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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绾丝 ...
“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陈景焕抱怨。
“是么?我倒觉得事情已经很明了了,”严季涵斜靠在太师椅上摆弄着手中折扇,懒洋洋道,“是吧,徐兄?”
又坐到了花香阁精致的厢房里,刚刚醒了酒的小秀才显得十分拘束:“叫…叫我靖华便好…”
“是,靖华兄。”严季涵笑着纠正。
说话间,花香阁那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妈妈扭着丰腴的腰肢挪进了房。看见眼前三位包场的年轻公子,老鸨子笑得见眉不见眼,“哎哟”一声轻佻的勾魂音尚未出口,就被严季涵扼杀在了喉咙眼儿。
“且慢,”严季涵道,“我让妈妈将这一层楼清场,可曾办到了?”
“办到了办到了…”穿着鲜艳纱衣的女人点头如捣蒜,“像公子这样的贵客,自然是喜欢清静的。我让她们带着客人全都去楼下了,呵呵…”
“那就好,”严季涵颔首,“本公子现在有正事问你。你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明白吗?”
老鸨子脸色骤然一变:“问话?”
“是,问你。”严季涵调整了坐姿,道:“你花香阁里,可曾有个妓子叫霜霜?”
女人有些吃惊:“霜霜…霜霜不是我花香阁的妓子…”
“嗯?”严季涵忽然拔高了音调,将手边的茶盏敲得叮当一响。
老鸨子一缩脖子:“她…她没跟老身签卖身契,只是偶尔在这儿弹个琵琶,唱个小曲儿…”
严季涵看了徐靖华一眼,惊弓之鸟般的秀才点点头。
“那她是怎么死的?”
老女人的眼珠子骨碌一转:“这…老身不知。”
严季涵全看在眼里,猛地一敲桌子:
“你真当本公子是来寻花问柳的?还是说,你想明天去衙门里对着衙役们的棍子说道说道?”
“老身不敢!”精明的老鸨子不知眼前是何人,但凭直觉感到事态不对,竟“噗通”一声跪下了。
“那就老实交代。”
“霜霜是自杀的。”此言一出,竟是老鸨子和徐秀才一齐开口。
女人吃了一惊,抬头来看:“徐公子…”
“真是这样么?”严季涵不信。
老鸨子随即哭道:“老身当时就在场,亲眼看见霜霜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头着地,当场就没了…老身、老身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天打雷劈!”
“当时除了你们,还有谁在场?”
徐秀才接话:“那天本是汤兄、钱兄,还有王兄叫我出来玩,房里除了我们几个客人和鸨母外…哦,还有几个伴舞的女子。你们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叫来问话。”
“霜霜她那天多喝了些酒…弹着琵琶,唱着歌…”绿衣女子揉着惺忪睡眼道。
“然后就走去了窗台边,她平日总爱一个人坐在那儿…”黄衫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比划。
“忽然她一倾身,”橙色纱衣的女子一指窗边,神色惊恐,“径直就…就那么跳下去了…”
“行了,下去吧。”严季涵一挥手,一群莺莺燕燕鱼贯而出。
陈景焕揉揉太阳穴。哎,真是头疼。
说起来,从徐靖华这里得到破案线索纯属偶然。县太爷家的衙内,钱员外家的公子,王官人家的独苗,这三人的相继遇害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被串到了一起。本来以为这一切都该与这个叫“霜霜”的妓子死有关,可现在看来,霜霜的死只是个酒后意外,无任何蹊跷之处。
这就等于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原来这一切,只是二人的自作聪明。
“季涵…”陈景焕道。
“靖华兄,”严季涵勉强打起精神,看向徐秀才,“麻烦你再把那天事情给我们说一遍。”
“嗯,事情是这样的…”
便又说了一遍。
无非也是纨绔子弟、风流才子间那些风花雪月的糊涂账,陈严二人在京城读书时不知听了多少:
汤县令家的公子仗着老子有钱,经常带着三乡五绅的年轻人出入于花街柳巷。那天不知为何竟叫上了一贯只窝在乡野间念书的小秀才,也难怪,十里八乡就这一个秀才,要去便也去了。
一群人酒过三巡,兴致正酣,呼朋唤友间,便叫上了那名唤“霜霜”的歌妓前来献曲。一曲如梦令未过,众人还在沉浸在曲中曼妙之时,就见那如谪仙般的女子身似扶柳,倏忽间,飞身跃出了花香阁。
房中众人霎时呆了。舞也不跳了,歌也不唱了,酒也醒了。
“就是这么回事。”徐靖华淡淡地说完,饱含愁怨的眸子望着陈严二人。
严季涵皱着眉头沉默。
“哎,罢了,”陈景焕深深地叹气,站起身来,一拍小秀才的肩膀,“你也别疑神疑鬼了。别说这世上本无鬼神,就说你与霜霜姑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想必她也不会叨扰你。”
小秀才犹豫着点头:“我做了好多香,准备给她烧去…”
“香?”
