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冬初》犹斯舞

6、李超扬：钥匙先放在桌上了 我到医院的

　　我到医院的时候，原一源已经把东西收得差不多了。

　　住院部走廊一股消毒水味，窗户开着，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人后脖子发凉。我拎着一袋给他带的东西进门，先看见床头那一堆单子，出院小结、缴费回执、拍片结果，整整齐齐压在水杯底下。原一源坐在床边，穿了件灰色卫衣，腿上还架着支具，低头扣外套拉链，动作不快，神情倒是很平。

　　"你妈这回安排得够周到啊。"我把袋子往他床上一丢，"房子都找好了，你这是直接从医院升级成疗养院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下："少废话，手续办了么？"

　　"刘主任那边早打过招呼，最后两张单子我刚下楼取了。"我从兜里把那叠纸拍到他手边，"冯昱本来说要来，刚给我打电话，跪着道歉呢，说他们学生会最近忙疯了，实在走不开。"

　　原一源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们这帮人也真是，"我一边替他把床尾那只包拎起来，一边替冯昱补了两句，"他还在那儿跟我扯，说改天回头请你吃饭。谁稀罕啊，等他什么时候有命从学生会那些破事儿里爬出来再说吧。"

　　"你倒是挺会替他说话。"

　　"那是我心地善良。"

　　我嘴上接得顺，眼睛还是先往他腿上瞄了一眼。比我上次来那会儿好些了，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得慢。原一源这种人，平时看着松松垮垮，这会儿反而一句丧气的话都不说，医生让怎么养就怎么养，只是脸上永远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伤筋动骨也只是件耽误他睡觉的小事。

　　护士进来拔了针，交代了几句忌口和复查时间。原一源低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护士走了，我把剩下的东西往包里一塞，顺手扶了他一把。

　　"能走么？"

　　"废话。"

　　"行，你最能。"

　　出了住院部，风一下更大了。停车场边上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车轮一压，贴着地面乱滚。我先把包放进后备厢，再回头看他。原一源已经自己慢慢走下台阶了，手里只攥了个纸袋，里面装着药，脸被风吹得有点白。

　　房子就在学校附近，电梯房，离医院和Y大都不远。小区是新一点的小区，楼下还有便利店和药房。车开进去的时候，我替他松了口气，至少往后他半夜腿疼想买瓶水，不至于还得一瘸一拐地下楼找人。

　　电梯停在十二楼。

　　房门一开，里面一股新家具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沙发、床、书桌、衣柜，倒都齐了，只是太空，空得像样板间。客厅中间还立着一台没拆干净的落地灯，地上扔着两截透明胶。卧室窗帘刚装上，床垫外面的塑料膜都还没撕。

　　"你妈这效率，"我啧了一声，"比我爸公司行政部都强。"

　　原一源把钥匙丢到玄关柜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我妈，是刘主任找的人。"

　　"反正都比你自己强。"我弯腰把他那只包拖进卧室。

　　他没接我这句，只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屋里那张床。窗户没关严，风把纱帘吹得一下一下往里鼓。阳光不算强，照在空地板上，白得发冷。

　　我先去厨房看了一圈。冰箱是空的，橱柜也是空的，只在台面上放了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再回卧室时，原一源已经坐到床边，把药袋拆开，一盒一盒往书桌上摆。

　　"别摆了，先把塑料膜撕了。"我过去替他把床垫外那层塑料拽下来，哗啦啦一大张，声音刺耳得很，"今晚真打算住这儿？"

　　"废话。"

　　"宿舍不回了？"

　　"回去干嘛，爬楼给人参观？"

　　"也是。"我把那团塑料丢到墙角，又去开衣柜，"衣服挂哪件？"

　　"随便。"

　　"那我给你按色系排了啊，黑白灰一排，看着像专卖店库存。"

　　他终于笑了一下："你差不多得了。"

　　屋里就我们两个，说话带点回声。房子太空，我最烦这种地方，总觉得说什么都像多余。所以我一边收东西，一边故意没停嘴。问他这桌子顺不顺手，问他冰箱要不要我顺路给他塞点喝的，问他晚上自己行不行。原一源回得不多，但也都接了，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手机是在这时候响的。

　　他正低头把药往抽屉里塞，听见声音，顺手从桌上捞起来看了一眼。

　　"冯昱？"我问。

　　"嗯。"

