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默歌》扯淡一滴雨

4、绝望

　　“白茶？！你怎么会在这里！”温润的声音带着些惊讶，林子凌站在马车上，仍是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路旁浑身脏兮兮的云默。
　　云默面对那样的目光，简直要钻到地下去，怎么能偏偏就是林公子的马车！她恨不得要狠狠地掐自己，昨夜找了个树洞睡了一晚上，整个人一定看上去颓然落魄到极点。只是看这辆马车普普通通，像是生意人长途进货用的才跑到路间拦下，当初流浪时没少干过，也算是有些经验，怎能想到这次会是右相之子？他又怎么会如此低调地出门……
　　压下心中的疑问，她定了定神，既然碰上他，正巧也图个安全，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走向林子凌，伸出手比划着，她摸了摸自己嗓子部位，然后摇了摇头。随着她的动作，林子凌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震惊到无以复加，他呆呆地看着她仰起的头，依然明亮清澈的眼眸直直地只望着他，就像他曾无数个梦里期盼的那样，但是——不能说话了么？
　　“哥，谁呀？”一个略微不耐烦的声音从车里传来，马车上的帘子被撩开，露出了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云默认得她，去右相府献唱时曾经碰到过，那是宰相的小女儿，林子凌的宝贝妹妹林子珊。“你是——白茶？”她也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林子凌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要出远门？你的嗓子……那，那先上来吧，白茶姑娘。”
　　云默略略松了口气，并不在意林子凌呆愣了一下才伸出手拉她上车。她笑了笑，利落地进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缩在一角，尽量不让自己碰触到林氏兄妹。
　　她竟然对自己微笑了，林子凌愣住，心里有些异样，看着她拘束可怜地缩在车角，想要保护她的感觉越发强烈了起来。
　　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白茶姑娘，你怎么会不能说话了？是生病了么？要不你跟我回去，我给你找个大夫瞧瞧。”
　　轻轻地摇了摇头，云默接过那杯茶，手指伸进去沾了沾，然后在马车的地板上写道：“不用了，谢谢公子挂怀。你们要去什么地方？”
　　林子凌刚想答话，就被林子珊打断了，“要去什么地方你没资格打听，哼，我们有要紧事，你就在前面的驿站下去吧！”
　　“珊儿！”林子凌厉眼瞪了妹妹一下，又婉声问道“白姑娘想去哪里？我可以看看顺不顺路，或者也可以派个马车送你去。”
　　“哥！”林子珊生气地扭动了一下，抓住哥哥的胳膊，“我们为什么非要去青昊城啊！听说盈姐姐大病初愈，我要回去看她！”
　　林子凌无奈地拍了拍林子珊的肩，安抚道“别闹珊儿，我们去办些事情，很快就能回来的。我们也可以顺路拐到连家去看望连伯伯，你不是也一直念叨着要去见你成哥哥嘛！”见妹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便准备接着向云默询问，却看见她在地上已经写了几个字：
　　“我们同路。”

　　靠在马车的后窗边，云默抱着膝出神。去青昊城也好，一来不用自己中途下车，冒着被兰家雇佣的杀手追到的危险；再者，昊国中白昊城商旅往来频繁，最为富有，甚至比都城紫昊更为繁华一些。但是白昊地处南方，离此地太远。除去白昊，就属青昊城的商市次为发达，也是从京城去往白昊的必经之地，在那里的街市上找家店当琴师估计也是不难，至于嗓音，想要从兰盈盈那里换回估计是没有希望了，如果能寻找到其他的木灵族巫女，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如若真的不能恢复……她暗了眼睛，下意识地磨蹭了下右边的小腿，也许对自己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拿定了主意，云默便闭起了眼睛休息起来。
　　旁边的林子凌见她像是很累，便不好上去搭话，压抑满心的焦虑和疑问，听着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哥，你说连成哥哥这会儿在家里么？该不会去白昊城管理商铺了吧！”林子珊一副小女儿情态，低低地问道。
　　“嗯。”林子凌又要思量爹交给他们的任务，尽力拉拢那些大商户，盘算着怎样才能加深交情；又要分心去看云默的状况，根本没有听进去妹妹的话。如果那些商人真的能助爹一臂之力，爹就可以在左相那里更有胜算，只是可惜了那缺月公子身为第一大商户巨富，就是拒绝和官场中人打交道，唉……
　　“哥！！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啊！”林子珊任性地娇声打断了哥哥的思索，云默皱了皱眉。“你每次都不听我说话，只有盈姐姐明白我，我真不懂，这个白茶有什么好的！何况她现在已经哑……”
　　“珊儿！住口！”林子凌厉声喝住了妹妹的话，瞄了一眼云默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悄悄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女儿家安静点好！”
　　林子珊哪里被人这么喝止过，爹娘对他疼爱有加，含在口里都怕化了。扁了扁嘴，泪眼汪汪地委屈极了。
　　“唉。”林子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闭口不再多言。

