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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晋仇监国 周王遣使访晋 第二日一早 ...

  •   一个月以后,病情稍有好转的晋侯接到公子简派人从千亩送来的加急文书——姜戎与北翟联军一处,战斗力骤增,晋国守军连连败退,请求主公派兵支援。
      晋侯暗暗嗤笑一声,心想,“师服料事如神,叔简出发不过三十余日果真就请求援兵了。”碍于信使正在殿下立等答复,他没有让鄙夷之色出现在脸面上而是皱眉道:“没想到姜戎竟如此难缠,寡人的‘神将’率领百乘精兵都无可奈何,可是我国兵力不足啊,这可如何是好?”故作犹豫间,他转而问晋国司马:“大司马,你可有好的计策?”
      司马道:“此时正是农忙之际,多了恐怕一时凑不出,最快……最多……能凑兵车二十乘。”
      “二十乘?我诺大的晋国如何只能凑二十乘?”晋侯佯惊。
      “回禀主公,一时之间最多二十乘,若强行多征恐怕会影响今年的收成。”
      晋侯闻言,脸上满是为难之色。稍事沉吟,他对来使道:“如此就只能先派给大司空战车二十乘啦,稍后大司马会将兵符交给使者。希望大司空与众将士奋勇杀敌早日凯旋,寡人等着为你们庆功,天子也会不吝奖赏。”
      此后,公子简又多次向晋侯请求增兵,但只要不是公子简亲自来交涉,晋侯便每以种种借口,二十乘、三十乘地将一些老弱兵卒派了过去,派去的粮草也只是刚刚够所有兵马每月的吃用而已,分毫没有富余。虽说此情此景都在公子简的意料之中,但他也不免恼火万分。此是后话。
      三个月后,公子安人出使齐国回来了。晋侯喜出望外亲自出城相迎,原本腊黄的脸上生机盎然起来。公子安人将一方喜绢交给晋侯道:“齐侯爱女孟姜十一岁,这是她的生辰和闺名。”
      晋侯眉开眼笑地接过绢,他有些迫不及待当场就要展开,公子安人道:“主公还是先问过祖宗才是。”
      晋侯一愣,笑道:“幸亏子良提点,不然寡人可就逾越规矩了,哈哈……”他揽住公子安人的肩膀道:“走,随寡人一起去宗庙问卜。另外,你出使有功,今晚寡人为你庆功,哈哈哈。”
      “主公……”公子安人迟疑道,“只是……齐侯虽赏识世子却并不希望孟姜在及笄之前许嫁,臣弟费尽心机齐侯也只是答应先卜一卜吉凶。若是吉,待孟姜行过笄礼再行纳征;若是凶……”
      “哦?及笄前许嫁如何使不得?这样的先例众多嘛!先许嫁,待行过及笄之礼便直接出嫁就是了嘛!如何使不得?”晋侯很是纳闷,不过他马上又笑道:“也好也好,女儿是他的,他说怎样便怎样吧。”晋侯觉得,至少齐侯有长女且跟仇差不了多少年纪就已经是喜事一件了,等宗庙问卜的吉祥结果一出来,他就把这个好消息通知各国,也算是告诉各诸侯国:齐国孟姜是我晋国的世子妇,谁也别来抢!至于什么时候许嫁,那就是迟早的事了。
      “对了,”晋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来,“快去请师服大夫一起到宗庙来!”
