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开]过节》施墨

3、谷雨 “叶大哥说

　　谷雨（上）

　　三月十二日

　　宜栽种、祭祀、酬神、祈福

　　忌畋猎、取鱼、探病

　　红开隐居后某年

　　“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盖谷以此时播种，自上而下也。”

　　早上，傅红雪一如既往地起得比鸡早，到不远处的树林里练刀，虽然对于今日的傅红雪，实在是找不到能在用刀方面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了。这已经不是复仇时期的必修课，更多地是种习惯。

　　叶开听见傅红雪起身出门，拉开被子一角，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还处于昏昏沉沉状态的窗棂，就又把脑袋埋回被子里，一心想像往常一样接着赖床，出乎意料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十几张饼还是睡不着，总觉得浑身上下不得劲儿，摆什么姿势躺着都别扭，烦躁地抓过床头的年历看了一眼—谷雨，宜播种，忌畋猎。叶开郁闷地又倒回床上，看也不看地一把扔回去，准头不够，好好一本年历便四仰八叉地趴在了地上。

　　“春雨贵如油”，谷雨常雨，对于种田人家，是个很重要的节气。可对于五谷不分的叶开叶大侠，就没那么重要了。相反，叶开不喜欢下雨，一点也不喜欢，四处都湿漉漉的，尤其是市集卖包子的陈大包，一见下雨就打包回家，要多快有多快。

　　实在躺不下去的叶开一点一点挪动到窗前，打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半明半暗的天色，怕是十有八九又要下雨，更是提不起劲儿。正无聊中叶开眼光扫到床尾的柜子，摸着下巴暗自算了算时间，傅红雪练刀应该刚练到第五层，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来，嘿嘿一笑，跑过去打开柜门一通翻翻找找找，终于从放自己衣服的最里面摸出一个精巧的酒葫芦，打开葫芦嘴美美地一闻，顿时感觉心情阴转晴，早上的郁闷去了一半，迫不及待地仰头就往嘴里倒。

　　就在叶开马上就要踏上女儿红幸福大道的一刻，行走江湖多年积累的直觉让他向瞬间南平移了两步，千钧一发间躲过了身后射来的阴冷眼刀。虽然叶开心中在咆哮“就差一步、一步啊”，他还是及时把表情调整到笑不露齿，以出千的速度把葫芦顺进宽大的袍袖里，慢慢转过身，看向堵在门口的“刺客”。

　　“这、这个，今天天气真好啊—”，叶开一抬头就不幸看到了窗外欲云就雨的天色，忙弯成“—啊、不是，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啊？刀练完了？”

　　傅红雪的表情还是和平时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看起来脸色跟外面的天气有一拼，简单“嗯”了一句就转身到里屋收刀。

　　叶开有点摸不准脉，讪讪地跟在傅红雪身后转到里屋，小心试探：“这个、红雪，我早上发现今天是谷雨哎—”

　　傅红雪埋头整理自己的东西，也不抬头，莫名答了句：“我看见了。”

　　叶开挠了挠头，不死心：“这个、我听说谷雨呢—”

　　傅红雪终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向嘴巴一张一合的叶开伸出左手、重复道：“我看见了。”

　　叶开沉默了半响，内心开始了名为“交还是不交” 的激烈斗争，最后叫傅红雪的小人打败了叫叶开的小人，撅着嘴不情不愿地递过藏在袖子里的酒葫芦。

　　傅红雪的脸色这才略有好转：“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心脉受过伤，遇到阴天下雨就不舒服，就怕饮酒旧伤复发，谁知你总是想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偷偷喝酒，一个不小心就被你蒙混过关……”

　　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碰到叶开受过伤还要喝酒这种话题，傅红雪就能瞬间从面瘫少语化身下雨收衣服的唐僧。叶开仗着多年和唐红雪打交道的经验，一边调整出谦虚谨慎、虚心受教的表情，一边在心里开小差，突然想到个重要的问题：“红雪，你每天练刀没个把个时辰也回不来，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要不然我也不会被抓了个现行。

　　傅红雪说话顿了顿，还是老实答道：“我看今天天儿不好，没带伞。”默默等被打断思路重新连接，唐红雪从头来过：“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心脉受过伤，……”

　　叶开没听见他后面说了什么，只顾上满心愤懑：“堂堂叶大爷居然败给了一把伞！！”真心跪了……

　　调到单曲循环状态的傅红雪终于发现了早就神游天外的听众，仔细打量了会儿没精打采的叶开，无奈叹了口气：“我去趟集市，你在家等我。”

　　叶开继续没精打采的点头。可惜迈步走出房门的傅红雪并没有看到他身后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叶开。

　　叶开一路跟着傅红雪到了窗边，没忘了千万要递把伞给他，远远目送着远去的傅红雪。

　　傅红雪心有所感地回头，就见并不怎么明媚的天空下，叶开穿着月白长袍毫无形象地靠在窗边，一只手压着头上翘起的一撮黑发，另一只手对着院门口的傅红雪猛挥，唯独没有沾染任何时间痕迹的笑容一如往日初见：“我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做我的朋友。”傅红雪想起当年那个追了他一夜、执意要和他做朋友的叶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转身向集市走去。

　　恐怕若是傅红雪知道叶开现在在想什么，绝不会开心。

　　叶开看傅红雪走出好远，才起身摸到了后院。“北两格、东三格、再北两格……”一心一意数格子的叶大侠终于找到了标的物坐标，掏出把飞刀、蹲在地上就开始了挖坑大业。谁知挖了半天竟然一无所获。不死心的叶开又开始一心一意地回忆当年。

