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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出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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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612年草原蒙古科沁部
秋天的草原正是一片绚丽的景色。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片洁白的云朵,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野花随着微凉的秋风起起伏伏,几个牧羊人在夕阳的余晖下赶着羊群回家,嘹亮的号子声响彻草原,略带急促的脚步是要赶回家中享用妻子准备的晚餐。如繁星点缀在天空般的蒙古包星星点点的散落在金色的草原上,静谧的河流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般缓缓流过,母鹿带着小鹿沿着河岸欢快的跑过。
黄昏的太阳在山的边缘若隐若现,似乎就要湮灭。华丽的蒙古包外,远远的便可以望见一个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在帐外时而站在那里焦急的向帐内张望,时而踏着不安的脚步左右排徊。帐中是女子传来的阵阵惨叫。这时一个端着水盆的侍女走了出来,男子忙向她走去,侍女见到男子忙俯身向他请安道,贝勒爷吉祥。男子一把托住她的胳膊道:“唉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快说,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在如刚刚那般祥和的草原上显得无比的慌张与突兀。侍女没有回答,只是面带恐惧与无耐的边叹气边摇了摇头。男子听到后也只能失望的低下了头,抓着侍女的手无力的顺着侍女的胳膊滑下,然后似乎用尽浑身力气般抬起手挥了挥示意侍女退下。
侍女退下后,男子不再盯着帐篷,转而朝向那一望无际的草原,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叹了一口气,这次叹气的声音显然要比刚才询问的声音显得更加苍白,甚至夹杂了一点凄凉与绝望,没错,他此时什么都不能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祈祷:巴雅尔,我亲爱的巴雅尔,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我欠了你太多,你千万不能有事呀!
这男子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寨桑贝勒,从外表看来他仿佛与其他的蒙古贵族贝勒甚至是蒙古汉子没什么区别,也是一样的蒙古袍子,别人也有的浓眉大眼和高大威武,只不过模样长得要比其他草原上的男子清秀些,不至于像有些满脸胡子或刀疤的人,让人乍一看到便想敬而远之。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他,就会发现在他的眉宇间还是有那么几丝英气的,也正是这才彰显了他与其他人的不同。
良久,帘子撩开,一个年长的老阿妈从帐篷中出来,她满脸的通红,额头上也尽是大颗大颗的汗珠。在这秋风瑟瑟的时节,除了劳累想必更多的应该是紧张吧,她应该了解这个女子对贝勒爷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出了事情,她怕是也要受罚。她出了帐篷后便急急地向还在祈祷的贝勒爷走去,在他背后俯身请安道:“贝勒爷”。寨桑贝勒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了一丝放佛是在汹涌波涛的大海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喜悦。“免礼,快说,怎么样了?”他慌张的问道。老阿妈如刚才的侍女般无奈的先是低头,再是摇头。贝勒爷脸上的喜悦转瞬即逝。老阿妈继续说道:“贝勒爷,情况不妙啊。现在看来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了。”这番话对于寨桑贝勒来说无疑犹如晴天霹雳,本想享受做父亲的快乐,如今却要承担失去亲人的痛苦。“什么?”他先是大叫,并且狠狠的抓住老阿妈的两臂。然后他便低着头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只能保一个?只能保一个?”但只是片刻的功夫他便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直瞪着老阿妈,并且斩钉截铁的说道,“保大人!我要保大人!记住,无论孩子怎么样,大人一定要平安!”老阿妈看着一向和善的贝勒爷如此说话,也着实吓得不轻,当即浑身颤抖的答道“是!是!保大人!”然后便返身急急走进营帐。看着老阿妈走进营帐,外面只余寨桑贝勒一人呆呆的立在那里,他高大的身躯不再挺立,甚至是无力的微弯,双臂也是无力的低垂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却是有道不尽的复杂,甚至是泪水。他像是行尸走肉般先是冷哼了几声然后是喃喃的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忽然他像是发狂般的转身,绝望般的用尽全身力气将双臂一震,向天大吼,“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声音响彻草原,久久盘旋,不能散去。
帐内,女子见到老阿妈回来,用自己仅有的力气挣扎着抓住老阿妈,疼痛已经让她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她问道:“你去找贝勒爷说什么?是不是我的孩子有事?”,老阿妈不语,“回答我!”,老阿妈没想到平时一向温柔善良的女子竟然这样向她厉声责问,便搪塞说:“没事,没事。夫人请安心,我这就帮您接生,一定保你平安!”
“什么叫保我平安?你是说我的孩子会有事?”
