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离》暖尘

6、明暗算 上 窄腰宽袖的

　　行至后来，河水渐深，逐渐连青竹篙也探不到涟水的底。陌离收起长篙，用细布拭干篙上的水，用这竹篙做起了船帆。
　　先完整地劈开最顶上的两节，然后将这劈下的这青竹从上往下均匀劈成两根，作为船帆的两桁，再取出一大块淡青色的长方形篷布，四角依次用青铜钉钉入的两桁，展平。方才劈剩的长的那截青竹做船桅，钉好的篷布帆则再用青铜钉固定在这桅杆上。如此一来，一张精巧而牢固耐用的船帆便做好了。
　　阿凝睁着朦胧的睡眼，呆呆地望着陌离利落地完成这一切，不禁睁大了嘴巴。“陌离哥，原来你还会这个……”影芜闻声低头看阿凝，安息香的时效已过。
　　“被你家影芜大人逼着学的。”陌离朝影芜抬了抬下巴，说着顺手把船帆稳稳地扎在船板上，确定不会倒了，掸了掸身上的竹屑躬身朝船舱内走来，在影芜与阿凝面前坐定。
　　影芜轻笑，睫毛微微抖动：“我立志要把你家陌离哥哥训练成全才。嗯？阿凝你觉得如何？”
　　“嗯，挺好。陌离哥哥你继续努力吧，阿凝支持你。”阿凝承诺似的在陌离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顽皮地眨眨眼睛，好像在说“这个目标对你来说似是不易啊”。
　　“是啊是啊，”影芜也认真地点点头，模仿着阿凝的语气，“陌离哥哥你继续努力吧，影芜也支持你。”说完也想用手在陌离肩头拍一拍，却被陌离身子往后一倾，及时地避开了，他阴晴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两人，面色难看至极。
　　阿凝早已在一边笑得缩成一团。
　　“好了好了，咱们别嘲笑他了，”影芜摸摸阿凝的头，“时间差不多了，觉得难受就捂住眼睛。”
　　捂住眼睛？捂眼睛作什么？阿凝正纳闷了，疑惑地向影芜望去，那双眼却风轻云淡地望向江面。
　　霎时白光如同惊起的浪涛一般扑面涌来，那彻头彻尾的亮彷佛能穿透人身体一般骄傲地想要淹没所有，阿凝忙不迭地捂住眼睛，却在那之前忽地瞥见影芜的身子忽地变得很透明。
　　好半晌阿凝慢慢地松开手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从指缝间望见影芜的身子也一如往常，窄腰宽袖的孔雀羽穿珠彩绣云锦服完美地贴着身形，只有袖边上绣着的白色雪渐离有脱离欲绽之势，阿凝几乎怀疑方才他身上闪现彷佛神明降临世间一般的透明光芒只是她眼睛刺痛之下的幻觉。
　　不是幻觉吧？影芜大人，真的是如同天神一般呢……阿凝呆呆地望着影芜，那样华美的锦服依然掩盖不住他出尘的容姿，那样清秀美丽得近乎女气的脸怕是每个女子见着都会嫉妒的吧。阿凝甚至觉得那是言语所不能形容的出尘出世，不染一丝尘埃，忽地想起那涉水而过的两枝雪渐离，也许，那是比渐离花儿还要孤美的清寂。
　　待完全适应了白昼的光亮，阿凝便迫不及待地欣赏起这片宽阔的浩渺水域来。
　　这便是容庭江了吧。他们的船缓缓地向着岸边驶去，风浪微大，江面上船只稀少。也许地处中原偏僻地带，没有阿凝想象中千舟侧畔过的热闹景象大相径庭。
　　江面上缓缓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气，软软地贴在水面上浮动，偶尔有几只白色的水鸟从江的那边飞来，轻轻掠过水面，惊起一荡荡波纹，又“倏”地一下飞远了，只留下瞬间的白色倩影。朝江边望去，隐隐可见青山连绵起伏的苍茫轮廓，山似为水铸情，满目葱翠。水因山而更显溢美，相得益彰。阿凝陡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彷佛方才一瞬间就跨越了生生世世。那宛如梦醒一般的跨越。
