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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船行 星河实际上 ...

  •   这是一片无垠无际的苍茫水域。
      前几秒终还沉浸在暗冥无声的黑暗寂静中,只闻浅浅的水流在船沿边暗涌。陌离在船头默默地撑着青竹篙,也不说话,只是借助着雪渐离微弱的光始终注视着这片暗域。阿凝只看见这黑魖魖一片,却不知他在看什么,于是跑到他身边假装想执过桨,实际上却想看清他这黑乎乎的一片有什么好看的,终是被陌离淡笑着推了回来。
      “阿凝,回来坐着,没的不小心掉了下去,到时我可不会来救你。”影芜懒洋洋地说道。
      他可是眯了好一会了,从上船开始到现在,总算是醒过来了,期间阿凝闷得慌,好几次对着他的耳朵吹气——这可是她小时候惯常的把戏,影芜却也只是翻了翻身子,继续睡。没有丝毫要搭理她的样子,她便更觉得无趣,干脆拿起身旁的雪渐离凑近了他,想抖一些花粉在他的鼻孔里。阿凝一边想象着影芜大人狂打喷嚏的滑稽样子,一边正准备用左手轻敲自己的右手腕好让花粉洒得更均匀一些,却被那先知先觉的影芜一手夺了花去,塞在衣裳里,满意地咂了咂嘴,翻头又睡。
      阿凝转瞬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淹没在这片暗海里,随时都会与黑暗融化在一起,更觉心里滞得慌,想学影芜干脆倒下头去睡一觉,终是一丝睡意也无。
      茫然四下转头之际,只见陌离双手不轻不重地撑着篙,嘴里却心神不宁地唱着一支歌,却是阿凝从未听过的清宛之音:
      “披蓑原为纤纤草,分开筋脉愁风雨。船篙本是青青竹,提起泪水洒江湖。”
      反反复复就那么四句,轻轻悠悠地在这黑暗中响起,唱到动情之处,音亦会涩得带上一丝颤抖。如此哀宛的音调,是阿凝未曾听陌离唱过的。特别是他唱到最后一句“提起泪水洒江湖”,阿凝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陌离心口里赤裸裸的伤,关于这江湖和眼泪。他们相处的那八年,其中很大一部分时间因为自己年幼而不大记得了,可四五岁左右包括以后的记忆因为术法的保存还是鲜活的很。印象中的陌离是一个很沉默,很木纳的少年。如此一看,复生之后心性的改变,显而易见。
      倒是影芜大人,一丝变化也无。依然容貌俊美,性格好和,阿凝侧头想看看影芜,望到方才被影芜放入衣裳中的雪渐离悄悄地露了出来,恰到好处地崭露出一小片花叶,她轻轻地把花从影芜怀中抽了出来,轻手倚放在他额边。
      雪渐离发着幽冷的光,仿佛恒远的时间之光,从亘古绵延到现在,不曾熄灭。这样幽惶的光衬着影芜大人白玉般柔滑的容颜,美得仿若虚幻。额头光洁,眉毛斜插入鬓,眉尾处稍稍有点凌乱,却显得十分俏皮,双眼微微闭着,睫毛密而长,鼻梁挺直,嘴唇窄而略薄。
      阿凝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看着看着,心却不自觉地慌乱起来。一片红霞不经意间飞上了她的双颊,却似整张脸都火烧火燎起来了,怀里仿佛揣着个小兔子,扑通扑通乱跳着。虽明白没人看见,阿凝却还是觉得窘得很,迅速撇转了头。
      明明几秒钟前还是小孩子的心境,可以调皮不懂事,可以不遵循规矩的往影芜大人身上蹭,现今却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长大了,时间还是不留情面的让八年的隔阂从心底滋长了出来,那别样的情愫终使阿凝意识到自己还是不可避免的十六岁阿凝,八岁的阿凝真真切切地离她而去了呢。
      心境一下子荒芜了起来。
      闷坐了好久,她走到陌离身边去,想执过玉竹篙,却被推了回来。

      “阿凝,你知道么,这一片,都是星河的分支,叫暗流,”影芜的话接着慢悠悠地在耳边响起,“星河实际上发源于暗冥雪山,绕过幽域与璃境,蜿蜒流经星城后再分流而开,一条名为涟水,通往古北中原,一条名为渝水,通往风河西域。呵,就连咱们这雪渐离,都是用这星河水浇灌的呢。你把花放进这水中试试。”
      阿凝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将手中那唯一一朵渐离花平平稳稳地摆在了水面上,果然,花朵发出的幽光更强烈了,却也顺着水流渐行渐远,光影映照在星河水里,似独莲一般背风涉水而去了。
      “渐离花是回家去了吗?那个方向好像是咱们来的方向。”阿凝嘴里说着,却掩不住那一丝落寞神色,“咱们都走了,总觉得她独自一人回去孤孤单单的。”
      影芜软软地笑了:“别急。”边说他的手心就赫然多了一支雪白的花儿。顺手就放进了水里,快速地追上了先前那朵花。两朵花儿再一同并肩涉水而去。摇摇曳曳,分外清美。
      “这下便不会孤单了吧。”影芜轻轻一掴掌,笑望向她,他身边又有了一支雪渐离,想必是方才他变出的又一朵吧,因着这光,他眼角眉梢分外温柔。
      登时又红了脸,硬生生别开脸去,好在她隐在暗处也看不清楚表情。
      “嗯,这样真好。”阿凝轻声答道。
      “呵,你开心就好。快到中原境内了吧,你再歇会,等会咱们就要进入容庭江了,到时候天亮得很,恐怕你一下子还适应不了呢。”
      “好。”阿凝顺势坐下,将头枕在影芜的膝上,蹭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脸依然通红,嘴角却噙着笑,安心地睡去了。
      望着阿凝酣睡着的面容,影芜的神色却忧患起来。
      “陌离,进来吧。”
      “小丫头睡着了么?”
