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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成蝶 ...

  •   “大人,您让下官一大早就在这儿升堂候着,不知...在等什么?”上座的汤县令再一次向严季涵投来疑惑的目光。
      严季涵不理他,老神自在地继续喝茶。嗯,郑晟这茶孝敬得不错。
      “额...这...”汤县令又转而看向陈景焕。
      陈景焕咂舌,耸肩:“县老爷是您。”言下之意,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汤县令有些微汗。
      半晌,衙门口来凑热闹的百姓越涌越多,摩肩擦踵,议论纷纷,就差没挤进门了。
      “哦,午时了,”严季涵忽然站起身,“第一波该来了。”
      话音还没落地,就听得一声:“报——”
      一个小衙役拨开人群,火急火燎地往堂内跑,边跑边说:“大人!那边没——”
      “咣啷”一声,被门槛绊倒,小衙役挣扎起来:“没、没动静...”随后狼狈不堪地站到一旁。
      “哈哈哈哈——”门外瞧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怎么这么冒失?”自己的下属在上司面前失态,汤县令脸上有些挂不住。
      一炷香后,又一个小衙役穿过人群挤进了门。
      “报——大人!还是没动——”
      “咣啷”一声,人在门槛处倒地,就连腰间的佩刀也摔了出去。
      “动、动静...”小衙役捂着屁股,爬起来,捡回佩剑,羞赧地站到同僚身边。此举自然又是引得满室笑声。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第三个回来报信的衙役也到了。
      “还是没动静。”这位向来稳重的老衙役摸着摔疼的额头,一板一眼的向汤县令汇报。
      汤县令有些语塞:“你们...你们今天一个个的怎么回事?”转头又看向严季涵,“他们这是在汇报什么?”
      严季涵终于忍不住笑了,道:“在下正在帮您抓凶手,他们几个只不过是回来汇报汇报进度罢了。”
      陈景焕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季涵,又看了看小严大人昨日刚吩咐人修葺过的门槛,知道他葫芦里装了药,却不知是什么药。
      如此又摔了两人,到了第六拨的时候,预计回来的一个人变成了浩浩荡荡一群人。
      只见几个魁梧的衙役哄散了一些群众,架着手脚被拷住的男人大摇大摆进了门。
      “跪下!”一声呼喝,男人被按在了堂下。
      汤县令有些吃惊:“来、来者何人?”
      “回大人,是严大人命属下抓来的,连环案的凶手。”
      “什么?!”老头子忽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堂下。
      “大人!小人冤枉!”男人赶紧磕头,“咣咣”凿得石板地面直响。
      “冤枉?方才你要害那徐秀才,是我们兄弟几个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一旁的衙役满脸是汗,怒目横视。
      “小人那是——”
      “壮生,我们又见面了。”严季涵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笑意,却生生打断了男人欲辩的话语。
      “你...你是?”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严季涵。”小严大人笑眯眯的。
      “大人!小人冤枉啊!”壮生转而向他磕头。
      “别了,我可受不起。”严季涵靠向椅背,顺势展开那把春水翠竹的纸扇,摇啊摇。
      陈景焕看了眼呆愣的汤大人,觉得甚是靠不住,便清了清嗓子道:“壮生,我且问你,缘何要伤徐秀才?”
      一旁领头的衙役插嘴道:“大人,他不是‘伤’人。刚才属下们看得真真的,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都要架到徐秀才脖子上了,属下们这才一拥而上将人擒住。”
      “‘这才’...?”徐秀才也跟来了,靠在门口,一手捧心,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严季涵忙站了起来,殷勤地上前将徐秀才拉进堂,按到身旁椅子上坐下,笑道:“来来来,徐兄坐...”
      “才?”徐秀才又重复了一遍,盯着严季涵。
      “这不是舍不着孩子套不找狼嘛...”
