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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人心两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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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只青玉茶杯被大力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付兴元坐在堂中,怒气汹汹,不复一贯自诩儒将的温文气质:“刘江友这个狗养养的,还敢给我送来一封信,说‘不敌宋士安人数众多,望大将军体谅’!宋士安四千贼兵就拿下他八千精兵防御的松镇,他还有脸说对方‘人数众多’!白养了他这几年!”
“大将军息怒。咱们原本战略万无一失,不管贼军攻打哪一处,咱们都做了万全准备。怎料刘江友他胆小如鼠,夜色之中慌乱而降。我想咱们还有四万精兵,以留城为基地,夺回松镇轻易而举。”仇威弯着干瘦的身躯,向付兴元进言。
付兴元闻言,气色少平。
“不过这下怕是杨将军又有话说了,”仇威偷觎一眼付兴元的神色,道:“当初咱们没听他的提议,未在松镇做重点防御。他来报告探营的敌情之后,咱们又没有及时作出应对安排,以至如今松镇失守。”
付兴元果然不豫:“他如何能这样说。布防策略本是按主次布防,无甚错漏。他来报告之后,我也在调派增援松镇。谁知援兵还没从留城出发,就传来了松镇失守的消息。这次松镇陷落,乃是刘江友的过失,还有宋士安那贼子太狡猾。”
“是啊,但只怕杨将军和他的手下不会如此作想。”仇威故作叹息,“要不是一开始就认为大将军的战略失策,他怎么会私下派人去对岸探营呢?”
付兴元心中原本就有些想法,闻言不禁怒火重燃,“他敢怎么作想?到底本将才是大将军。”
这付兴元的器量也太短浅了些,伏在屋顶上的季恒摇摇头,本就战略失误还不承认,那日杨生瓒向他汇报敌情之后又不能及时作出调整,当晚宋士安果然如杨生瓒所料,趁着大雾顺流而下突袭松镇,松镇的守军再没有想到宋军不打路州而是来袭松镇,而且还在夜里渡过绝险而来,如同从天而降。松镇守军纷纷慌乱,加上刘江友是个毫无骨气之人,交战不多时便降了宋士安。
屋中的仇威还在继续挑起付兴元的怒气,季恒放下瓦片,借着夜色掩护,跃风离去。
来到路州已有大半个月,对拿到第一美人的步摇这件事,季恒没有丝毫进展,不免有些沮丧。虽然衡钰说了包办给他,但季恒觉得还是自己努力比较稳妥,再说考校本来就该自己完成。
所幸五师姐林青邑也尚未得手,还不算失败。季恒决定再接再厉,继续拉近和付惜瑶的关系。
这一日,季恒陪着付惜瑶上街买布料,两人身后跟了数名卫士,其中包括一名冷着脸的黑衣小将——谢行越。
季恒曾经十分惊异于大将军付兴元的女儿竟然一点武功也不会,更惊讶于付兴元竟然派骑兵营的校尉来做自家女儿出门的保镖。
对于她的第一个惊讶,付惜瑶妩媚一笑,解释道:“爹爹说了,女儿家的福气在于男人的保护,而不在于自身的武功。”她这一笑百媚顿生,但季恒却不能苟同她和她爹的言论。
对于她的第二个惊讶,付惜瑶却抿嘴但笑不语,只拉了她去比划布料,任由包括谢校尉在内的几名卫士显眼地矗立在布行门口。很久之后季恒才知道,那时付兴元打算把谢行越招做乘龙快婿来着。
“其实你穿上裙子挺好看,为什么老是跟男子似的短装打扮呢?女孩子要学会装扮自己,才有男子会疼爱。”付惜瑶笑着推一推被逼着穿上长裙的季恒。
季恒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种闺中淑女打扮不符合自己一贯的侠女形象。付惜瑶笑着上下打量她:“头发也该换一换,我来帮你。”
季恒赶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在别人店面呢。”
“没事,我一来,这家店就只专门招呼我们两人。”付惜瑶不在意地一笑,把季恒又拉进里间。
“行越哥哥,快来看看,看我们的恒妹妹今天是不是特别美?”付惜瑶一招手,把谢保镖招了进来。
谢行越见付惜瑶叫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神色居然柔和下来,踏进堂中。
“你看!”
顺着付惜瑶手指的方向看去,谢行越不禁一愣,眼前的少女碧色长裙,身形纤纤,乌发梳辫披肩,圆圆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清澈灵动,十分清丽可人。虽然不如付惜瑶绝美,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透之气,犹如空山新雨,又如林中清泉。这样的少女是那日和自己一起夜探敌营的“假小子”?谢行越有点怀疑了。
季恒头一次穿长裙拢发辫,心中甚为窘迫,付惜瑶还叫个不相干的男子来看她,不由心中有些羞恼,立刻回身去换回衣服。
季恒换过衣服走出来,听到谢行越正在问付惜瑶:“瑶儿,这便回府吗?”
付惜瑶俏皮一笑:“我好久没有出来走走,难得今天有你们相伴,我们一起去玉馐斋如何?”
