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自无心》时维

10、第一章（四） 临疏的春日

　　临疏的春日，总似要将四时挤在一日般阴晴不定，叫人应接不暇。
　　莫远约了几位旧友出游，昨日才回来。莫枘毫不犹豫，将一干事务一股脑儿都丢了回去，便打算今日回一趟稷宫。
　　临出门三少奶奶还交代过管家需得带上伞，结果也不知是不是管家忙忘了，等莫枘挑了车帘，整个稷宫已隐在朦胧烟雨之中。
　　打发侍童驾车回去拿伞，莫枘这才信步走进有些寒凉的雨中。

　　许是武苑那帮人真被拉走了，稷宫竟安静地让人有些不习惯。
　　“又忘了带伞？”早等在亭中的杜庭兰望着青衫半湿的莫枘，笑道：“正好，让七儿煮碗姜汤来暖暖，仔细冻着。”
　　芝兰玉树的人，便是这般笑起来，也是如此风姿绰约。
　　莫枘擦着身上的水渍，一边端了杯热茶：“你当我还是那弱不禁风的少年，在学宫里生火，我却是怕被罚的。”

　　君子远庖厨。
　　在这学宫里生火本就坏了规矩，也就只有杜庭兰这种连师范们都敬畏三分的大才子，才敢偶尔开开小灶。
　　“我本来就是让他回府里煮了送来。”杜庭兰却是铁了心要使唤七儿跑腿：“若是冻坏了莫少爷，小心大小姐回来兴师问罪。”

　　杜庭兰的姐姐，便是莫锋的正妻，莫堃的生母，莫枘的大嫂兼莫家现任的女主人——杜歆楹。
　　当年未出阁时，杜歆楹就时常提点着这些兄弟，莫离时常说莫堃如今的聪颖十有八九也是传自他娘亲，至于他那个至于舞刀弄枪的大哥，还是算了吧。
　　杜歆楹嫁入侯府那会儿，侯爷夫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有时甚至连几个儿子都认不出来，却对这个儿媳妇儿甚为满意。
　　后来莫远娶亲，三少奶奶也是贤良淑德，杜歆楹这才远赴边关照顾夫君，将偌大的莫家交给莫远夫妇。
　　可不论是在莫家还是在杜家，杜歆楹的耳提面命犹在耳边，七儿这些自幼跟随主子的伴读，更是对大小姐敬若神明。
　　如今一听杜庭兰这话，七儿早就吓得一溜烟跑出去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雨越来越密，这风倒是柔了不少，带着一股暖湿的春意。
　　莫枘寻了石凳坐下，就着那杯茶暖手，目光却又落回了杜庭兰身上。
　　“如今就剩咱们俩，继续聊上次的话题，还是再寻个新的？”
　　两人甚是熟稔，杜庭兰在莫枘面前，是平易近人到没脾气了。
　　莫枘笑笑：“还不是为了堃儿那事，你是他亲舅舅，我还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各人有各人的因缘，如今堃儿闹着要学文，又怎知他明日不会闹着要学武。小孩子还没定性的时候，他们的想法就如同今天这天气一般，是捉摸不透的。”
　　杜庭兰指了指信雨亭飞檐上渐渐连成一线的雨水：“便是你我当年所思所想，于今天所作所为，又有几分相似之处？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当年为这个没少被他们嘲笑的。”莫枘点点头。
　　尤其是他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地二哥。
　　他俩当年就是因为志趣相投才渐渐熟识，后来杜庭兰远游三载，他也因母丧而回了江南老宅守孝。
　　此去经年。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都已经长大，那些儿时的雄心壮志，却早已消弭在时光之中。

　　“雄心壮志早已作浮云散，我如今只愿固守一方净土，”杜庭兰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至于旁的什么，却是不做他求了。“
　　“正是如此。”
　　莫枘心有戚戚，这几年靠着莫离偶然间寻着的那株兰蕊，他的身子也渐渐好转，虽总还是不及旁人，却也平平安安无灾无劫。
　　若此生果真能平安喜乐寿终正寝，却也不辜负兄长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