　　记得当时也是谷雨。那时候的向问天还是那个装无辜、不告诉大家他养了宠物的武林盟主。傅红雪受了伤，留在叶开的住处养伤。那还是一个傅红雪在哪儿，叶开就在哪儿；叶开在哪儿，南宫翎就在哪儿；傅红雪、叶开、南宫翎在哪儿，周婷就在哪儿的年代。恰巧明月心也被请来照顾傅红雪。

　　周婷总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傅红雪不开心，姐姐就不开心，叶开也不开心；叶开不开心，南宫翎就不开心；大家都不开心，自己就更不开心。

　　于是自诩为老江湖的周婷决定找点复仇之外的事儿让大家开心，特意去翻了黄历，发现当天恰巧是谷雨，所谓“雨生百谷”，便鼓动大家都在院子里种点什么，添些生气。周婷拉着明月心在叶开后院选了一块儿地，分了九个格子，每人选一块儿种心仪的花草。

　　当时傅红雪版的字典里压根儿就没有“开心”这种字眼儿，江湖人过的是以血还血、风雨如晦的日子，园艺学什么的真不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傅红雪的必修课。

　　刚相认的周婷和明月心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两人拉着手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处讨论种什么好，妹控的明月心坚持两人的地都要种上红花，到夏天的时候就能开出一片火红，周婷听了，笑得就像刚得了压岁钱的小姑娘。

　　南宫翎则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翻书选花草，叶开忍不住过去看了一眼，提醒道：“翎儿，你看的是《神农本草经》…”南宫翎翻过来看了看书名，哀怨地看了叶开一眼，又去书架上换了一本。如此反复几次，叶开终于放弃了，残忍地道明真相：“翎儿，真的没有花能开出孔雀开屏的效果……”
　　终于认命的南宫翎恋恋不舍地把自己那份儿地捐给了叶开。

　　欢欢喜喜带着铁锨和种子来到后院的周婷和明月心，看了看抱着两坛子酒选地的叶开和南宫翎，问出了和站在后院门口充当背景的傅红雪同样的问题：“什么花是用酒浇的？”

　　叶开颇为神气地笑笑，对南宫翎打了个响指。南宫翎觉得有点为难，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解释道：“叶大哥说，春天的时候种下去两坛酒，说不定秋天就能长出更多坛酒。”

　　后来谈起南宫翎的神解释，众人都说，当时只觉得天空中虽然没有翅膀的痕迹，但一群乌鸦已飞过……

　　被没收了现货的叶开本是抱着找陈年存货的心思来找，顺理成章地就想起了当年的往事，先是闷闷地想笑，想着想着，却闷闷地想流泪。后来证明，只有当年傅红雪的想法才是对的—这个江湖，原本就容不下那么多美好。周婷的心愿最终也没有实现。众人一头扎进那个充满复仇与恩怨的地方，没有人去关注那些红花到底有没有发芽、有没有开花，甚至连种花的人最后都烟消玉陨，一去不回。

　　等叶开感到脸上凉丝丝的时候才发现憋了一早上的雨，到底还是下了。从集市回来的傅红雪先是举着伞研究了会儿地上的坑，才把一个有点晃神的叶开拉回屋。一边找了块干毛巾替坐在榻上的叶开擦头发，一边递过桌上用油纸包着的半斤包子。

　　看见包子思维迅速上线的叶开迫不及待地把一个包子送到嘴里，不错，香菇菜心的，又抬头塞了一个给傅红雪，才想起来问：“今天不是下雨了么，难道陈大包竟然没走？”

　　含着包子的傅红雪罕有的口齿不清：“他本来是要走的，不过走之前见到了我。”

　　叶开又咬了一个雪菜肉丝馅儿的包子，表示理解，很少有人能对傅冰山说“不”，尤其是当这个冰山还背着刀的时候。

　　终于咽下包子的傅红雪在叶开头顶笑了笑，意外地开口道：“虽然你种的那两坛酒没有发芽，但也没有死。”

　　“咳、咳，”突然发现傅红雪竟然会讲冷笑话的叶开差点被一个白菜粉丝馅儿包子噎着，“什么叫‘没死’？！”

　　“前阵子有个前辈来过，说是打赌输了要带两坛好酒给庄家，正巧你没在。你知道我不太懂酒，但我想你肯种在后院几年的一定不会太差。”

　　叶开一听也顾不上吃包子了，挣扎着把脑袋从毛巾里钻出来抗议：“他是谁啊？他要你就给了？你不是冰山么？难道你的江湖经验都被剁成包子馅儿了？！我那苦命的陈年女儿红啊！我一定要回来！！”

　　傅红雪不为所动，重新按住叶开的脑袋给他擦头发：“他说他没姓，只有名，不过他庄家姓李。”

　　叶开听了不禁痛心疾首，顿时觉得连包子也不能挽救他受伤的心灵。他明白傅红雪绝不会连某个武林神话都看错，更明白无论任何酒，只要入了另一个武林神话的眼就肯定如大江东去、一去不回头，更何况那当真是两坛子好酒啊!

　　傅红雪终于觉得差不多收了手，催叶开道：“快趁热把包子吃了，一会儿去后院帮把手，刚才在路上遇到南宫家的人，送了一包彼岸花的种子，嘱咐我们种在后院。”

　　“彼岸花？那是什么？能吃吗？”求知欲很强的叶大侠叼着包子在书架旁边翻翻找找，终于在一本掉了封面的书上找到如下一段话：“你是彼岸花，红得太无暇，带你走天涯，跟我好不好。”

　　叶开还没来得及多想，傅红雪又切换到了唐红雪单曲循环模式：“叶开，我再跟你说一次，你心脉受过伤，遇到阴天下雨就会不舒服，所以你绝不能在这种天气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