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自无心》时维

12、第一章（六） 朦胧在山色

　　原来如此……
　　莫枘想，他大概知道让杜大才子失常的原因了。

　　若说寻常年间的科举取士乃是取天下士子，这恩科就分明是为世家子弟准备的。
　　为的是将这些有功之臣的子弟也纳入朝中，有利于上下一心，内外得法。
　　本朝上一次恩科还是当年小公主出世，先帝爷破例举办的。
　　那次武举杀出了一匹黑马，以十六连胜的傲人战绩一直打到最后一场。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莫枘那太子伴读出身的二哥。
　　虽然最后皇帝钦点的武状元并不是莫离，却也教朝中叫嚣之人不敢小觑这位少爷所侍奉的主子。

　　“这次恩科，你又打算怎么逃？”
　　莫枘知道老友的脾气，估计又是一不做二不休留书出走。
　　“听说西北的雪莲就要开了，我打算出门游历一趟，一来一去或许需要半年也说不定。”果不其然，杜庭兰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还真是吃了称砣铁了心。”莫枘笑道。
　　“你这么骂我，也不怕我留下来与你争个高下？”杜庭兰怎不知莫枘有所指，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他更是从来都不会由着别人占便宜的：“昨日听闻一件趣事，莫家三公子托人给他兄弟说媒，却不曾想女方是邢家那位姑娘，当时就落荒而逃了。我却不知，是莫家哪位公子这么有福气，竟能与芷蕙表妹这么有缘分……”
　　“恐怕……正是区区……”
　　莫枘终于知道为何莫远看见他，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了。
　　原来寻到的竟又是杜家的姻亲……
　　而且……
　　还是鬼冢邢家的后人……
　　真是冤家路窄。
　　“其实芷蕙的见识与文采不输给任何男子，”杜庭兰也似十分惋惜：“可惜她得了天圣女的青睐，谁也奈何不得。”
　　天圣女的弟子，即便是记名，那也是任何人都高攀不上的。
　　若是从前，莫远估计也不回去碰这个钉子，但是他那人一旦喝醉了酒，整个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姻缘因缘，这种事本就讲究缘分……”莫枘虽觉得丢人，却又想起先前自己担心莫堃的未来，莫家的人，还真是一般的杞人忧天：“还是随缘吧。”

　　远方的天空逐渐清明，显露出如洗的碧色。
　　信雨亭外，碧波与天一色，倒映着朦胧在山色中的诗情画意，却叫人有些怅然。
　　杜庭兰也似有所感，收回远望的目光，只把玩着手中的杯盏，半晌方才轻笑一声：“这次恩科，你还是尽力吧。”
　　“为何？”
　　莫枘有些诧异，按照杜庭兰的性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从来不曾与他说过这些，不知为何今日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一反常态。
　　“许是我想太多了，但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杜庭兰也有些迟疑：“许是这几年太过顺风顺水，却叫人忽略了那些涌动的暗流。”

　　“既然如此，不如请杜大才子不吝赐教，这所谓的‘暗流’……究竟是指什么？”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二人回头，却见理当在城外的洛欢，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这里，脸上犹自带着不屑，而他们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杜庭兰起身，挡在二人之间，却并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即便旁观，莫枘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二人之间的显而易见的敌意，这敌意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带了一丝寒凉。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洛欢直勾勾地望着杜庭兰，眸光中一闪而逝的狠戾让人心下一坠，仿佛这样就能看透他的心思：“你最好一步都不要行差踏错，否则……”说着，瞥了一眼一头雾水的莫枘，眼神中带了几分高深莫测：“难得有人还肯相信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不劳挂心。”杜庭兰不愿与他多费唇舌：“现下我与莫公子需得回府，你要是有兴致，只管跟来便是。”
　　说着，杜庭兰向莫枘使了个眼色，莫枘心下了然，也不多话，随他一同出了信雨亭。

　　“我与他有些过节，倒是连累了你。”
　　杜庭兰与莫枘并肩同行，也不管身后是否缀着个人。
　　二人一道出了稷宫大门，正遇上来莫府的下人来接莫枘。
　　“稷宫文武向来不和，我又不是不知道。”
　　莫枘也不当回事，只是对洛欢这等近乎骚扰的行径有些不快，但终归是他二人之间的争斗：“先送你回府，我二哥在家，他也未必敢跟来。”
　　“如此，多谢了。”杜庭兰笑道：“洛欢这点没说错，不论别人怎么说，你总归还是信我的。”
　　“总角之交，多年同窗情谊，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莫枘笑道：“你若真有不愿说的事，我也未必会强求，我只知道你是不会害我的，这便足够了。”

　　难得有人还肯相信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杜庭兰笑了笑，却只是微微仰头，望着帘外的如酥春雨：“我自然不会害你的，我……如何能害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