“这…这……”老阿妈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说话啊!说!”女子再次厉声喝道。
“夫人,是难产。我问过贝勒爷,贝勒爷说只要保住大人,孩子就……”老阿妈无奈的答道。
“只能保一个!只能保一个!”女子如刚才的贝勒爷一样,六神无主的重复着这句话。
突然老阿妈的胳膊一紧,是女子加重了捏她的力气。“我要保孩子!我要保孩子!”,女子同样是坚定的口气说道。“可贝勒爷说…”,“不管贝勒爷说什么。我也要保住我的孩子!”女子打断老阿妈的话说道。“这…”老阿妈也是左右为难。“阿妈,我求你,求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您看我平时温顺,可如果没了孩子,即使保我活了下来,我也一定会随孩子去的。阿妈,我求您了。”女子看老阿妈仍是为难就继续说道,“如果你是担心贝勒爷,那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求情,我保证他不怪你们。好吗?阿妈我求您了!老阿妈终于说话:“那夫人可不要后悔!”女子此时虽已泪流满面,可却仍是微笑着,她带着眼中也许是她这一生从未有过的坚定向老阿妈摇了摇头,老阿妈无奈的叹了口气,便向女子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为女子接生了。女子在侍女的帮助下躺好,她的眼中仍是那份坚定,一动不动,可她却说了一句话,“他说要保住我,他说要保住我!”女子又笑了一下,“够了,不,已经是太多了!”说完女子便仍是保持着那份微笑轻轻的合上了眼睛,眼泪,沿着她的眼角缓缓流下……
“哇…”随着一声清脆的婴儿的啼哭声,女子的孩子来到了这个世界。尚未睁开眼睛的她还不知道,她的到来即将带走她的母亲,她更加不知道,她,将来会经历些什么。此时,一直守在帐外的寨桑贝勒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猛的回头,眼中是刚刚悲伤的泪水和孩子的哭声为他带来的喜悦,“上天保佑!上天保佑!”此时的他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也许还以为是上天显灵,保了他的爱人与孩子都活了下来。他不顾一切的向帐内跑去,正巧侍女已经将孩子清洗过后包裹整齐了。老阿妈抱着孩子走向寨桑贝勒。寨桑贝勒几乎是颤抖的从老阿妈怀里接过孩子,此时他依旧是无比的兴奋,还未意识到帐中奇怪的气氛,待他看了一会儿孩子后,才想起来抬头看向女子。当他看向女子的一刻,他傻了,半床床褥已是刺眼的鲜红色,可女子的鲜血却仍是如洪流般止也止不住的向外流,似乎定要将女子的生命抽空殆尽才算罢休。女子此时的脸色不是苍白而是惨白,那一双往日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此刻却被女子的脸色衬的似有探不尽的幽昧。老阿妈见他已经明白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有一句,“好好看看她吧!”说完又是低头,摇头,叹气,俯身,请安,然后退下。
寨桑贝勒立在那里,抱着孩子,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让我看看孩子。”直到女子说话,寨桑贝勒才反应过来,急急向女子走去。他扶起女子,将她揽在怀里,这样可以让她清楚的看到孩子的模样。
“是个女孩呀,她长得真像我们俩。”
“为什么?巴雅尔,为什么要这样?”寨桑贝勒一开口便已是泣不成声,而女子却是语气无比平淡,甚至脸上仍带着那份始终都有的微笑答道,
“为什么不这样呢?我们两个今生终究是有缘无分,即使我今天活了下来,也许将来有一天还是要与你分离,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比死更加难受。与其如此,不如我今天死了,死在你的怀里,又何必牺牲我们的孩子呢?”说话时,她的双眼一直未离开过孩子,于她而言,现在能多看孩子一眼,她便一刻也不要眨眼。她看着刚刚出生的女儿,那潮红的脸蛋,娇小的身体,她怎么舍得离开,可是她的时间不多了。
“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此刻的寨桑贝勒只能无力的哭喊道。
“不,贝勒爷,你没有半点对不起我。我巴雅尔今生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你的爱。我不过是一个奴隶,还是,还是被科尔沁打败的喀尔喀里的一个奴隶。阿爸不管我和阿妈的死活,只有我和阿妈相依为命,但却还是日日被人欺凌。”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说话一直断断续续,“直到那日舞会我遇见了贝勒爷。你是上天赐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我从没想过会得到你的爱,你总觉得给我的远远不够,可于我却已是这毕生从未有过的温暖。你总怕我怪你,怪你不能娶我,我又怎会不懂,科尔沁和喀尔喀的仇恨又岂是你我能化解的…”
“别说了,别说了……”巴雅尔此时的话便如一把锋利的尖刀,一刀一刀刺着寨桑贝勒的心,巴雅尔的身体在流血,寨桑贝勒的心也在流血。
“不,让我说,说完,我现在不说就再没机会了。贝勒爷,今生你我缘分已尽,如有来生我还愿做你的女人。你知道我刚刚听到你要保住我的时候我有多幸福吗?”咳咳,女子咳了几声,但仍是笑着继续道:“你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会承认她,可是你要尽力让她快乐,平安,不要像我一样孤苦无依。还有不要怪罪那些侍女和阿妈,是我要她们帮我的,好吗?答应我!”女子用她生命中最后的力气诉说着。
“我答应,我答应…”
“那就好,那就好,贝勒爷,我们来生再见……”
“不,不要,不要。”寨桑贝勒声嘶力竭的喊着。“巴雅尔,你是我的妻子,我今生最爱的女人,我们不是还要一起看夕阳西下,不是还要一起在草原上策马奔驰吗?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食言,不能……”
巴雅尔满脸是泪,那眼泪早已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寨桑贝勒的,或者是他们共同的泪,是他们对这个世界共同的无力抗拒,但巴雅尔始终保持着那份笑,她听着寨桑贝勒的字字诉说,只能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给了他一个生命中最后的吻。那个吻那样深情,幸福,但又是那么的哀怨,无奈。终于巴雅尔还是闭上了眼睛。也许她还有好多话,也许她还想再看一眼自己的爱人和女儿,可那一刻,不可能了。
太阳在山边徘徊许久,尽管她也留恋这夕阳的美丽,可终究逃不掉落下的宿命。天黑了。
巴雅尔这个名字的意义是幸福,快乐,可是她的一生快乐吗?回答是,她是快乐的,幸福的,因为她遇到了他,那个草原上难得的痴情汉子。她不过是个奴隶,而且是从仇家那里俘虏来的奴隶。尽管她很美,甚至比那些所谓的草原上的孔雀更美,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也许在遇到他之前,巴雅尔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的人生。她所见到的男人无一不是三妻四妾,那些女人在她的眼中是那么的高贵和至高无上,她们都没有的幸福,自己这样一个卑微的如一只蚂蚁一般的女子更不可能会有。然而那一个难得的良人却偏偏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她,所以她终究还是幸福的,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