　　“哒哒，哒哒”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很急在赶路的样子。风吹开了窗上的布帘，云默睁开眼睛，透过后窗看出去。她心里一惊，七八个人中为首的是昨晚醉酒的那个胡子拉碴的杀手！即使晚上他的脸没有看清，背在他身后的那把锃光闪亮的刀云默是不会认错的。
　　正想着那大汉应该认不得她，因为昨晚她并未从麻袋里被拉出来过，便要缩起脑袋来躲一躲，正巧那大汉也从掀起的帘子中看见了她。
　　忽见几只浑身灰色、腿上都绑有金线的鸟儿在马车周围盘旋，是了！怪不得她从袋子里爬出来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也怪不得那些杀手昨晚竟然对她如此放松……
　　云默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了林子凌的胳膊，急急地比划着有危险，可林子凌满脸的莫名，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白茶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云默急的满头是汗，看样子只有这兄妹二人，怎么不带些仆从出来！这样寡不敌众，说不定连他俩都会受到牵连。云默第一次体会到不能说话的苦楚，正在焦急的时刻，那几个杀手已然包围了马车。
　　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林子凌安抚地拍拍一脸惊恐的林子珊，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钻出了马车。
　　云默听到他温和地问道：“这位壮士，有何指教？”看他的样子，应该武功不会差吧，云默暗暗想道。注意到他身上有佩剑，心里期盼他可以抵挡一阵。
　　“别跟老子废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这小哥面粉团儿捏的似的，我看还是交出里面那个脏兮兮的女人，我便不会为难你！”林子凌听见他出言不逊，心里便有些暗火。
　　本来他们到前面的驿站便会有人来接应，想着从京城到那里这么短的路程不会出差错，他们此行又必须低调，便没有带其余的随从，谁想到……自己有功夫在身并不忌惮这几人，只是里面的两个姑娘可经不起有什么变故。
　　那大汉却是个急脾气，见这书生样子的不知在盘算什么，便直接提刀运力斜斜地砍了过去。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林子凌也不是软柿子，随手抓起一旁挂着的用来掀帘子的竹棒挡了一下。锋利的刀刃一下子削断了竹棒，林子凌便得以拔剑而上。
　　谁知那一截尖尖的断竹带着灌满的真气飞了出去，却直直地插入了马车前马的臀部，只听马嘶叫了一声便撒腿狂奔了起来。那大汉的坐骑被马车一个猛撞，没有坐稳便倒下马去。但是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使得林子凌摔进了车里，三个人一阵乱撞，林子珊疼的尖声呼叫，云默只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她震穿了。发了狂的马完全脱离了控制，撒了丫没命地前奔。那几个杀手哪能追得及，不一会便消失在后面。
　　车子毫无规律地剧烈颠簸着，云默一手死死地抓住已经晃晕了的林子珊，艰难中换了个位置把她紧紧地挤在车角，另一手几乎抠进了侧面木质的窗户，顾不得指尖早已出血，只盼着林子凌能想办法停住马车。
　　林子凌几次使劲去拉马缰，都因为马跑离了大路而在土丘中震颤不已，根本使不上力气。只听一声惊呼，云默赶紧看向清醒些了的林子珊，她圆瞪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直直地指向前方，云默回过头去看清楚了状况，也是一阵眩晕。
　　那是一处悬崖。
　　“嘭！”的一声，林子凌用剑斩断了连接马的缰绳，可是飞快行进中的马车即便脱离了马的牵引，也还是急速地向着前方行进。
　　太晚了！即使跳车也太晚了！瞬间，云默绝望地想着，变成了哑巴也终究是逃不过是被那可恶的歌声，该死的天赋给逼死的宿命……姐姐又何尝不是，同样困顿于灵女后人的音乐天赋，终是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得到了爱，曲谱？还是自己。
　　慌乱中，马车虽减了速，但还是无情地驶到了崖边，云默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没有了倚靠，身子直直地飞了出去，下坠，手腕处却猛然一紧。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哗啦啦——”云默听见耳边有碎石滚动的声音，她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整个身体悬在车外，马车的两个轮子卡在了崖边，一只轮子和自己一起伸出了悬崖，最后一只轮子早已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滑下去的危险。
　　“白茶！抓紧我！我拉你上来！”云默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是被林子凌抓住了，他一手紧攥着她，一手扒着车边，整个人呈着危险的姿势。而林子珊则是死命地攀着车高高翘起的后部窗户，还算安全。
　　“不！哥！不能拉她！这车现在禁不起一点动静啊！”
　　由于惊恐，林子珊的声音都破了，“放她下去！这样车就稳了！我们俩就可以从后窗出去了！”
　　林子凌皱紧了眉，剧烈地喘息着“珊儿！别乱说！”但他的声音已明显颓然下来，失去了底气。
　　“哥！她是个哑巴了！再也不能唱歌了！”
　　林子珊生怕哥哥真的使力拉云默，更尖声地叫了起来，“我们要不是因为她也不会弄成这样，她罪该万死！”
　　云默抬起了头，然后，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痛苦，还有，犹豫。
　　他犹豫了。

　　一点一点，云默扭动着被抓住的手腕，这并不是很困难。
　　她低着头咬着牙，簌簌地落下泪来，满心都是对姐姐的想念和歉疚。
　　对不起，姐姐，默儿终究是不能回去见你了。你说过，世界上即使只剩我们俩个人，也要相依为命，默儿终究是先抛弃姐姐了。

　　脱手。
　　急速的下落中，云默感到胃里一阵上涌，几乎又要吐了。耳边呼啸的风将脸侧刮的生疼。
　　她觉得有些冷。
　　她想，如果还能再为姐姐唱首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