      “主公,宗庙问卜需先斋戒三日……”公子安人话未讲完,就听晋侯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道:“不错,不错,寡人这是怎么了?怎能屡屡疏漏了祖宗规矩,该罚该罚。”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又道:“这样,寡人自罚!今晚的庆功宴寡人就不去了,寡人让师服陪你,寡人立刻就去斋宫准备,以免误了三日后的问卜。”
      “听凭主公决断。”公子安人道。
      三日后。晋侯在晋国宗庙举行了规模不小的问卜仪式,问卜结果是《讼》之《困》,为凶兆。祝史见状,不等晋侯说话,手脚麻利地将龟甲悄悄调换,然后朗声道:“《屯》之《随》,上吉。”
      祝史话音刚落,晋侯便拜倒在祖宗神主前,口中念道:“列祖列宗示下,弗生敢不从命?请再佑我晋国免生祸乱,弗生感恩涕零。”心里却道:“为使晋国得以久安,请列祖列宗原谅不肖子孙弗生的不敬之举,他日黄泉之下,弗生定当向列位祖宗谢罪……”
      晋侯身后,宗庙的大堂之外,众卿大夫跟着晋侯三拜九叩跪倒一片。祝史的小动作没人发现,卜筮的真正结果也没有其他人知道,面对列代国君的神主,他们不敢不虔诚。他们的眼的余光只能感受到国君微微隆起的背部起起伏伏地颤抖着,极像是喜极而泣,觉得国君真的是感恩涕零了。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晋侯挣扎着缓缓起身又拜下去,再次三拜九叩之后大声道:“列祖列宗在上,晋国第九代国主弗生染疾已久,难以支撑国政,今欲使世子监国,请列位祖宗示下。”
      晋侯此语一出,除了大司马、公子安人和师服等几个还神态自若以外,其余陪同祭祀问卜的众大夫皆哗然,他们匍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脸诧异,就连世子仇也颇感意外。此时此刻,原来那些以为公子简操纵了晋国的人们这才明白,他们的君主不可能轻易屈服。
      又一轮占卜开始了,这一次的气氛比上一次更紧张、更肃杀,大家不但想知道是吉凶,还想知道如果是凶的话,主公会作何反应。
      意料之中,卜筮结果仍然是吉。晋侯笑了,而且他能感受到几丈开外的师服也在笑,二人心意相通,何需四目相对?果然,没有意外!
      又是一轮三拜九叩。晋侯礼毕起身,对身后的世子道:“照晋国列位先君的意思,今日起你就是监国世子了,去吧,重新祭拜一下祖宗。”
      “喏!”随着一声沉稳的应答,一个风度翩翩、身材颀长的18岁的少年应声站了出来,在祭祀官的带领下虔诚、谨慎地行着繁琐的礼仪,没有一处失误,如同早就训练过一般。
      晋侯如释重负注视着儿子。仇是嫡长子,打从他一出生,晋侯就对他格外器重也格外严格,好在仇从小乖巧懂事倒也没给晋侯增加多少烦恼。尤其随着年纪的逐年增长,仇不但学识广、武艺精、体魄强健,相貌也是越来越英俊了。晋侯打心眼儿里觉得世子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经常暗想:放眼天下,恐怕没有哪个国家的储君能跟我晋国世子一比高下吧?
      仇的英俊并不像他略显内敛、阴柔的性格,透过他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的脸和深邃、忧郁的眼神,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是一个孤傲、自负且薄情的人。其实幼年的仇并不这样,那时他虽然也安静,但稚嫩而不失英气的脸上总是布满阳光,即使不开心也不会满面阴霾。而今,他就像被冰封了一般,谁也看不透他。就连作为父亲的晋侯也觉得仇的身上似乎裹了一层雾,任谁也接近不了他,即使他笑得再开怀,笑声中也仍然渗透着些许无奈和凄凉。
      仇的母亲婧姜是齐国文公的小女儿,齐成公的妹妹,当今齐侯的姑姑,嫁为晋国君夫人之后为晋侯生下两儿一女,分别是:长子世子仇,今年18岁;次子公子成师,15岁;女儿伯姬鱼,12岁。大概四年前,婧姜染疾病故。晋侯悲痛难当,发誓永远不会另立夫人。现在晋国由世妇杨姞代行君夫人之责。
      自从宗庙问卜之后,晋侯心情大好,病情一日轻似一日,脸色早已不像先前那般苍白黯黄。这日,晋侯正与世子仇在路寝商议兵器的改良方法,侍者来报:“君上,周王使者求见。”
      晋侯吃惊不小。按以往的先例,天子派使者出使必有先行官提前通报,今日如何突然到访?各种猜测在晋侯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他抓住了一个,他觉得最有可能是周王为了帮公子简,因为世子监国之故前来问罪。于是心里又开始忙着寻找应对的方法,而在这个猜测、思考的过程中,他已经率世子等一众人等迎出殿来。
      使者未到跟前,晋侯就已经认出来使是宣王宠臣叔带,顿时松了一口气定定心神道:“晋弗生携世子仇参见周王使者!”
      叔带回道:“参见晋侯!”
