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玻璃窗外有白色的鸟成群掠过,天空中飘着散漫的雾气状云朵,外面的世界,静静倒映在室内透亮的大理石地砖上。
难得的晴朗天气。
显然,今天是个适合全家出游的好日子——比如去自然公园、游乐场、野生动物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不过实际上并不是,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白皙的脸庞紧紧贴在窗户上,多米尼克的五官几乎要被挤压得变了形,嘴里呵出的热气模糊了冰凉的玻璃,而隔壁人家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混杂着欢快的笑声叫声,好像盖过了眼前所有的漂亮房子。
多米尼克羡慕地看着,也只能看着。
时针滴答滴答地走,偌大的房子里回荡着空寂的声响。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无数不能动不能笑不能说话的东西。
房子外面的汽车满载着欢声笑语开远了,多米尼克才不舍似的向后仰头,离开那隔着玻璃的美丽梦境。
他重新坐回到地上,慢慢搭建着未完成的“城堡”,而大理石有些凉,寒气缓缓向上渗进身体,连指尖都麻木起来。
他觉得那些木头块垒起的傻得可以的所谓房子,快要把他勒得窒息了。
今天原本约好要一家人出门的,可是妈妈临时有客户拜访而回了公司,爸爸也被突然Call走,虽然都说会尽快回家来陪他,但多米尼克知道这个约定,也就只剩原本两个字了。
多米尼克今天七岁,在他能清楚记忆的三四年里,这样的事多到数不清,他早就习惯了没有理由的接受,只是也同样习惯了没有结局的希冀。
手中没有积木了,多米尼克咬了咬嘴唇,无数次拆了又建的城堡再度完工,连城堡旁边穿着漂亮制服的士兵和弯曲铁轨都像厌倦了,一副呆滞的疲态。他环视装饰精美而空旷冰冷的房间,然后走向电视机,轻轻摁下电源键。
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嘈杂从黑色方块里宣泄而出,虽然陌生,但至少热闹一些。
多米尼克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球赛、演唱会、名人访谈秀、肥皂剧……忽然他停住动作,还往回翻了一个台。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出现在荧幕上,几乎占满整块荧幕的放大面部正对着多米尼克,脸颊上的雀斑也看得一清二楚,不知为什么,男孩扬起唇恶质地笑了,然后镜头拉开,他猛地撞上一个半人高的花瓶。
多米尼克吓了一跳,反射性站起来,又听见电视里传来一阵装模作样的惊叫和难以理解的掌声。
原来是室内剧……多米尼克愣愣地想着,又要坐回床沿。这时画面中有一个女人慌忙跑入,应该是听到了花瓶被打碎的响声,和男孩的哭声……自己撞破花瓶的男孩,哭得很大声,还不断喊着妈妈。
女人心疼地把他搂住,低声地安慰着他,说要带他去医院。
然后镜头再度拉近,男孩从母亲怀抱里抬起头,笑得骄傲,画面外观众的笑声响起,像赞许又像惋惜。
多米尼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笑,他不觉得好笑,明明有人受伤了,流了血,应该很痛,可是……他茫然地盯着画面中的男孩,那样仿佛抢回了重要宝贝的神情,深深印刻进多米尼克脑海里。
也许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多米尼克想,那感觉就像……就像一个从另外的世界掉落到他房间里的潘多拉宝盒。
令人费解,却又隐隐散发着某种失落已久的光芒。
多米尼克试图努力地去思考,然而他始终弄不明白,只是觉得抓住了什么秘密,又无法破译。
这集室内剧落幕了,受伤的男孩和焦急的母亲去了医院,接着是下集预告:因为去医院而错过一次重要会议,目的达成的鲍勃又愈加调皮捣蛋,焦头烂额的克劳蒂娅该如何应对玛丽安小姐的责难,和家庭的混乱?
活泼鲜艳的字幕滚动起来,伴随着吵闹的电子音乐,一个个字母毫不客气地占据多米尼克视野,还嚣张地要跳出荧幕一般,极尽绚烂。
“嘿,多米尼克——”
蓦地,楼下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咔嚓声,紧接着是贝蒂充满喜悦的声音。
沉浸在莫名气氛里的多米尼克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关掉电视机,往外跑时不小心撞翻了才搭好的积木城堡、爸爸买给他的玩具士兵……当然,这些东西和失而复得的承诺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他飞快地跑下楼,鞋底撞击地砖的声音异常响亮,流动的风带起欣喜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妈妈在门口等他,她会抱他上车,后座盛满他爱吃的零食,然后爸爸发动汽车,把这座巨大而牢固的城堡远远抛在身后。
这样想着,血液都好像沸腾起来,他全身发热,止不住的喜悦。
贝蒂的确斜倚在门旁等他,脸上有很美丽的笑容,她张开双臂,把飞奔而来的多米尼克稳稳地接到怀里。
“多米尼克,你在家里乖吗?”
他听到熟悉而亲切的句子,刚才对未知世界的迷惑和担忧一下子都飞走了。
“当然!妈妈,我们要出去对吗?”多米尼克用之前努力想要冲破玻璃窗的力气紧紧搂住贝蒂的脖颈。
“喔,轻点……嗯,听我说,你爸爸要做主管了,你知道吗?今天刚刚下达的任命……”
贝蒂快速地说着,笑容在她脸上不断扩大,像水面荡起的波纹,不经意忘记岸边的人还站着想要看清水中虚幻的倒影。
“嘿,多米尼克,你明白这有多重要吗?爸爸升职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对吧!晚上是庆祝酒会,很重要,我们全家一起去,妈妈一定把你打扮成最耀眼的小王子,现在跟我去公司换衣服,然后等爸爸来接我们,好吗?”
贝蒂重重地亲吻多米尼克的额头,她的怀抱温暖有力,可是多米尼克身上兴奋的热度却瞬间褪去了,耳边似乎还响起肥皂泡泡破掉的声音。
他想自己是听错了,毕竟一切都很好,他们一家三口将按原计划开开心心地坐上一辆车,去一个热闹喧哗满是人的地方……只是换了个场合。
他应该高兴,开心回吻母亲的脸颊,尽管多米尼克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混杂在呼吸里,被轻飘飘而又无可挽回地送走了,就在刚才。
也许只是一样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再度消失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