　　“到了，下船吧。”陌离在码头边系好了船，转头说着，然后径自下了船。阿凝顶着猎猎江风，踩着看上去将断未断的踏板，胆颤心惊地踮着脚，影芜好笑地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形，紧随其后。
　　在脚终于踏上地面的那一刻，阿凝着实吐了口气，放松下来。
　　码头上倒不似江上清冷，人声鼎沸，监工吆喝着指挥劳工们将货物装箱，除此之外便往来着商旅打扮的人，陌离与影芜熟门熟路地穿过人流，向江畔一座两层竹舍走去。阿凝快步跟着，走进才望见竹舍门匾上题着“清竹小栈”四字，这才知这原是一家客栈。客栈内的桌椅台柜、碗杯勺酒具皆是由竹制成，一眼望去，趣意盎然，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很是雅致。
　　“老板娘，冬笋炒牛肉、酱烧冬笋、雪菜冬笋、冬笋三鲜各来一盘，还有竹筒饭各来三份。”影芜嘴里高声蹦出一溜菜名，且道道皆与冬笋有关，看来这里是以做笋菜为特色了。
　　“马上来马上来。哟，是宋公子和江公子啊，你们许久不来，当真是稀客了，欢迎欢迎。”这老板娘原本还低头拨着算盘，这下一看到影芜一行人，立马脸上笑开了花似的，款步走来。
　　这老板娘约莫三十五六，盘着垂云髻，画涵烟眉，用檀色点唇，眼角眉梢的岁月痕迹依然不掩从骨子里透出的风情。年轻时想必定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阿凝心里暗想着。
　　触及阿凝细瞧她的目光，老板娘自然而然地回望过去，眼见两位公子身旁坐着的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不禁疑道：“这位是……”
　　“我妹妹。”陌离接口答道。
　　影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疏散而傲慢地接口道：“也是我女儿。”说完还不忘懒懒地瞥陌离一眼。这句话倒是把阿凝听得一愣。
　　陌离也不禁气结，却又寻不出什么错来。
　　“哎哟你们俩这样说都把竹娘给弄糊涂了，看这姑娘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妹妹’倒还说的过去，只是这‘女儿’不知怎么个说法？”
　　影芜只是笑笑，眼望对面另一桌人，低头浅浅啜了口茶，也不答话。
　　“竹娘别听他胡诌，他跟你开玩笑呢，这小姑娘是我妹妹，自然也是他妹妹了。”
　　竹娘心知这其中必有隐讳，神色尴尬地欠了欠身：“宋公子真是和竹娘说笑了，那么竹娘退下了，菜一会就上。”
　　待竹娘退下，影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陌离，轻声道：“看那桌人。”
　　阿凝与陌离皆影芜的循着视线望去，只见那桌人皆是旅人打扮，刚才踏着影芜一行人的后脚进店，此刻方才坐定，只见为首的一个大汉把一个长长的包裹往桌上一按，高声吆道：“老板娘，来三斤酱牛肉五两酒，动作快点！”只见此人面堂黝黑，虎口狮鼻，两只眼睛如铜铃一般大，颇有威猛之态。
　　“这几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店特色经营，只做笋菜生意。若几位想要吃牛肉，小店的冬笋炒牛肉与冬笋炖牛腩很是不错；若几位想想吃口味重的，小店的干烧冬笋与酱烧冬笋可谓一绝。另外还有几样特色笋菜，用来下酒都是不错的选择，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成，就按你说的那样上吧！”另一个男子说道，“动作要快，大爷们可都饿着呢。”
　　“呵，这老板娘可真会做生意。不但没得罪客人，还能让客人点上一桌的菜。”竹娘巧笑靥靥地端上了第一道菜的时候，阿凝在一边对她轻声说道，微笑不止。
　　“这位姑娘可真是谬赞了，做生意，不这样哪成呢？”
　　“这清竹小栈在这容庭一带可是有名的，那几位外乡人能尝尝这里的笋菜，倒也算是有口福的了。”影芜说道。
