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凄乌泣栖乌》济苍生

5、爱如斯 每年这个时

　　每年这个时候，洛神庙都是人山人海，这些平凡的人，因为生活的不如意，人生的困苦，往往就寄托在这虚无的东西身上，求签许愿，祈求神灵的保护。
　　在内心深处，连他们自己也许也不相信这些所谓神佛的真实性，但是人是多么需要希望的动物，这里贩卖的，恰好就是希望！
　　为了显示心诚，安颜并未赞同洛水的安排，也没有遣散民众，而是一个下人未带，和平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在这人山人海里来上香。
　　她和洛水结伴而行，虽然没有刻意张扬，但是郎才女貌，还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走到庙口，一个老婆婆还特意送了他们一个福袋，说是可以保他们夫妻恩爱百年的，安颜一阵尴尬，并未接福袋，倒是洛水，一把接了过去，珍重收起，安颜也并未理他，经直走了过去，进入庙中。
　　据说这洛水女神庙已经有几千年了，但是看上去确实非常华丽新颖，想来必是常常修葺。看着那么多女子进进出出，安颜不禁感慨，这世上不如意的人竟有那么多，想来，不如意的大概都是些女人吧！
　　安颜一面这样想，一面默默地求了签，签下来，居然竟是有求必应的上上签，让她大为惊喜。
　　这是安颜第一次寄希望给上天，没有想到结果竟是这样好，居然是百年难一遇的上上好签！安颜一脸难掩的喜色，奔出了洛水女神庙，洛水也是一样地真心高兴，洛水的母亲是出了名的贤淑，洛水自小家教极好，所以性格也是温润如玉，考虑事情很少考虑自己。
　　他并没有想过安颜找到妹妹后会怎样，会离开他吗？只要安颜高兴，他便高兴，他从来只是由衷为安颜感到高兴，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才能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一直作安颜最好的朋友，并得到上天的恩赐，碰见另一个“安颜”。
　　求签完毕，他们便一同回去，因为这里山美水美，所以洛水便遣散下人，预备跟安颜一块走回去，在这么美的地方流连的确是让人忘返的，尤其是与安颜为伴，尤其是对洛水来说，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了。
　　前面是一处异峰突起，峰顶，光晕缠绕，是难得的奇景，洛水平时是个直觉灵敏的人，并且天资聪颖。但是今天他也许是太高兴了，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什么特别，他抬起手，正准备指给安颜看那山顶的光晕，刚一转头，就看见安颜以一种奇特的神情，快速后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背后拉她一样，把她迅速拉离了自己的身边，洛水大惊，一瞬间安颜便从他的身边快速滑离，在一个山崖的边沿停顿下来。
　　洛水虽然年轻，经验却很老练，但凡洛城历代城主都要从小经历一套极其严格的训练，凡洛姓子弟，只要参与训练，就必须通关，不通者立死，算是祭奠。人都有求生本能，因此历代洛城城主，都会通过重重难关，成为优秀的城主。
　　因此洛水很快镇定下来，看到安颜的腰部，束了极细的一根蚕丝，他顺着蚕丝看去，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冷冷站在不远处，奇怪的是，尽管头发苍白如雪，面容却是少女一样的雪白，但是虽然年轻，看上去却说不出的妖异。
　　那女子看着洛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眼神先是一阵迷离，继而叹了一口气：
　　“像，真是太像了、、、、”声音虽然妩媚，却饱含了说不出的恨意。
　　洛水不解地看着他，对于江湖琐事，他也曾受过训练，但是眼前这个怪异的女人，却是从来没有听说的。
　　紧接着，这女子便仰天大笑，凄厉地笑声，划破了长空，宛如哭泣一般。
　　洛水极有礼貌地拱手施礼，对女子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有何赐教？”
　　那女子听到这里，好像是吃了一惊，笑声戛然而止，转过半张脸，怔怔地望着洛水，眼神迷离，好像不是再看洛水，而是看另外一个人：“你怎么如此温柔？你好久都没有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了、、、、、你说我是女鬼，对我连普通人都不如、、、、”
　　洛水不解地看着她，实在猜不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看她的神情，眼睛如此温柔哀伤，应该是有过一段不如意的爱情，如此说来，这句话应该也是对自己深爱的男子说的吧！自己以前可从未见过她啊！难道自己跟她深爱的男子长得一样，也许是的，可是她又怎知我们今天来这里，还在这里设下了埋伏，抓走了安颜。