      晋侯之所以松口气是因为:其一,按照以往的规矩,周天子的问责大多都是由卿担任使者的,因为周天子的卿与诸侯地位相当,而叔带的爵位只是下大夫,向诸侯问责他的资格明显不够。其二,晋侯与叔带的父亲奄父的交情,虽然谈不上莫逆却是相敬相惜,也算得上老友了。所以,晋侯觉得周天子即便不是来帮他,也绝对不是来问罪的,而且他大致猜到了周王的心思——
      宗周离翼城不近但也不算太远,大概有六百里路程,想必派往宗周的信使已经将世子监国的文书呈给天子。按照惯例,这种不大不小的事情周天子一般不会过问,更不会因此派出使者,除非是极力反对。只是使者虽然派了,却偏偏派了叔带,证明他对世子监国之事并非持反对意见。可是为什么还要派出特使呢?是要故意做给谁看?“叔简!”晋侯确信是公子简在天子面前告了他的黑状。
      “我且走一步看一步,先听听特使的说法吧。”确信天子不是来发难的,晋侯安心多了。先前听闻周王特使驾到的时候他的心里着实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晋侯陪叔带进入路寝大殿请叔带上坐,叔带推辞道:“晋贤侯上坐,叔带区区下大夫怎敢冒犯贤侯。”
      于是大家各自致礼,按照排位坐定。晋侯道:“特使远道而来,寡人未能备好筵席恭侯实属不敬,还望特使原谅晋国不周。今夜寡人一定设宴款待。”
      叔带道:“贤侯过谦,是带来得匆忙,未及通报。”
      晋侯问:“想必鄙国信使已将书函呈交天子,不知天子如何看待鄙国世子监国一事?”
      叔带道:“贤侯染疾世子代政并不违背祖宗礼法,世子迟早要袭位,多加历练不是坏事。只是大王许久没见世子了,甚是想念,希望世子能随小侄前去宗周朝拜,以解大王思念之情。大王说,若想成为一代贤侯,世子也要来宗周与各路诸侯、世子以及俊杰贤士们多多切磋才是。”
      晋侯闻言不免紧张起来,心想难道天子要把仇当质子?为何呀?是为了安抚公子简,还是为了逼我平姜戎?
      毕竟做了多年诸侯,他神色自若地笑道:“那是自然,寡人多谢大王对小儿的厚爱,哈哈哈……其实寡人也正想派世子前去朝觐,只是一直不得空。”接着又道:“特使不妨在晋国多逗留几日,寡人虽然病体残躯,但世子却可以陪你四处走走。等过几日再让世子陪特使一同起程,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多谢贤侯盛情!只是天子有命,一来一回只给带十日。虽说宗周与翼城相隔不过数百里,但跋山涉河一路诸多坎坷,为防中途遇到意外耽误行程,带不得不明日便起程回京,请贤侯莫怪。”叔带起身相谢。
      晋侯讪讪地笑道:“岂敢岂敢,特使有命在身,寡人岂敢强留。”
      “呃……这么说来,特使此次来访是专程带小儿进京的?”晋侯假作无意地问。
      “倒也不是……”说话间,叔带将随身携带的几封书简拿出来递给侍者,道:“这些是贵国司徒近一个月来奏给大王的书简,大王命我拿给贤侯看看……”
      晋侯接过书简逐一阅览,无非都是公子简向天子诉苦,说晋侯因夺位之事怀恨在心,想借驻守千亩之机除掉自己,若将来蒙难请求天子加以庇佑;晋侯无视天子之命,对抗击姜戎之事含混敷衍,未尽全力;姜戎与翟人联合,战力大增,自己与将士们浴血奋战、寝不解甲,却仍不能有效抵御戎、翟之攻势,肯请天子加派兵马……
      晋侯越看越气,然而最终却化作嘴角不经意的一抹冷笑——如此竟成了他叔简为周天子孤军奋战,而寡人倒成了误君误国的小人。只是不知道天子更信谁……
      “不知天子如何定夺?”晋侯的声音里开始透出一丝沙哑。
      “大王只说贤侯一定明白他的心思。”叔带道。
      “真是老狐狸!”晋侯暗想,“他自己不表明立场,明摆着是要我表态。如果我不改变原定的计划,他一定会转而支持叔简,如今又要把仇请去宗周,明明就是逼我就范!但如若我马上便痛快地加派兵马,不正好承认叔简所言非虚——我有意为难他,要置他于死地吗?且如此一来,晋国的兵权也会同时落入叔简手中……”一想到公子简掌握晋国兵权以后的情形,晋侯便突然觉得阵阵阴风席卷而来,禁不住寒毛倒竖。可是对于天子的旨意他又无计可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觉得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情急之下,他只觉得喉中一股腥热之气涌向舌根,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接着便双目赤红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众人见状忙冲上去围住晋侯,掐人中的、喊着“快请医官”的、七手八脚抬人的……方才还静得可怕的晋侯路寝顿时一片混乱。此情此景,叔带自然不会置身事外,他也参与抢救晋侯了。他觉得晋侯不像是装模作样,猜想他一定有难言的苦衷。
      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晋侯便被安顿好了。医官说他是急火攻心所致,加上他原本身体就没有大好,如今病上加病所以症状不免严重些,“如此一来,要想痊愈恐怕就更难了。”医官摇着头对世子道。

      这夜的宴飨上,世子代替君父盛情款待了叔带,整个过程礼数适当、周全,没有半分逾矩之举也没有分毫不周之处。晋侯平时去宗周朝觐的时候多半会带上仇,因此叔带对仇并不陌生。不过却也谈不上熟悉,因为他自小就安静乖巧从不多话,长大后更是少言寡语,仅通过他那张清新俊逸却鲜有表情的脸不但无法看透他的内心,反而有种被拒之千里的感觉,所以叔带自然不会主动找他恳谈,何况在叔带眼里,仇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能有什么见地?