“嗯,我听说霜霜姑娘生前爱用香,便做了好些,”小秀才道,“以前我娘在世时,就是靠这门手艺养活我。因着这个,就连我的鼻子也比常人灵敏些。”
“怪不得你一闻就知我们从衙门里来,就连我们自己都不曾察觉汤县令爱用檀香。更何况,我们去衙门都是一天前的事了。”陈景焕道。
“一天前?”
“是啊,怎么了?”
“奇怪了…按说香味这种东西若非长年熏染,不然不会在人身上持续那么久,更别提今日还下过雨…”
“这…”
“哎,算了,”徐靖华一拍脑袋,“凡事兴许有例外。”
出了花香阁,别了徐秀才,陈严二人开始在街上闲逛。日头西沉,却是天光大亮,可见时辰尚早。今日早些下过场大雨,街面上还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潮气,细细一闻,还带点泥土的味道。
陈景焕想,如若现在去找小仵作怕是会被赶出来的吧?再侧头看看严季涵,依旧沉默,依旧皱着眉,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花街柳巷的街面到底与平常市集不一样。任凡尘再多纷扰,别说是死了普通人,即便是死了皇帝,八成也影响不到这处世外桃源。离入夜还有一个时辰,偏偏就有不少夜市的小摊店铺纷纷摆出自家行头开了张。卖胭脂的,卖水粉的,卖绫罗绸缎、玉器古玩的…一看就是凡人家消费不起的东西,却在这富贵温柔乡生了根。
二人慢悠悠的踱着步,看着长街上越来越多的人,从三三两两,到摩肩接踵。
头顶上,一栋栋秦楼楚馆排列紧凑,屋檐楼角边悬挂着的花灯随风摇曳,轻纱罗帐在空中舞动出丝丝慵懒而勾人的粉红。耳边女子媚人的诱惑和着男子抒怀的轻笑,好似一坛醉人的酒,使得时光也被拉长,步履也被放缓,身边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夜幕的降临开始朦胧得不真实。
陈景焕紧紧挨着严季涵,在人挤人的街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一双薄凉而微颤的手。
宽广的衣袖霎时遮住了葱根般的指间,却遮不住忽而晕上严大人双颊的绯红。陈景焕就放肆地笑。笑声淹没在了花街柳巷的脂粉中。
“跟我走。”笑够了,陈景焕不由分说地拉了严季涵往长街尽头跑去。
“去哪儿?”严季涵慌道。
“去找点吃的。”
“老板,两碗肉丝面!”
“诶!好嘞!肉丝面两碗——”手脚麻利的面摊老板快速地掀开锅盖,一阵白茫茫的雾气腾空而起。
“快来坐啊,愣着干什么?”陈景焕一边在桌前坐下,一边招呼严季涵。
“你这是…?”
“哎,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小陈大人嘴里咬着筷子,含糊不清道,“吃饱了才能想事儿啊!”
严季涵无奈,摇摇头坐下。心想,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您二位的肉丝面——”老板笑眯眯地端上两个大海碗。
“哇,量好足啊!”陈景焕笑道。
“那是那是!”老板自豪地搓搓手,转身又围上了灶台。
“来,多吃点。”陈景焕将自己碗里的肉丝一一挑出来,放进严季涵的碗里。
“够了…”严季涵捂住碗口。
“那好,那我自己吃了,”陈景焕眨眨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啊,味道真不错。”
严季涵本来就没什么胃口,拖拖拉拉从一旁的筷篓里抽出双筷子,正准备开动,就听见陈景焕一边吃一边道:
“你这个人呀,从小到大一点都没变。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不爱说话。”
严大人一愣,道:“那你呢?”