　　说到最后一句，那女子仿佛被勾起了心中如火仇恨一般，一张脸霎时便扭曲起来，一使劲，那蚕丝收紧，安颜便被带着往山崖里掉去。
　　洛水大惊，顾不得其他，本能地跟着跳过去，想要抓住安颜。刚要靠近安颜，便被一阵掌力给推了回来，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他翻身而起，又要往下跳，却觉得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心中顿时大惊，但是死命挣扎了几下，却一步也跨不得。
　　安颜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她连在自己背后操控自己的人都没有看到，便被一股什么力量拉倒了悬崖边，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力抵抗，紧接着便跌落到山崖下去，直直地往下掉。
　　这两年来她历经世事，什么样的事情都碰见过，从最初的不能接受，到哭泣，再到冷漠，坦然，默认，对生死已经看得很淡了。她并不怕死，她死了不要紧，反正也活得够了，可是小谙、、、、她还没有找到小谙，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好不好，她都不知道，就这么死了，她如何有脸去见父王和母妃。她一走，在这个世界上，从此小谙就再无亲人了。
　　安颜不由得紧紧闭上眼，双手合十，向上天祈祷，老天，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好好活下去，找到小谙，让我把她安顿好，到时候我一定来赴死，求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然而她的身子却一直往下坠，一直坠，坠到那不知道的所在。
　　安颜父亲安王爷是个军事家，他在世的时候，擅长专研兵器，曾经发明很多奇特的作战工具，其中有一只风筝，其能力能够带动一名士兵。士兵在风筝上根据风向掌握飞行的方向，如果这个武器可以大规模地发展下去，倒是可以让军队又多了一种作战方式，可是他只来及制作了一只就去世了。就连这一只，也并没有用于作战，而是成了安颜的玩具，为什么会想起父亲给她的风筝，因为在这一刻，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坐风筝的感觉，是的，就是那种飞翔的感觉，温暖如玉的风，就像父亲的体温，让她即便是长大了一想起来也那么安心。
　　这一定是个幻觉，安颜不敢动，让自己静静地沉浸在这样的感觉里，渐渐地，她越飞越高，她不禁缓缓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人的下巴，他侧对着他，坚毅的下巴有一种不容人侵犯的冷傲，这种神情，她只在父亲打仗时看到过，但是这人显然比她父亲更要冷傲。那种逼迫人，直达人心底的冷傲，在那一刻一下就征服了安颜，安颜呆呆看着他。原来，不是父亲的风筝，是这个人的怀抱，这怀抱这么温暖，安全，仿佛就是久已遗失的又重新回来的一种东西。
　　那人抱紧安颜，展开披风，借助崖壁上突出的石头，跃起来，再往上越，最终到达顶部，从山崖里一跃而起，轻轻落下。
　　然后他转过来看怀里的安颜，一张脸清冷如满月，照亮了安颜的眼。
　　“你怎么样？”
　　“我、、没事，谢谢你”
　　楼阴月放开她，目光转向那白头发的女人，冷冷道“李雪儿，想不到在这里见面了”
　　那白头发女人李雪儿脸上也显出吃惊的样子“楼阴月楼大侠”她随即恭敬地施了一礼“二十年前的救命之恩，李雪儿还为报答，想不到今日巧遇。”她随即指安颜洛水道
　　“这二人于我有深仇，不能不报，还望楼大侠见谅”
　　楼阴月，洛水目光如炬地向楼阴月看过去，这就是三十年前名震天下的第一剑楼阴月，可是，他看上去不过和自己一样的年纪，完全的本色流露的少年人，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伪装的地方，这实在是怪异。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孤苦一生，只为一个情字，难道到最后非要让洛城主下辈子都不想看你一眼”
　　那女子听到这里就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一阵惊栗，怔怔地看着他。
　　“感情不能勉强，又何必恨，你历经世事，怎么始终无法明白这样浅显的一个道理？”
　　李雪儿转过头看着洛水；喃喃自语“楼大侠，我恨他。”
　　“既然恨，他的一切又与你何干，你自己过好自己就行，既然不恨，又何必伤害他，他好好的你不也很安心”安颜突然走过去，柔声劝慰她。
　　洛水动容，怔怔地看着安颜。
　　“我与洛冰同出一门，朝夕相伴，连婚约都定下了，我爱他至深，他却始乱终弃，视我如洪水猛兽，让我一生孤苦，我怎能甘心”
