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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兄弟异心 晋叔简驻守千亩 自从晋侯抱 ...

  •   却说宣王的旨意传到晋国,恰逢晋侯患病卧床。然而,天子之命不可违,去千亩的驻兵是一定要派的,只是谁任统帅的问题。晋侯第一个想到的是胞弟公子简——在晋国,若论带兵打仗,可以说无人能出其右者,他是连周王都认可的“神将”。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觉得公子简一定不会去。
      公子简也唤作叔简,时任晋国大司空,平日里自认为足智多谋而且行事也着实谨慎,再加上他高贵的公族出身,免不了刚愎自用一些,时不时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式来。自从晋侯抱恙以来,公子简基本上日日都来公宫探视,其实他兄弟二人心里都明白得很,这不是什么兄弟情深,公子简只是想知道兄长什么时候病无可医。他早就期盼着能早一日当上晋侯。
      公子简继承君位的资格从何而来?这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当年晋侯跟着周王讨伐戎狄兵败,被戎人重重围困在一座荒山之中,援军统帅公子简率50乘战车的精兵神兵天降一般突破重围找到了他们。当着宣王的面,公子简责怪晋侯不听自己的计策布阵失利致王师大败,又以扭转战局护周王突围为饵引诱、逼迫晋侯将君侯之位让给他。还是周王出面斡旋,公子简才悻悻地答应等晋侯百年之后再接替他继承君位。
      那天,晋侯与公子简盟誓,公子简成为晋侯诸君。
      盟誓已毕。宣王阴郁道:“司马的愿望孤王帮你达成了,孤王这里也有个小小的要求。”
      公子简虽说疑惑,但还是恭敬道:“大王请讲。”
      “晋世子仇仍是世子,司马身后由仇或者他的嫡子嫡孙袭位,否则人神共弃、祖宗不佑,请将军盟誓。”
      宣王此话一出,令公子简大感意外。原来君位还是兄长的!人家父父子子孙孙都还是君主!而自己,只是因为救主有功才被奖赏做一代晋侯。说白了,为他人做嫁衣裳而已。自己将来无论建下多大的功业,守成的都将是别人的子孙,“如此一来,我的这番心血全都白费了。”不过,公子简虽有千万个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违逆天子的胆量他还没有。只是他心里却想着:“顺势而为……从长计议……”
      于是,兄弟二人的手指头上又都多了一道伤口。
      于是,原本以为周王会站在公子简这边而倒向公子简的晋国将士们,马上又开始重新考虑如何“站队”的问题。而周王,他只是想让大家明白——天子不会让任何人任意妄为,孤王有孤王的原则!
      回宫之后,晋侯对公子简的忌惮更多了几分。这十几年里,他先是改任公子简为大司空,又两次借故削减公子简的家兵,并且再也没有派他去其他诸侯国聘问出使过。然而,不管晋侯之前对弟弟多么地小心防备,趁着晋侯卧病之机,公子简开始笼络人心了。尤其是那些善于用兵的大夫们,公子简借切磋兵法为由,暗地里早就跟他们称兄道弟了。晋国坊间甚至流传着公子简已经掌握晋国大权的流言。据说,只要公子简一声令下,弑君夺位只在旦夕之间。也就是基于这些原因,晋侯断定公子简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而去驻守千亩。
      “周王令我晋国派驻人手前去千亩,大夫觉得派谁合适?”晋侯虚弱地将宣王送来的书简递给一旁侍立的晋国大夫师服,随口问道。
      “臣以为,莫过于大司空。”师报答。
      “寡人……唉……”晋侯叹气道,“他哪里肯去……”
      “主公不妨一试。臣想,他再嚣张也不至于公然抗命。更何况,这是天子的旨意。”说到“天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师服故意加重了语气。
      晋侯一愣,颇感意外地看着师服。他的话虽然字字轻描淡写,却句句合情合理、铿锵有力。但他还是不放心,问:“万一他不去,又该如何?”
      “臣以为没有万一,”师服轻声道,“主公病得越是严重,大司空便越会唯主公之命是从。”
      “此话怎讲?”
      “请主公细想一想,当年的‘兄终弟及’可是在周王面前盟誓的。以大司空的性情,他自以为正统又怎可能急于一时而为自己留下弑君夺位的恶名?尤其是现在,他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成为别人口中的把柄,他岂会无端生事?况且大司空如今掌握了晋国大权,以为自己就是晋侯了,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所以,臣料定他一定会去……”师服凑近晋侯压低嗓音接着说,“只要大司空肯去驻守,我们就有机会扭转局面。”
      “败盟。”晋侯脑海里瞬间掠过这样的字眼,他扭头看着师服——以前,他总觉得师服太过刻板,做事总是一板一眼绝不敢逾越规矩半步。当年自己给二儿子取名成师的时候他就唠叨个不停,说什么成师是大号,次子的名字怎能凌驾于嫡长之上等等在晋侯看来都是废话的长篇大论。如今看来,这书痴也有灵活机变的时候,晋侯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了。
      “主公……”师服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主公不是一直都想这么做吗?既然想了又何故迟疑?”
