发现自己膝盖处的衣服已经被蹭的翻裂污脏，似乎还有粘稠之物不断糊出来。她抿抿嘴，觉得脸有点热。她已经不是孩子，当着陌生人跌了一跤，可真丢人。她艰难站起身，一瘸一拐向正厅走去。
　　“能走吗？”身后沉声忽然想起。小向晚因着不好意思，头也不回，呵呵两声：“能”。便加快步伐向正厅走去。
　　正厅开了宴，叶回安和赵天坐在一起，口里应着别人的攀谈，眼睛却不住的像门口望去，面露焦急。
　　小向晚跟着一送菜的婢女进来了，一瘸一拐的蹭到叶回安怀里。叶回安低声训到，“到哪里去了，这么久。”小向晚知道他担心，偏生她又有点爱娇，便怯生生的伸出手，“不小心磕着了。”
　　此刻厅内灯火通明，她手上斑斑血痕尽现，掌心还卡着黑土砂石。叶回安又惊又怜，“痛不痛？”
　　小向晚听见有人关心，委屈顿起，揉着膝盖，嘟着那桃花花瓣一样的嘴巴撒娇道：“膝盖也破了。”叶回安低头一瞧，两个膝盖都蹭开了裂口，血迹渗出。低叹道：“你这孩子，这样不小心。”
　　旁边的赵天听见两人对话也放下酒箸，抬起她的手审视了一番，“叶少侠小妹竟在本庄受伤，在下照顾不周啊。”
　　小向晚素来是讨厌这种虚假的客套的，抽出手低声道：“不痛。”便别开眼，正好看见那个害他跌倒的男人正要进来。英俊不凡，眼若繁星，只是面如表情，扫了一眼小向晚后就倏地闪入屏风不见了。
　　叶回安向着赵天抱拳道：“妹妹只是跌了一跤而已，赵庄主无需介怀，不过伤口需快些清理，在下就先告辞了。”
　　赵天忙伸手拦住，“令妹手里有沙石不宜久拖，不如就在此处挑治吧。”下面有颜色的下人赶紧去哪了医药箱。赵天蹲下身子握起小向晚的手，用温湿纱布轻轻擦拭着她的掌心。小向晚现在浑身不舒服，小手被她的大手托着，浑身不自在。
　　擦干净了手，还有几粒顽固的沙子嵌在肉里，赵天从医药箱里取出银针道：“需用针挑再上药。”说着针尖便触到了皮肉，小向晚缩手一抖，叫道“叶哥哥。”
　　叶回安忍不住了，小向晚接受灭门仇人的关心是因为不知情，可他却是知道的，一时间觉得荒唐无比。他一把拨上赵天的肩头向后一纵，险些将他拨倒，：“还是不劳庄主关心了，我和小徒这就告辞。”说着就扯着小向晚向门口走去。赵天愣在当场，不解道：“叶少侠。”
　　厅里的宾客看着叶回安怒气冲冲，步伐飞快的背影，议论四起。
　　不知礼数，过于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