谢行越点头,季恒奇异地看到他居然露出个浅浅的笑容,走出门等候。
“原来他会对着人笑啊?”季恒叹。
付惜瑶嫣然一笑:“这是你和他还不熟悉,熟悉了他就比较亲切随和了。”
“这冷面小子,就算再熟也不可能对我亲切随和。”季恒随意地在心里接了一句。
据付惜瑶介绍,玉馐斋是路州城内最有名的食楼,一般人要提前一个月预定,才能到这楼里来吃一顿。
此刻季恒和付惜瑶、谢行越一起,坐在玉馐斋内装潢最精美的一间雅室中,面对一桌子珍馐玉盘,突然有些想念九问山上的阿莫嫂。阿莫嫂也能做一手好菜,而且不需要眼前这些奇珍食材,最平凡的青菜到了她手中,也能变成世间美味。
季恒八岁上山时,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而九问山上大多是男子,再有心照顾终究也有不妥帖之处,眼见季恒越发孱弱,幸好这时阿莫嫂探亲回来,见到季恒这个小小孤女,十分怜惜,日日悉心照顾,才逐渐养得季恒恢复健康,长成如今白里透红、精神十足的模样。
不知道阿莫嫂今日又做些什么好吃的,季恒盯着眼前的一盘三珍丸子愣神,不觉眼前有些水雾。
看她直勾勾看着眼前,付惜瑶摇头笑笑,拿勺子为她舀起一个丸子:“知道你爱吃,不用客气。这三珍丸子呀,是鹿肉、熊肉、鱼肉混合而做,又嫩又韧,你尝尝看。”
季恒飞快眨两下眼,抬手一拭,抹掉眼中的水汽。
“恒妹妹,你怎么在哭?”付惜瑶惊道。
“不是,刚才有小虫飞进了我的眼睛。”
付惜瑶还要再问,那边谢行越却不慎打翻了酒杯,沾湿半边衣裳。付惜瑶忙叫丫环来打扫,待收拾停当,季恒早已整理好了心情,笑嘻嘻地品尝各种美食,一边向付惜瑶询问各种佳肴的菜色做法。付惜瑶见她喜欢,高兴地一一向她介绍,完全忘记了刚才要问她眼中有泪的事情。
谢行越将付惜瑶和季恒送回府中,付惜瑶留他在前厅喝茶。茶刚奉上,总管来报大将军从营中派人回来,让付惜瑶给他找两本书册急用。付惜瑶便急忙去书房找书,剩下谢行越和季恒坐在厅中。
枯坐一阵,季恒开口问:“你今日,为何帮我解围?”
谢行越看她一眼,又是一副冷傲小将的模样,语气淡淡:“离家之人,见到满桌饭菜,难免思念亲人。”
季恒张口欲说话,却见他已经站起,“我营中还有事,先走一步,请季姑娘带我向小姐告辞。”
“一张木头脸。”季恒心中暗骂。
松镇失守已有数日,付兴元大怒之下决定出兵,势必收复松镇。衡钰这日晚间又溜到季恒房中,说是来探望师妹的伤病。
“付兴元派了杨将军带着五千兵马去收复松镇?”季恒扬起眉重复衡钰的话,又问:“松镇现在宋军多少人?”
“一万四五吧。”衡钰端茶慢品,似是毫不担心。
“听你这口气,五千对一万五还很有把握?”
“不怕对方人多,就怕杨将军不出兵。”衡钰瞥来一眼笑意,却又不肯再多做解释。
季恒在心里痛骂这个卖关子的小人,过了一会,突然殷切道:“带我去吧,我跟你们一起去松镇。”
衡钰一愣,把脸一冷:“不行,打仗可不比探营,你一个小丫头可不能去。”
“怎么不能去!你让我帮你夜探敌营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小丫头!”季恒激动道,决心要争取到松镇一游。
衡钰见自己学谢行越冷脸没有作用,换回往日的嬉笑口气,推心置腹地亲切道:“小九,不是师兄嫌你没用,是为你安全考虑,你又正好身上有伤,怎么能去战场呢。有个什么万一,师父他老人家可饶不了我。”
“哼,你用不着多说,不带我去,回山的时候,我就告诉师父你叫我帮你探营,还受了伤!”季恒偏着头,一副耍赖非去不可的样子。
衡钰无奈:“好,好,带你去,你打扮成小兵,跟在我身边,一定不可乱跑,听从我的号令行事,否则,”衡钰语气严肃道,“我马上设法让你离开路州,离付惜瑶远远的。”
“知道啦,你就放心吧!”季恒大乐,根本不把衡钰后半句的威胁放在心上。
第二日一早,衡钰就上了大将军府,求见付将军,说明路州有户远亲,家中老夫人刚听说有本家小辈到了路州,执意要接季恒过去住两日。季恒本就是衡钰带来,付兴元也没有什么异议,任她来去自由。
付惜瑶却说要亲自送季恒过去,季恒正不知如何解决这个麻烦,衡钰却前来亲自向付小姐道谢,感谢她这几日对季恒的照拂,几句话一说,付小姐不知道想什么去了,竟然忘了要送季恒这回事。衡钰留下一句“期待本次松镇归来与小姐再见面”,领着季恒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