      晋侯忧虑道:“只怕周王不肯。”
      “周王未必不肯,他若真的站在大司空那边,又何必要求他还位世子?”
      “寡人已经向皇天和祖宗起了誓言,如若败盟,寡人将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的确,晋侯不是没想过败盟,只是受制于自己的誓言和周王的制约,他也只是想想而已。至于削减公子简的兵权,那也仅仅是为了提防他提前发难,弑君夺位。
      “大司空要挟主公传位于他的时候,可对得起祖宗?主公真以为他将来会传位于世子?他机关算尽只为做一世君侯?还望主公再三思量……”师服将声音压得更低,接着道:“陪臣冒死再进一句忠言——若大司空袭了侯位,恐怕主公的儿子们就生死难料啦。”
      晋侯闻言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寡人……寡人不曾食言,他何故……何故要害寡人的儿子……”
      “因为他要世代为君为侯,这在晋国人人尽知。睿智如主公,难道猜不透?”师服反问。
      晋侯脸色更难看了,颤抖着声音嘟囔道:“寡人要败盟……列祖列宗要怪……就怪寡人吧……寡人不能害了无辜的儿孙……”
      片刻的翻江倒海,晋侯终于沉住了气息也打定了主意,道:“寡人该当如何行事?请大夫赐教。”
      “派大司空驻守千亩!”师服一字一句坚定地答道,“待他走后主公便以养病为由让世子监国,作为叔父大司空地位高、权力大、有实力、有野心,世子必须比所有诸侯都熟谙为君之道和周旋之术。主公还要多派世子朝觐天子,世子不仅仅代表主公,还代表了下将来的晋国。主公必须让天子明白,只有主公治理下的晋国才会世世代代对周王尽忠。
      “齐国是诸侯之首位高权重,世子若想安安稳稳地坐在晋侯的位子上,就一定要与齐侯嫡女结为婚配。只要大司空离开翼城,主公一定要马上遣使去齐国纳采,为世子求婚……”
      晋侯本来还频频点头赞同师服的建议,听到这里,他忧虑地插话道:“齐侯元妃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就早早仙逝而去,如今的齐国君夫人是三年前才续的焦国伯姬,虽说育有一女却只有两三岁而已,如何成婚?等她到了及笄之年,世子都三十多岁了。到时候,这庶夫人也纳了,庶子也该生不少了,那时再生下嫡子……唉,庶长嫡幼,难免又生出诸多事端来。况且难说世子的兄弟里面也有效法叔简的,到时世子岂不是又要面临寡人此时的尴尬境地?话说回来,齐侯不过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就算是庶长女恐怕也尚未成年哪。”
      师服道:“主公所虑不无道理。”思索片刻又道:“主公可以吩咐前去聘问的使者,到了齐国先打听齐侯可有年满十岁的女儿。若有,庶女也可;若没有,就从齐侯的同胞姊妹当中选。”
      晋侯问:“宗女不可?”
      “不可。这其一,宗女到底不如骨肉、同胞之情更亲近些;其二,齐国向来是‘尊贤尚功’之国,尤其是这一任齐侯,为了平息前几任诸侯遗留下来的动荡,敬贤能、惩奸嬖,公族的力量并不强;其三,以齐侯的精明强悍,他不会允许还有些势力的公族与我晋国这样的大国过往甚密,否则反受其害。”
      晋侯恍然道:“大夫远见!如此,有了天子和齐国的支撑,仇就可以放心地继国君之位了。”接着他又叹息道:“这些事……寡人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思至此便心乱如麻。今日大夫讲解得如此透彻,又给了寡人如此详尽的办法,寡人受益良多呀!只是这出使齐国的差事恐怕还得大夫亲自走一趟,别人去寡人心里不踏实。”
      师服摇头严肃地道:“主公非也!出使齐国臣举荐一人便可代劳,臣必须留在翼城,臣还有更重要的事。”
      “何人可代为出使齐国?大夫有何要事?”
