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张信纸,写不下许多 ...
-
时雨那时候还没见过瘸子,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会死人,她想不明白自己就见过一面的姥爷,在那个土堆里,会不会闷得慌。于希叶让她向土堆磕头,说里面住着姥爷,时雨就磕。在以前的镇子上,她跟着时永上山,也见过许多给死人办丧事的,那些人都穿着白衣服,也朝着土堆磕头,时雨很喜欢看这些,时永问他“有意思吗?”时雨咧着嘴点头“那些人刚才还好大声的‘妈啊,妈啊’的哭,可是突然又都停了,真有意思。”时永把时雨放到自己肩头上,笑着说“姑娘,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等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说不定比他们变脸还快呢?”
那天的葬礼免不了还是不欢而散,于希映带着两个孩子最先离开,紧接着是二哥于希洋一家,二姐是自己回来的,跟着二哥的车一起走了。老太太不想走,无奈很应景的,天开始阴起来了,眼看就要下雨了,于希海劝她“妈,咱回吧,以后再来。”老太太看了眼于希叶,又看了眼大儿媳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的,于希海心里明白,她这是放不下四妹,却又碍着媳妇的面子不好张口。“老四,跟我们走,先到大哥家住几天再说。”于希海说着过来拉她。
于希叶却还是跪着不肯起,不吭声,就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小时雨缩在她身边,抬头望望这个,望望那个,不明所以。于希海还想在劝一句,却被他媳妇徐美萍狠狠地瞪了一眼,“走吧,人家又不领情,你跟着瞎操什么心?”老太太无奈,也只得跟着下了山。
于希叶在山上直跪到太阳都下山了,小时雨轻轻地摇着她的胳膊“妈妈,我们回家吧。”于希叶方回过神来,看着时雨冻得瑟瑟发抖的肩膀,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温柔的说“好,我们回家。”
那天的于希叶,已经有3天没有进食,双腿又跪的发软,刚起身,却又重重的重新坐倒在地。后来,于希叶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老房子的,只是模糊的印象中,总是看到时雨在夜晚的雨中,蹦蹦跳跳的下山,口中喊着“妈妈,快点,妈妈,快点。”自己跟在她的身后,生怕时雨会被什么东西绊倒,而滚下山坡。然而这样的担心却让她生生的硬撑着,愣是没有倒下去。
于希叶没有想到的是,老房子里有人,灯也亮着。恍惚中的于希叶,好像听到于希荷冲她喊“老四,你们怎么才回来?你这是怎么了?”然后再醒来,却看见时雨睡在自己身边,脸上因为担心而皱起的眉头,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好像生怕昏迷中的于希叶会离她而去。
于希叶,抬手抚着她的额角,环顾一周,老房子里虽然空荡,但已收拾得干干净净,这里就是她跟时雨,在未来的日子里,需要种满希望的地方。于希荷后来来过很多回,有的时候是馒头,有的时候是大米,偶尔也会捎块肉来。于希叶不是不感激的,她这个三姐过得比谁都不容易,前些年离了婚,自己带着两个儿子过,全靠他一个女人拉私活挣钱。当年老于家梳着大辫子,说话慢憨的三姑娘,俨然成了今天剪着短发,做事干净利落的半拉爷们。
于希叶和时雨日子过得很清苦,于希叶把时雨送进了镇上的托儿所,自己则接些裁缝活,她不再给人理发了,也舍不得给自己扯新裙子了。她们靠着于希荷接济救活,在镇子里过得犹如隐形,然而,时雨还是没有朋友,她不愿意去幼儿园,没几天就把年轻的女老师打了,女老师拽着她到于希叶面前告状“盼盼妈妈,我今天是要带着孩子去郊游的,结果到了地方,发现她不见了,我火急火燎的回来找,发现她蹲在人家田里……也是我急了,过去拉他,结果这孩子居然打我,然后挣开我就跑,我是好不容易才捉住的。”
于希叶慌忙给老师倒水“真对不起,时雨不懂事,我一会收拾她,老师,您别生气。”女老师赶紧解释“我告诉你,不是让你说她什么,我那孩子多了去了,排斥幼儿园的孩子我也见过,过几天也就融进来了。但是像盼盼这样的还真没有,他在园子里能一整天都不跟人说话,刚开始我还当是不适应,后来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我说这些只是觉得你该知道,我听说盼盼爸爸……”于希叶打断她“老师,你能教她写字吗,他要是学写字的话,该是会好的。”
女老师不再说什么,但是很爽快的答应了。那时候的托儿所不像现在这么系统,正规。没上学的孩子都被扔在那里,几岁的也有,老师就是看孩子的保姆,也不教什么东西,就是偶尔唱唱歌,跳跳舞,孩子们自由的玩游戏,时雨的心里没有这些,她喜欢的是山,是水,是田里的蚂蚱,是路边的野花。
幼儿园里开始教写字了,他们从拼音开始学起,每天a,o,e,的呀呀朗诵,小时雨学的最是认真,半年后,已经认得不少字,她开始给时永写信,通篇拼音中夹杂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爸爸,woshi盼盼,wo xuexiezi了,woyihoukeyigeinixiexin了,爸爸,wohaoxiangni,nikuaidianhuilai,wohe妈妈dengzheni.爸爸,womenbanjia了,nilaixinjiazhaowomenba,爸爸,爸爸,爸爸,爸爸……”时雨想说的很多很多,然而表达出来
的又很少很少,她把自己能想到的都用拼音拼出来,句子不怎么通顺,于希叶怎么看也不明白,可时雨觉得时永会明白,就算所有的人不明白,他也会明白,只因为他是时永。
时永收到信的时候,其实是一点也不明白的,他根本没学过拼音,时雨写的信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书,然而,他的眼睛能搜寻到的,只有那一连串的“爸爸”,他的闺女写的真好,他高兴地告诉自己的狱友“这是她女儿写给他信,他的姑娘会写字了,都能给自己写信了。”然后又失望的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懂,他到处请教,终于有人告诉他这是拼音字母,是给小孩子用来学字了,时永回信让于希叶给他寄了本中华字典,白天他在里面的食堂劳动改造,做大量肮脏,劳累的活计,晚上就对着字典学拼音,给时雨回信,每次回信,都有两份,一份给于希叶,一份给时雨,给时雨的那份,时永用的全是拼音字母,他告诉时雨自己很好,告诉时雨好好学写字,他说,姑娘你该找个伴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玩。
时雨每一次寄完信,就立刻开始期盼时永的回信,然而他们之间的信件,总要经过多人拆阅和反复的检查,往往要等上很久很久,时雨每天都到镇供销社里几趟,她从不拿着5毛一块买个火腿肠,大大卷,他只问有没有写给于希叶的信,她只舍得买几张小小的邮票。
时雨第一次收到时永的回信,读起来好困难,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拼,花费了一整天才全部念完,她的爸爸有明白自己的信,也只有他会明白。她一遍一遍的给于希叶读,于希叶也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的听,时雨看着信笑,于希叶就看着时雨笑。时雨把信放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连睡觉都得抱着,那是他的宝贝。睡梦中的时雨还在一遍遍的读信,她对那封信熟悉的可以倒背如流。于希荷来看他们的时候,时雨把信拿出来炫耀,于希叶笑说“三姐,我家盼盼想对你好。”于希荷也高兴,她的这个外甥女跟谁都见外的很,老是很生疏的喊自己“小姨”,这回子看来是真对自己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