“我?我也没变,我一直都在想办法逗你说话。”
严季涵原地回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甚有理,便不出声地笑笑。
“你呀,平时看着挺孩子气的。只有我知道,你这一颗心其实比什么都沉。”陈景焕继续埋首在面碗里,也不看严季涵,“在都察院里,挺磨人的吧?”
严季涵失笑:“这话从何说起?”
“你看,”嘴里咬着肉丝,陈景焕的话说得含糊不清,“我们俩同时入朝为官,我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你在都察院待了三年。当我继续像个小秀才一样成天围着案牍文书、笔墨纸砚团团转的时候,你却在外巡检监察、检举弹劾,甚或代天子杀伐决断…”
“我…”
“你已然看惯了黑暗,所以你比我更熟悉这个官场,也更了解这个世道,”陈景焕抬头,微微举起筷子指了指严季涵,“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杀贪官,除污吏,匡扶正义。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么?”严季涵不答反问。
“可你也牺牲太多了…”陈景焕又低了头,状似自言自语,“反正,我现在是有些后悔从翰林院调出去了…”
“没什么可后悔的。”严季涵夹了一根面条嘬进嘴里,清泠泠的面条搭在他红润的唇上,水汪汪的:
“人生,说白了就是一场选择。自己选择的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陈景焕默默听着,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敢有。
未来不可知。
喝下最后一口面汤,严季涵作势用袖子擦了擦嘴,转向面摊的老板:
“大叔...”
“诶!”伶俐的汉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结账是么?”
严季涵瞥了陈景焕一眼,陈大状元老实掏腰包,嘟囔:“官大一级压死人...”
那边厢,严大人和老板攀谈起来:“大叔,您一直都在这儿摆摊么?”
“对啊,一直都在这儿,不过以前不在巷口,在里面。”老板抬手指了指桃红柳绿莺莺燕燕的巷陌深处,“喏,看见了么?最高的那层花香阁。我以前在那阁楼底下摆摊。”
没错,在这个位置远望,的确刚好可以把花香阁的顶层收入眼帘。
严季涵抬头看了看面摊灰扑扑的帐篷顶,笑道:“这么大的帐篷搭在楼下,怕是要被老鸨子嫌占地儿了吧?”
“哪有,”面摊老板笑呵呵地答道,“客观您有所不知。那些个达官贵人在楼上吃多了油腻荤腥,容易不消化。我家的面是自己做的,清汤寡水最养生,时不时就有丫头婆子们领了差下楼来买。那老鸨母留我还来不及,怎的会嫌我占了她的地儿呢...”
“那你怎么又搬到这儿了?”
“哎...”汉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还不是那场命案闹的...”
“命案?”
“嗯,就在三个月前,那花香阁坠亡了一个妓子,二位可知?”
陈景焕道:“有所耳闻,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倒不如说,我那天是走了大运。”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那晚,我本打算按时摆摊。可是临行前,家母忽然犯了腿疼病,我只得留下来照顾她...第二日再去看时,差点没给我吓死!那妓子坠亡时留下的大滩血迹,不偏不倚,正淌在我平日摆摊的位置...”
严季涵吃了一惊,复又抬头看了看帐篷顶。
面摊老板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你说,如果那晚家母没有犯病,或者,我没有留下来照顾她...那女子从天而降,还不得正落在我头上?”
陈景焕苦笑:“想来...是挺后怕的。”
“是啊,所以我哪还敢再去那儿摆摊呀...”
严季涵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帐子边,踮起脚尖够了够帐篷顶:“不对...不是自杀…”
“什么不对?”陈景焕问。
“不对...她经常坐在那儿,她应该知道…”严季涵自言自语摇头。
“啊?谁?知道什么?”
“景焕兄,看来我们得再去一趟花香阁。”
“哎?”
“这里就是那日霜霜坠楼的房间了。”花香阁年轻的小厮轻轻打开门外的铜锁,推开了雕花的门扉。
迎接着三人手里的烛火,房间逐渐亮了起来,露出里面的一片狼藉。
“自那日起,妈妈就把房间封了,官府的人也不曾让我们动一分一毫...”小厮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烛台放在桌上,“虽然有妈妈同意,但二位客官如果要查些什么,还是请尽快吧。不然,我们在县太爷那里也不好交代。”
“哼...”严季涵轻蔑的哼哼,四处打量着房间。
“好的。”陈景焕抱歉地对小厮耸肩。
房间修缮得很精致,门窗雕花,心角嵌画,每一个摆设显然都经过精心设计,鎏金掐铜,流光溢彩。
“你们这儿的工匠倒是匠心独运。”陈景焕赞叹。
“这个房间,包括这一廊的厢房,都是妈妈亲自设计布置的,”小厮笑道,“平日里,就算是房里一盏茶壶、一方烛台,都是不许我们轻易挪动的。”
“哦?”严季涵发出疑问。
“嗯,”小厮点头,“因为妈妈也是良家出身,听说以前家里世代都是木匠、石匠什么的,专给人修葺房子,对这一行很精通...所以,妈妈的眼光一向是很好的。”
“良家出身…”陈景焕重复着他的话,“这么说来,你们妈妈待你们还不错咯?”