      “主公的异母弟弟公子安人为人敦厚有礼、恭顺谦卑,出使齐国非他莫属。至于臣为何要留在翼城,还望主公宽宥,臣此时不便说。”
      晋侯看着师服大义无畏的神情,他想他知道师服心底的盘算了,可是既然师服不肯说,自己还说什么呢?至少他知道师服对他一定是忠心的。

      千亩位于晋国以北,距离晋国现在的都城翼城大约四百余里,地处偏远,公子简确实不愿去。这些年,对于兄长接二连三地削减他的力量他从未反驳、抗议过,但他却一直在暗暗地积蓄力量。他想着,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凭借武力取兄长而代之,但又担心周王那边不好交代。因此,他也只是暗地里豢养些死士、门客以备不时之需,或者睡觉的时候做个君侯梦而已,至于真正地付诸行动,他却不曾谋划过。
      公子简一直痛恨自己生不逢时,如果自己是嫡长子,那这君侯之路该是多么坦荡?当今的晋国也一定会是天下最强的诸侯国。他经常想:“弗生呀弗生,你是何等的幸运!同是嫡母所生,我自小勤学苦练拼命地讨父侯欢心,却也敌不过你一个‘长’字。”
      这一日,公子简拿着敕书一路感慨一路诅咒进了家门。家宰拥见他满脸不悦之色,急忙跟上来寻问缘由。
      拥是晋国没落贵族的后裔,比公子简年长些。当年公子简还在蒲城的时候,他便破衣烂衫、浑身恶臭地来投奔,说是先祖托梦让他来辅佐公子成就大事。当时别人都嘲笑他,说他自己都衣食无着还想帮别人成大事,便哄笑着让他继续做梦去,而公子简却觉得他谈吐有礼、气度非凡,便执意留下了他。后来公子简被任命为大司马,拥也就跟着来了绛城成了公子简的家宰,总管公子简的家务。而后来的种种事件证明,这个叫拥的士人确实有些见识和谋略。
      公子简阴着脸将敕书交给拥,“自己看吧。”
      拥逐字看一遍,嘿然一笑。等到了内堂,才悄声道:“一百乘战车驻守千亩,这岂能抵御刚猛凶残的戎人?即便公子用兵如神,仅凭这一百乘战车要阻挡戎人进犯恐怕也要费尽周折。还全歼?家臣以为,君上用意歹毒啊!这不是让公子去送死吗?”见公子简闷声不语,拥又道:“时至今日,公子仍不肯起兵夺位?”
      “起兵?”公子简冷笑一声,“凭什么?凭我这被他严密监视而且两度削减的千余家兵?还是凭那些平日里跟我呼兄唤弟的将军大夫?那都是他们的逢迎之术罢了,真要起兵他们未必全都响应。你不是也相信了外面盛传的我趁主公卧病之机掌握了晋国大权的谣言吧?这些谣言恐怕都是他放出来坏我名声的。我还没有代行国政的权力,兵符也都藏在他的后宫里面呢,没有兵符,我哪里来的什么大权?真要起事,我甚至可能调不动晋国的一兵一卒。就算各军将帅愿意随我起事,可主公手里还有训练有素、勇猛机警的宫甲三千,他们个个对他忠心不二,而我能调动的兵卒还不一定对我唯我是从,万一他们倒戈相向,本公子岂不是自寻死路?我看还是算了,天子都已经同意我袭诸侯之位了,我耐心等着便是。况且此时又是周王用人之机,我若起兵周王那边不好交代。”
      拥道:“正因为是用人之机他才不敢擅杀诸侯啊,公子不是还有对您忠心耿耿的死士吗?暗杀也不失为好计策……卫侯当年不也……”
      “卫侯当年是逼死兄长夺了国主之位,天子也确实没说什么,但事易时移不可相提并论。何况如今主公病重,何需要暗杀?耐心静侯便是。也免得留下弑君的恶名。”
      “若主公大好了呢?”
      “那就再等。”
      “等到何时?”
      公子简无话可说了。是啊,人事无常,他怎知道兄长一定会死在自己前面?
      “家臣愿意随公子驻守千亩。”拥道,“然而,虽说公子重情重义,可也不得不防别人食言败盟哪。因此家臣以为,这千亩守得越久对公子便越有利。”
      “此话怎讲?”公子简烦透了。
      “公子念及兄弟情谊不肯夺权,可是君上却未必信守承诺甘心将晋国拱手相让,那公子就只能从外部寻找时机了。若是能在千亩能守上个三五年,主公还愁得不到晋国过半的兵权?到那时,若主公还在,公子便须放手一搏了,否则难免夜长梦多。”
      “守个小小的千亩,对付姜戎流寇还用得着三五年?恐怕主公一眼便识破了。”
      “公子是驻军元帅,守多久、贼寇好不好对付还不是公子说了算?”
      公子简这才明白过来,直赞拥好计谋。然而一转念,公子简又担忧道:“此计虽妙,但若主公忽然暴毙,又假使他真的败盟让世子抢先登基,我该如何应对?”
      “臣赌他不敢!”拥十分自信地道:“公子应该担心的绝对不是世子会不会自立,而是他会不会出逃。”
      “哦?却是为何?”
      “公子是天子认可的晋侯继承人,又拥重兵在外,世子怎敢贸然登基?相反,他一定会趁机出逃,等时机成熟了再回来抢夺君位。所以,公子最该做的是派人盯紧世子,一旦君上殡天,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莫,千万莫留后患。”
      “什么行动?”公子简惊讶地看着拥,忽然他明白了,惊问:“你要杀仇?”
      “公子不想吗?”拥反问,又意味深长道:“不是我们要杀他,是他一定会自杀。”
      公子简沉思半晌,才道:“也只好委屈他了。”
      当晚,公子简便开始张罗着准备驻守千亩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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