      “然而今日起,不得不对他令眼相看了。”自从宴飨结束后,叔带的心底总会响起这样的声音。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目光中透着清冷却并不幽暗,反而像是一种躲闪、一种逃避,“这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吧?”叔带想着。然而他又忽然想起来,自己被天子选做随身护卫的时候,不也是仇现在这个年纪吗?有什么资格小看别人的城府?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学会老气横秋了!叔带自嘲地摇头笑笑。
      回到馆驿已是二更时分。一路从镐京飞驰到翼城虽然劳碌,但是一路仓促赶路不免紧张过头,再加上白天的事太多、太乱,此刻叔带竟然睡意全无。索性让门人留了门,自己只身去街巷里闲逛去了。
      微亏的月下,除了间或从巷陌的民居里传来几声犬吠,深夜的翼城安静得很。一路上叔带遇到几路巡夜的士卒,他们对叔带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并严格地查看了他的腰牌。叔带一直觉得晋国的士兵训练有素,如果说一连好几个月都拿不下姜戎的话,要么是公子简不肯出力,要么真如公子简所说,晋侯派出的都是老弱病残,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从翼城民人的安居来看,晋国呈现的是一团和气之象,并不似公子简说的君侯一心铲除异己,不务正业……
      正思索间,今夜一直紧跟叔带的轻微步履声再次传到他的耳中,“是晋世子吧?”叔带停步转身,借着月光向后看去。
      “晋仇拜见特使。”仇作一长揖。
      叔带拱手还礼,问“世子一路相随有何贵干?”
      仇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道:“今日晋国对特使多有怠慢,还望特使不要见怪。晋国的无奈父侯不想张扬,也慑于天子之威不敢明言,可是仇觉得这不是父侯一人之过。有些事,仇觉得应该告知天子,可是仇未谙世事不知轻重,求特使指点一二。”
      “世子不妨直说,带知无不言。”
      在翼城深夜的街巷之中,借着朦胧的月光,晋世子仇将晋侯与公子简之间的是非恩怨阐述一遍。
      “原来如此,大王果然没有猜错。”叔带心想,他对仇道,“接二连三地收到公子简的求援书大王就已经猜到几分。世子这次随带进京切勿多言,在呈给大王的帛书中晋司徒已经多次表示不满,此时世子再说无益。不如表清者自清之态,司徒虚言或可不攻自破,大王自有公论。
      “日间晋侯殿下急火攻心以致昏厥,带深感愧疚,带觉得晋侯殿下担忧的不只是刚才世子所陈述之事,他还担心大王此次邀请世子前去镐京是做人质去的。请世子转告晋侯殿下,天子之意带不敢妄猜,但带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世子性命无忧,请殿下宽心。带职责所在不敢多言,言尽于此,请世子体谅。”
      仇谢道:“多谢特使赐教,仇毛塞顿开、受益匪浅。”
      第二日一早,仇来到晋侯寝宫向父亲辞行。他支开内侍,将昨夜与叔带所谈之事一一告知晋侯。晋侯听完,在仇的搀扶下挣扎着跪起身来向着宗周的方向下拜,“晋弗生多谢天子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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