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去沽梦》弄清风

60、再见，再见

　　再见，不如不见。可是命运总是无情，将它拆散的人以不同的身份又重归到一处。

　　曦和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袅袅炊烟发呆。那个时常从尘封的记忆里跳脱出来的少年，刚才又如此真切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又一次明白，自己从来不曾放下。那是她早逢巨变，踏入太虚后第一个倾心相交的人，那剑眉星目的俊朗模样怎可能忘。那一艘船，那一枚玉佩，那一个花镯，都是那段情事的见证。

　　因为是第一个，因为是最初，所以烙印得最深。

　　“曦和。”门外传来白河的声音，曦和回过神来，收敛起自己的表情，喊道：“进来。”

　　白河走进来，与曦和交代了些琅嬛之争的细节。而这次琅嬛之争之所以搞得那么慎重，有那个能耐把两个帝王都请过来，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曦和和北落都不满足于单单做琅嬛阁的合伙人了。他们的意思是，要么臣服，要么死。

　　其最终结果是琅嬛阁不得不让步，将在今夜之后选择其中一人彻底臣服。至于它要怎么做选择，曦和也不清楚，直到白河此刻告诉她。

　　“比试的内容由你与北落自行商定，琅嬛阁不做干预。谁最后胜了，谁就是琅嬛阁的主人。”

　　“所以？”

　　“现在整个客栈都被清出来了，一楼的大堂就作为你们比试的场所。”白河心怀担忧地看着曦和，他对曦和北落之间的事情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而此刻偏偏朝颜还不在。“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去，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说。”

　　“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可不再像三年前那样了。”曦和笑着站起来，看起来洒脱得很，“事不宜迟，我们下去吧。办好了这件事情，我好回去应对苍理司。”

　　见曦和这样，白河也不多说什么，领着她下了楼梯。客栈果然被清空了，空荡荡的一楼只剩下两个小二和一个掌柜的，三人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看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倒不像普通人。大堂里的桌椅已经全部扯掉了，换上了一张精致的八仙桌，桌案正中摆着一个金香炉，香炉里飘出来的烟钻入人肺腑，让人不由生出暖意。

　　曦和走下楼梯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桌子一侧的北落，脚下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前，大大方方地坐下，抬起平和的目光看向北落，嫣然一笑。没等旁人说话，她就率先开口道：“我想，我们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动手吧。”

　　北落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当然。”

　　“那便谈判吧。”曦和说着，拿起小二端上来的茶优雅地小啜一口，而后道：“琅嬛阁，我可以给你。”

　　曦和一语既出，顿时惊了所有人。把琅嬛阁给出去，那岂不是主动输了这场比试？曦和这是打得什么算盘？难道她是旧情未了想要成全北落？白河和乔十三不禁都这样想着，但随即又摇摇头，曦和要真是这么痴情的女子，也不会坐上夏烨帝王的宝座了。

　　果然，北落强压下心里的涟漪，正色道：“代价是？”

　　“你与南羽，绝对不可以与苍理司站到一起，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曦和同样正色，谈起正式来俨然一派帝王之风。

　　“你准备与苍理司全面决裂？”北落心中一凛，已猜到了八分。

　　曦和笑道：“这件事对南羽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你是答应不答应？”

　　北落沉默了好一会儿，那飞扬的眉眼渐渐沉凝下来，“其实，你就算不拿琅嬛阁作为交换，我也不会站到苍理司那一边。”

　　曦和一怔，眼神稍有闪烁，但又很快恢复正常。她缓缓站起身来，却再没有直视北落一眼，“这是交易，你不欠我的，我不欠你的。”语毕，曦和转身而去，那荡漾的华服勾勒出她腰间的曲线。她走得背影很决绝，话语也很决绝，这个女子，也早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单纯少女了。

　　北落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那香炉里的烟袅娜地上升，迷离了他的视线。而就在他收敛心神，准备站起身时，忽而数道寒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北落一惊，但却不显慌乱，抬手就是把几道袭向他的寒光打断。而袭击一来，暗地里护卫两位主子的夏烨、南羽护卫破窗而进，与突然现身的黑衣人战在一起。

　　曦和经过三年的苦练，早已不是以前的菜鸟，此刻进退有据，与白河背对背站立着，倒也安然无恙。北落见她无事，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松了一口气的当口，却见一道比刚才任何一道寒芒都要凌厉的剑光直朝着曦和电射而去。

　　那是绝杀之剑！

　　“曦和！”北落惊呼，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她身边，可是仅仅几步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个天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绝杀之间直袭而去。

　　这所有的事情，从绝杀之剑发出再到北落惊呼，其实也就是一个呼吸的事情。曦和听到北落的叫喊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他，那一个眼神，却仿似回到了几年之前。

　　其实他们都在强撑，谁也没有戳破，谁也没有真正释怀。可是不强撑又如何呢？他们总要不停地走下去，只有不后悔，才能走下去。

　　那一瞬间，曦和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想法，闪过无数张脸。也许是死亡将至，也许是看出了北落其实也深陷痛苦，谁也没有比谁好过，她的心里绝望的同时，却不由生出几分解脱。兴许她死了，便不会再有这诸多烦恼。

　　只是如果她死了，留在九离的那个人会是怎样的表情呢？他会无动于衷还是会面露悲戚？好想再见他一眼，可是……曦和这样想着，绝杀之剑已经来到面前，她甚至已经能感觉到那剑上传来的，直欲把她割裂的凌厉杀意。

　　曦和闭上眼，可预想中的死亡却并没有到来。一只手将她拉入了温暖的怀抱，带离了原来所站的地方。曦和闻见那人身上那淡淡的独有的味道，睁开眼的时候，竟发觉自己眼角有泪。

　　他来了。

　　朝颜一手抱着曦和，一手抓住了绝杀之剑。锋利的剑锋割开了他掌心的皮肉，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淌下，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没有多看伤口一眼。而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曦和，柔声问：“有没有受伤？”

　　曦和摇摇头，睁开眼来，浑然不顾自己还在杀手进攻之中，问道：“你不是不来？怎么又来了？”

　　“我没说不来，只是让你保重。”朝颜淡淡地回答着，扔掉手中的剑，震退了几个攻来的杀手。朝颜到了，杀手们自然更讨不得好处，又血战了几轮便快速撤走，留下一地伏尸。

　　血战过后便是打扫战场，北落看曦和牢牢抓着朝颜的胳膊不肯放，见她脸上重新绽放出笑颜，不知该是喜是忧。怔立良久，才转身离去。行至客栈外，平和的小镇早已没了灯火，镇上的绝大部分人也根本没有发现这个客栈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此刻，正是万籁俱寂。北落仰望夜空，一颗流星在天边一闪而过。夜风吹拂着他的发丝，轻柔的拂过他的侧脸。他此刻心凉如月，嘴角不禁勾勒出一抹苦笑。回望时，客栈里的那一双人宛若璧玉，依旧不曾分离。

　　放下吗……

　　放不下吗……

　　那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