　　“我见过洛伯父，他为人正派和蔼，夫人去世后一直未娶，是一个专情的人。若他不好，你当初也不会爱上他，既然无缘，不是你不好，是你们不合适，既然不合适，勉强在一起何用，不如分开，你会遇见第一个洛冰，就会遇见第二个，干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若是还爱，只要知道他过得很好，你便也很安心不是吗？为何要苦苦折磨自己呢”
　　听到这里，李雪儿的的眼睛里落下泪水，久久不语。
　　“你因爱生恨，不肯与人为善，不肯去交朋友，久而久之，这种感情就会变得乖戾固执，你自己也许不晓得，到了洛伯父那里，怎能忍受，怎么能怪他对你退避三舍。”
　　楼阴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颜，被她的话打动。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话”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把别人当作朋友看待，他们自然不会对你说这些话，若是你肯放下，凭你的美貌，对你说这样的话的人只怕多得会让你生厌呢！”
　　“哈哈、、”李雪儿突然仰天长笑“我自以为纵横江湖半生，却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霎时间，大笑便成了大悲。
　　她出手如鬼魅，离开安颜，滑到洛水身边，在洛水身上闪电般点了数下，洛水只觉得被她点过的地方一热，便活动自如了。
　　他跳起来，依旧礼数有加：“多谢前辈”
　　李雪儿怔怔地盯着他“你父亲他、、、”她只犹豫了一下，便往下道“平时对人也是这个样子吗？”
　　洛水点点头，刚才他虽然四肢被困，耳朵却听得明明白白，他自小便听说父亲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情侣。只是洛冰对他管束极严，不肯多让他知道这些琐事，因此他才对这件事模模糊糊。
　　他本人也是饱受相思之苦的人，因此极为乖巧地说“李前辈，家父因家母过世，一直郁郁寡欢，这几年更是在后院足不出户，若是前辈不介意，我愿意为前辈安排，就在我家的后院为前辈安排照顾我的父亲，不知前辈可愿意”
　　李雪儿听到这里，一双手禁不住发颤，半响说不出话来。
　　“只要前辈谨记，放下前事种种，不要计较得与失，就可以与你爱的人相伴下半生，这点福分，是洛伯母也没有的。”
　　“前辈请先去洛城府邸，找到管家后仔细自行进去，我回去就会为前辈安排。”
　　李雪儿看着他们，苍苍白发下的脸上狂喜可见，宛如初恋的少女就要赶去约会一般，她深深看了洛水还有安颜一眼，白发飘扬，转眼就不见了。
　　楼阴月看着李雪儿消失的地方，半响不说话。
　　“我在江湖的时候也多次听到李雪儿的故事，据说她疯癫无状，洛城主视她为强敌，处处防范，那时候我就想，不过是一个痴情的入了魔的女子而已，又何必对她那么残忍”
　　安颜也看着李雪儿消失的地方，对洛水轻声道
　　“你总是善良，她与母亲是截然不同的女子，一个刚烈如火，一个温润如水，父亲厌恶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她也实在可怜，我回去好好为她安置一下，想必得她照拂，父亲的生活事无巨细都会妥帖得多。”
　　他看向楼阴月，这个人，这样的装扮，这样的凌然正气，这样的剑，除了那个消失了很多年又突然出现的神秘剑客楼阴月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但是他看去如何会跟自己一样的年纪。
　　据说早就闻名天下的楼阴月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大。虽说传说中也有修炼长生不老的道人，不过谁也不去相信那是真的，难得真有传说中这样的奇事。
　　他对楼阴月施礼“久仰楼大侠盛名，这次也多亏大侠相救，此恩洛水定当报答”
　　楼阴月心里叹息，这些人，就是有那么多的规矩，他摇头道“洛少城主不必谢我，就此拜别”他转身离去，走到安颜身边停下来对安颜道“小谙还在家等着你呢，跟我一块回去吧”
　　他刚说要离开的时候，安颜不知怎么的，心中立时便是一阵失落，现在听他这么说，先是一阵恍惚，随即便是狂喜。
　　她不等楼阴月再说话，便转身对洛水道“洛大哥不要担心，我找到小谙后一定会带小谙去跟洛伯父道谢，多日来的照顾安颜铭记于心，他日一定报答，就此告别”随后便急急地去追楼阴月。洛水想要阻止，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怎么，竟然没有去阻止。
　　天下第一剑，这个一直以来深印于脑海里从小到大的偶像，跟父亲还有数面之缘的楼阴月，居然是个少年、、、、怎么可能是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