　　阿凝缓缓点了点头，伸手夹了一片笋来吃：“嗯，这酱烧冬笋脆嫩酱香，略有回甜，很好吃呢。”
　　竹娘浅笑：“姑娘喜欢就好。”
　　待第二道菜上来时却被对桌的一位短布衫男子拦了去，那小二望向影芜一行人，见影芜点了点头，便地将菜递了上去。却见那人伸手接过随便看了看，便把菜又递了回去。
　　心思细腻一如阿凝，立刻便察觉其中古怪。却不知影芜早已盯紧了这桌人。只是这一桌子菜么，当然是照吃不误了。一路下来，影芜几人早已饥肠辘辘，转眼间这一桌笋菜美食便被吃得精光光。
　　“这冬笋炒牛肉，清香爽滑；酱烧冬笋脆嫩酱香，略有回甜；雪菜冬笋色香俱佳；冬笋炖牛腩香味浓郁；冬笋三鲜以冬笋、鲜虾肉、瘦猪肉合炒，香气扑鼻；还有这竹筒饭，糯米嚼开来就会有竹笋的鲜香，当真很不错呢！”阿凝点评得头头是道，眼光还时不时瞟瞟对桌，将他们几人的言行举动尽收眼底。
　　“菜明明都吃完了，怎么还不倒？”其中一人压低声问。
　　“再等等，我下的是‘醉乡’，要是不倒我把人头割给你！”短步衫道。
　　“真是对不住了，看来你是真要把头割给这位兄弟了。”陌离答道，悠悠举杯，一饮而尽，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被发现了！”为首的大汉低喝一声，立时右手抽刀，左手按桌腾空而起，猛力一刀向陌离砍来。陌离却是不闪也不躲，只是眉头蹙紧，在刀势到来之时微一侧身，用右手食指与中指在刀背上点了两点，刀光一闪，刀瞬时改变了走势从大汉手中滑脱而出直直向他身后的短布衫飞去。那短布衫似是被吓傻了，眼见大刀疾速而行，他却仍呆呆地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叮”的一声，一根竹筷子应声而落，大刀的走势瞬间偏离了方向，削入不远处一根竹柱内，。却见那短布衫男子早已吓得尿裤子了，脚一软，“砰”的一声跌坐在了地下。
　　阿凝嘻嘻一笑：“这位叔叔，你死不了的，看我不是救了你？你说说看吧，你要怎么报答我？”
　　陌离不解：“阿凝，这种人，留他命做甚？”
　　“陌离哥哥，出门在外，还是多结些朋友的好。”
　　“只怕会成为后患。”陌离不无担心。
　　“不会的，我看人一向很准。这位叔叔，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的对的，小的该死，小的愿做牛做马，一辈子效劳小姐！”那人忙不迭爬起来跪下点头，磕头如捣蒜。
　　“这没骨头的臭东西，回去再收拾你！兄弟们上，咱们跟他们拼了！”首领大汉狂吼一声，大手一挥，身后几人纷纷拔刀扑身而上，阿凝更是眼睛都不眨，一把抓起竹筒里的筷子“唰唰唰”掷出，根根筷子恰好击中几人的气海穴，当即身体失灵从半空中直接跌落瘫软在地。
　　“嗤……真没用。说，谁派你们来的？”影芜沉声问道。
　　那几人不停地在地上哼唧，无人回应。
　　阿凝立刻直视短布衫：“你刚才叫我小姐，莫非是凝华山庄的人？”
　　“啊……”那人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个多大的错误，老半天才犹犹豫豫道，“是……啊啊啊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说话吞吞吐吐我看八成是了，真是没用的东西，也只有销曲声才教得出你们这样的蠢蛋手下！”陌离轻蔑地说。
　　听到这话，那几人几欲发怒，操起手中的家伙便想抽身而起，无奈全身酸软又倒在了地上。
　　“击中气海穴者，破气血淤，身体失灵，我看你们啊，还是少动为妙。”竹娘在一边软软地说道，那声音真是柔到了骨子里了。
　　阿凝惊讶地转头，却见竹娘靠在一边的柜几上漫不经心地修着手指甲。

作者有话说

　　感谢水珠姐姐帮忙修改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