      看着严季涵笑盈盈地给徐秀才顺气,陈景焕皱了皱眉。论理,功名在身之人上堂是不用跪的,但要严大人亲自抚恤,还安置在身边落座,实在有些逾矩。太逾矩。
      严季涵安抚好人,扭头又问衙役们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们同县令大人仔细说上一说。”
      于是领头的衙役便又说了一遍。
      “属下们奉严大人之命把徐秀才家围得水泄不通,只等着凶手上门。午时过,大伙正着急,哪里知道这个家伙,猝不及防溜进门。那秀才正蹲在地上和泥巴呢,闻声转过头,二人只言语了几句,就看见他掏出了刀。属下们慌忙上前将人按住,手忙脚乱夺下刀,就将人押过来了。”
      “这...这...”汤县令语塞,“可这跟连环案...”
      “你,”严季涵指向另一个衙役,“他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我们几个都在场,都能作证!”年轻的小衙役义正辞严,生怕大人不信。
      “好,”严季涵看向领头衙役,“那请你再说一遍。”
      “啊?”
      “再说一遍。”
      虽说满腹疑惑,可毕竟是上级吩咐,那领头衙役便硬着头皮又道:“大人让我们去徐家等凶手,我们等来等去,等到午时过了,这家伙才出现。他先是摸到徐秀才身后,徐秀才转过头同他才说了几句话,他就从袖子里掏了把刀。属下们见时机已到,便一起上前按住了他,夺了刀,铐起来,押往衙门来了。”
      “这次我信了。”严季涵笑眯眯,“你们下去吧。”
      几个衙役闻声,都退到了一旁。
      严季涵望向堂上的汤县令:“大人您看呢?”
      这下别说是汤县令,就连陈景焕都有些困惑了。
      “还、还请大人示下?”汤县令一头雾水,伏小做低。
      “那好。”严季涵整整衣冠,将手中折扇塞给陈景焕,站起来,走到汤县令近前,猛然一拍惊堂木,喝道:
      “刘壮生,你可知罪?!”
      声音振聋发聩,把老头吓了一跳,直接在椅子上歪了一歪,许是觉得上级站在身边怪不合适,便索性让了坐,自己站到一旁。
      严季涵也不客气,端端正正坐了。
      陈景焕看着他头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家伙,一早等着演这出呢。严季涵瞟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促狭,被小陈大人逮到了。
      “大人!小人冤枉!”壮生又是“咣咣”磕头,“小人只是前几日与徐秀才拌了嘴,今日也是气急了才...才...小人原本并不想伤他啊!”
      这理由实在蹩脚,陈景焕先看不过了:“哪有与人发生口角就直接带着凶器上门的,分明是蓄意谋害。”
      “小人...小人也没真的伤到他呀...”说着,又是“咣咣”两个响头,“求大人从轻发落...”
      “从轻?”严季涵笑了,“那你怕是不能如愿了。说吧,你是如何将汤、钱、王,三位被害人残忍杀害的,从实招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衙门口旁听群众一片哗然。
      汤县令指着堂下犯人,一口气差点没倒过来:“你...你...”
      壮生还是一味磕头:“大人,小人没有,小人没有啊!小人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
      严季涵道:“好,你不认,本官可以理解。但你需得知道,有关徐秀才杀了霜霜姑娘的谣言,是本官放出去的。他其实是无辜的。”
      这话听得徐秀才一激灵。陈景焕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膝盖,以示安慰。
      “什...什么?”壮生抬起头来,一脸迷茫。
      “本官查过了,你与霜霜姑娘有婚约。那日大雨,我与陈大人暂留你家时,你母亲口中‘定了亲的妹子’,就是沈霜霜,没错吧?”
      壮生无措地点了点头。
      严季涵冲着衙门口喊道:“阿峰,把人带进来吧!”
      人群再次散开,涌进来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仔细一看,打头的是花香阁的老鸨子。阿峰走在最后,一张冷峻的脸上,眉头皱得比平时更深。
      这差事的确是为难他了。陈景焕想。
      “见过大人。”几个女人在堂下跪下。
      “你们几个是花香阁的人?”