　　"接啊，估计又来赔罪。"

　　原一源按了接听，手机放到耳边，转身往客厅那边走了两步。

　　"喂。"

　　我没刻意去听，只是还在衣柜前替他把最后两件外套挂进去。屋子太安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他这边说的话倒是断断续续飘过来。

　　"出院了。"

　　"刚到住的地方。"

　　"嗯，李超扬在。"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抬了下下巴，意思是我听见了，继续。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他垂着眼站在那儿，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蹭了一下。

　　"旅游节？"他问。

　　停了两秒。

　　"哦。"

　　又停了两秒。

　　"你们那边还挺热闹。"

　　我本来还在替他理那几件衣服，听到这句，动作不自觉慢了一下。

　　原一源背对着我，肩线很平，连站姿都没变。可他后面很久没说话。窗户没关，风一直吹进来，把客厅那张报纸掀得哗哗响。

　　过了会儿，他才又开口。

　　"她现在跟许峥在一起？"

　　声音不高，像只是顺嘴确认一句。

　　我把衣架往里推的时候，手指轻轻碰到了柜门边。很轻一声。

　　电话那头还在说。

　　原一源听完，也只是应了一句："知道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下个月还要来Y市？"

　　这次他说得更淡。

　　他说完这句，脸微微偏向窗外，像是在听外面的风声。电话那头像是还在解释什么，什么活动、什么名单、什么一起过来。他也没打断，等那边说完，才回了一句："行，你忙吧。"

　　通话结束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站在衣柜前没动，等着他自己开口。原一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两秒，搁回桌上。然后走回书桌边，像是要继续收拾那几盒药。可那盒刚拿起来的消炎药在他手里停了好一会儿，也没放进抽屉。

　　"冯昱说什么了？"我还是问了。

　　"没什么。"他把药盒放进去，"就他们学校那边最近忙。"

　　"忙旅游节？"

　　"嗯。"

　　"还有呢？"

　　原一源把抽屉推上，声音很平："顾颜跟许峥在一起了。"

　　"哪个许峥？"

　　"附中高两届那个。下个月可能来Y市。"

　　我哦了一声。

　　许峥这个名字我也不陌生。我们高一的时候他高三，在学校里挺有名，学生会、篮球队、晚会主持，什么都有他。原一源也是个刚进校就备受瞩目的人物，和许峥互相知道，倒也正常。可听他说这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这屋里温度一下低了点。

　　原一源没再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他转身去拿桌上的钥匙，指尖碰到金属圈时，动作停了一下。那串钥匙里还挂着那个小小的十字绣吊饰，针脚细细的，跟这屋里所有东西都不搭。他捏着看了一眼，又松开，重新把钥匙放回桌上。

　　放得不重。

　　可桌面太空，还是响了一下。

　　我咳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注意，转头去厨房把那两瓶矿泉水拿出来："你这儿除了水和面包什么都没有，晚上怎么过？要不我送你去外面吃一口再走？"

　　"算了。"他说，"晚上有局。"

　　"你这腿还去？"

　　"早就约好了。"

　　"谁啊？"

　　"学校那边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把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一瓶："行，那你少喝点。你妈要是知道，刚出院就出去折腾，第一个先宰我。"

　　"她先宰你干嘛。"

　　"因为是我来接的。"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你现在这状态，真能去？"

　　原一源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倒还是淡的。

　　"能。"

　　我看着他，忽然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屋里该收的差不多都收完了。床边放着药，书桌上摆着水杯和钥匙，窗帘半开着，外面天色慢慢往下压。新房子还是空，空得脚步声都特别明显。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晚上还约了新妹子，要启程回X市了，再不走就来不及。

　　"那我先撤了。"我把车钥匙从兜里摸出来，"冰箱我懒得给你填了，你自己饿不死就行。晚上回来记得吃药，门锁好，少装硬汉。"

　　原一源嗯了一声，送我到门口。

　　电梯到了，我跨进去，按住开门键，最后看了他一眼。

　　"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

　　"行。"我松开手，"有事给我打电话。"

　　电梯门慢慢合上。

　　最后一条缝快收住的时候，我还看见原一源站在门里，呆着没动，水也还拿在手里。

　　走廊的风从窗户那头吹过来，掀了一下他卫衣的下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