      “嗯,我给她闻了点安息香,一会就睡着了,”影芜爱惜地捋着阿凝乌黑水滑的头发,“这小妮子真是出挑得越发好了。”
      “喂,把你的猪爪挪开。”陌离瞬时变了脸色,铁青铁青的。
      “唔?猪爪?我没有带猪爪上路啊,这里没有猪爪啊。”影芜眯着眼,仔细地朝四下里看着。
      “长在你身上的猪爪,挪开!”
      “偏、不。”影芜耍赖般地吐出两个字。
      “挪开!!”陌离低吼。
      “嘘——你想吵醒她么?”影芜将手指按在唇上,作出一个噤声的姿势,“犯不着如此生气,她还是个孩子呢。况且,你要明白,她并不是臻若的转世。”
      “她就是!”陌离低声辩白,“臻若在死前跟我约定好的,若转世她的左耳垂依然会有一颗痣,这样我就会很快的认出她,你看,这又是什么?”陌离指着阿凝的左耳垂,那里赫然有一颗细小浅淡宛如耳洞一样的痣。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世上左耳垂上有痣的人很多,阿凝恰好也有——只是个巧合罢了。”
      “可是……”
      “没可是,”影芜迅速地打断了他的辩白,“你口口声声说着臻若臻若,可是这是阿凝,不是臻若!”
      陌离默然不语,只移开视线望向暗黑的浓夜,眼里有怅惘、失望与浓浓的思念,这几种无端的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彷佛互相缠绕了数万年。
      望到陌离眼中的复杂情愫,影芜轻咳一声,故意挑开话题:“要出暗冥了,不知道这将来的日子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陌离一开始彷佛没听见,继而神色似乎缓了过来,道:“朔雪那个疯丫头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这暗冥不被搅个天翻地覆她是不会罢休的。”
      “这个烂摊子还是交给陶然去担吧,唉,谁叫他喜欢当冥主呢。”影芜笑谑道。
      方才那隐隐的一道波纹,就这样无声地平息下去。
      阿凝依然沉睡着,影芜暗暗加重了安息香的量。睡着着的阿凝眉姿平展,嘴角微扬,睡容静美,微有平稳的呼吸声。影芜露出了疼惜的表情:“可惜阿凝才十六岁,却要从此过上奔波逃亡的日子,早知如此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朔雪她的身世,惹来那么大的麻烦。”
      “谁叫你骨头软呢,那丫头逼问你几句,你就乖乖全部招了。”陌离斜眼不屑道。
      “我有我的不得已,”影芜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缓缓道来:“如果我不和盘托出,她便不助我带阿凝回暗冥。你是知道的,那时我被七道散人打成重伤,师父受内伤昏迷,平谷深山里,除了朔雪没有人会治我的伤。可惜最后所有秘密她都知道了,阿凝却还是没回成暗冥,最后也多亏你相助,阿凝才能暂时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但你却没跟我商量,擅自带她离去,还消除了她的记忆。”
      “带她去凝华山庄总比留在你身边好,销老伯在当时有着强大的江湖势力网,我跟他又是挚交,我有求于他他定会助我,凝华山庄有众多高手能保护她,这对阿凝难道不是最好的么?你却还怪我未与你商量,再商量便来不及了啊。说到头来,当初如果你不带阿凝出暗冥,便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唉,悔当初我一时心血来潮想要破除阿凝身上的诅咒取出灵珏佩,连师父也被这邪恶之术所钳制;想求助于七道散人,阿凝却反而差点被其利用用来做牵魂降,幸好我及时发觉制止,虽被其打成重伤,却也和阿凝成功地离开了那是非之地。这丫头,生来命里便有诸多坎坷啊。”
      “那也只能怪剑圣前辈和月前辈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灵珏佩往阿凝身体里放,还让人下了那么重的断魄诅咒。阿凝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啊,他们就下得了这手!”陌离忿忿道。
      “他们也是不得已,他们本是来暗冥竭力阻止那场浩劫的,可是不料却被人暗算,生命危在旦夕,这灵珏佩有异能,若是让心怀不轨的人夺了去,武林必乱,到时候天下间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却是阿凝父母在天之灵所不愿看见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死前将灵珏佩托付给能担当这武林重任的人,但当时在他们周围的却都是心怀叵测,意欲不轨之人,只能将这能号召武林的唯一信物缝入阿凝体内,再转托给可托付的平常人以求平安,谁又会想到如此重要的东西会在一个婴儿体内呢。”
      陌离长长一声叹息,道:“这上一代的恩怨,又何必牵扯到下一代人身上来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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