      “是。”
      “速将歌妓沈霜霜坠亡那晚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逐一报上。”
      黄衣女子先开口:“那晚,汤公子、钱公子、王公子还有徐秀才,一起来花香阁喝酒,点名要霜霜来唱曲。”
      绿衣女子道:“霜霜抱着琵琶来的,一开始她坐在席间,被灌多了些酒,唱得有些不尽兴。酒过三巡,汤公子说要听她好好唱,她便拿了琵琶,一边弹唱,一边走到窗边。”
      橙衣女子抢白道:“霜霜一向喜欢坐在窗台上,我们花香阁很多人都喜欢坐在窗台上招揽楼下的客人。所以她走向窗边,我们谁都没觉得有何不妥。”
      “然后?”严季涵出言打断,伸手指着老鸨子,示意由她接着说。
      “民、民妇亲眼看见霜霜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头着地,当场就没了!真的是自杀呀!”
      严季涵道:“你记性倒不错,这话说得与本官上次问你时,一字不差。”
      老鸨子一皱眉,仔细端详严季涵,骤然辨出一张熟脸,惊得直点头:“是...是...”
      “仵作何在?”
      “学生在。”李堂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对严季涵揖了一揖。
      哦?这小仵作,还有功名在身?陈景焕微微吃惊。
      “‘头着地,当场就没了。’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句句属实。”
      “你可曾说与这位鸨母听了?”
      “这...”阿堂略一思索,道,“当时县令大人已然判定沈霜霜是自杀,老鸨子事后来问,学生只当她是关心沈姑娘,就说与她了...是学生失职。”
      “你本也不是衙门的仵作,何职之有?不知者不罪。”严季涵一摆手,阿堂退到一旁。
      “鸨母陈娣,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说一遍。”
      “这...”老鸨子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霜、霜霜那天喝多了,汤公子让她献唱,她就抱着琵琶走到了窗边,然后...然后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
      严季涵道:“你的意思是,霜霜独自一人抱着琵琶走去窗边,在你们都没注意的时候,就...?”
      “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
      “呵,”严季涵道,“主簿何在?”
      “小人在。”阜城衙门的主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听到严季涵唤自己,放下了手中挥舞的毛笔,从几案旁站了起来。
      “本官让你记录下方才衙役和这鸨母所说的每一个字,对比之下可有收获?”
      主簿捧着小册子,直皱眉:“嗯...刚才胡衙役所说,关于捉拿张壮生这件事,一共说了三次,每一次遣词造句都略有不同...而这位鸨母说的,关于沈霜霜坠亡的细节,三次都是同一句话...”
      “‘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对吧?”严季涵道。
      “是...”
      “那又如何?”汤县令忍不住发问。
      同是听审的陈景焕却懂了:“一般说来,一件事情若真的发生过,一个人前后对此事的形容多少会有些出入。只是大意不变,事实不会被扭曲,就好比方才胡衙役形容他们抓张壮生这件事。”
      严季涵接着道:“而若一件事没有发生过,那么撒谎的人在编造它的时候只会按照心里设定好的语言去说,就好比这位鸨母,先后与本官说了四次霜霜坠亡的细节,每次的遣词造句都一样。为了加深谎言的可信度,甚至还引用了仵作的话——自作聪明。”
      “大人的意思是民妇说谎?”老鸨子慌了,“可那晚霜霜跳下去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场,的的确确是她自己坠下去的!还有徐秀才,徐秀才也可以作证的!”
      “是呀是呀!”几个姑娘受了鼓动,连忙称是。
      “好!就等你这句话!”严季涵说着,看向几个姑娘:“你们那天与本官说,事发当天的窗户怎么来着?”
      “窗户...一直是开着的?”绿衣女子回忆道。
      “可你们妈妈方才却说霜霜姑娘‘打开了’窗户往下跳啊...”
      “额...这...”绿衣女子道,“兴许...是我们记错了...”
      “对,是她们记错了!这种小事,谁能记得那么清楚...”老鸨子见缝插针。
      “是是是...记错了...记错了...”几个姑娘一并点头。
      “哦?那就不对了...”严季涵讽道,“你们方才都说,霜霜姑娘是一边弹着琵琶、唱着歌,一边走到窗边的。试问,她怎么能在弹着琵琶的情况下,把窗户打开?”
      “额...不对!是民妇记错了!”老鸨子忙道,“她们说的是对的,那天的窗户一直是开着的!”
      严季涵笑了:“那事情就清楚了。霜霜姑娘不是自杀,她是意外坠‘亡’。而这意外...却是你‘有意’造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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