“哎,”小厮一叹气,“都是苦命人,谁能比谁好多少?也就是霜霜姑娘性子倔,无论落到什么境地,都不肯跟妈妈签卖身契。”
“对啊,这个霜霜好像不是花香阁名下的人吧?”严季涵问道。
“嗯,其实妈妈哪里不想要她?明里暗里、好说歹说都不知道劝了多少回,”小厮直摇头,“有好几次,差点吵起来。”
严季涵瘪瘪嘴,把目光投向了窗台。
花香阁的窗户好像都是一样的:高于屋内地面三尺,窗外设着三尺平台。这样,姑娘们就可以坐在窗户外的平台上,招揽楼下的过客。虽然花香阁的楼层低矮,三层楼并不比寻常人家的两层高出多少,但是平台上没有设栏杆,不免危险了些。
另外,窗台旁还铺设了三级台阶,方便屋内人走上去,台阶上铺着殷红的毛毯。
陈景焕走了过来,笑道:“这里还铺着毛毯,你们妈妈真是有心。”说着,随手将毯子掀开。
原来台阶是木质的。
严季涵蹲了下来,指着最上一层阶梯问小厮:“这层白色的是什么?”
的确,三层阶梯,只有最上一层被涂上了一寸厚的白色物体。
“哦,那是石灰,”小厮恭恭敬敬答道,“妈妈说,屋里闹了虫蚁,特意着我们涂上的。”
“什么时候?”严季涵站起来,“所有房间都涂了么?”
“没有,就这一间,至于什么时候...”小厮冥思苦想,“啊,对了,就是霜霜出事的头几天。”
“你确定?”
小厮点头:“确定。”
严季涵笑了,道:“告诉你们妈妈,把出事那天在场的几个姑娘再给我叫回来。”
“诶,这就去。”
不一会儿,三个姑娘再次陆续而入,一进屋就抱怨开来:
“我说客官,人家公子哥儿花钱都是来这找乐子的,你们怎么...”
“就是...难道是看不上我们几个?”
“哎...人家生前我们比不过她,没想到,死后也一样...”
“咳咳,”严季涵板着脸,猛咳一声,沉声道:“怎么?事不做,钱照收,你们还有意见?”
“不敢...”三人连忙低下头。
陈景焕暗笑:这就是严季涵的本领了。别看这人平时和颜悦目,一旦正经说起话来,便有一股天生的迫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你们妈妈不在,我只问两个问题。所以,你们要老实回答。”
只见三位姑娘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继而犹豫地点了点头。
老实说,严季涵不是没怀疑过这三位姑娘和老鸨子、徐秀才在一起串供。反正事发当时的另外三人都已经死于非命,要真的勾结起来,也并非难事。但是现在,严季涵有了另外一个想法。
“第一个问题,霜霜真的是自杀的?”
“是!”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我们之中最近的离她也有丈余远,怎么可能害到她?”
“她自己长了两只脚,我们又不能拦着她往外跳…”
“就是就是…”
“好,”严季涵笑着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们亲眼看见她自己打开窗了吗?”
三位姑娘瞬间停止了聒噪,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扭捏着答道:
“这个…那倒没有…”
“那天的窗户好像一直是开着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我们注意到时,她已经…”
“停,”严季涵挥手阻止她们的闲闲碎语,指着绿衣女子道,“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弱不禁风的女子略微一愣:“我说,那天的窗户…一直是开着的…”
“一直是开着的…”严季涵嗫嚅着这句话。
从头到尾安静旁听的陈景焕感到有些奇怪,侧过头去看他。
只见严大人的嘴角,正噙着一丝得意的笑。
大家知道凶手是谁了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哟~O(∩_∩)O~
那...你们知道是用什么手法杀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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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绾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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