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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云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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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军营,多格多第一次见到她,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到底来自何处,他不明白,他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要一去不返了,而这种将要到来或已经到来的变化竟然让他无法完全控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更不符合他一贯沉稳老练,谋定后动的原则,但这种微妙的变化他好象并不反感,甚至——还有点期待。
这样的期待或许早就有了吧,要不然为什么特的从伊梨将军府带走那包茶叶呢?军务繁忙之余,静静的品着清香的玫瑰花茶,对那个兰心慧质女子的期待便漫漫浮上来,又缓缓沉下去,浮浮沉沉,若有若无的。
初次见面,娇柔万端,绵里藏针,温婉聪慧,倔强勇敢的□□一下子把朦胧的期待照耀的清晰了,清晰的让他几乎措手无计,而那个女子却一头扎进帐篷,再不见身影。
终于可以面对面的彼此对视了,那颗纯洁无暇的心灵一下子又带他进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美好世界,而那种美好与自己一直面临的血腥,杀戮,倾轧,争斗显的如此的针锋相对,可是,他想抓住,他想牢牢抓住这一切,即便那种毫不设防的纯真和美好可能根本不容与自己的世界。
他站在一张大案边,大案上是地图沙盘,整个新疆的山山水水尽在沙盘之中,他的手指慢慢划过来,划过去,平生第一次在面对苍茫河山时,脑子里想的是与之无关的东西。旁边的牛油大烛把他的身影投射在沙盘上,宁静如山。
他豁然扬声‘去请纳兰格格来一趟’亲兵应声而入,答应后却迟疑不走,多格多一楞,随即明白其意,现在是晚上,请格格来恐怕不太方便吧,‘算了’他挥手让亲兵退下。
缓缓走出大帐,林林从从的火把和巡逻的士卒发出与规律的声响,其它的是无边的宁静,远远看去,秀吉的帐篷里还有光亮,‘他应该还没睡吧’多格多略一凝神,缓步走去,挑帘而入。
秀吉和女儿正面对面隔案座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给父亲剪指甲,秀吉一向严肃的脸上全是无奈‘慧儿,你一来,阿玛的指甲就无一能够幸存’‘男人留长指甲不好看’□□话刚说完,看到王爷进来,赶紧站了起来。
晃动的烛光下,□□一袭月白色长袍,同色丝带松松一束,更显的纤腰不堪一握,乌黑的秀发垂至腰际,发稍处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水珠,整个人好象只有红,白,黑三种颜色组成,多格多一呆,为这黑夜中清凉的美丽,也为竟然在这个时候见到□□,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微笑道‘王爷是来找阿玛商量事情吧,那我去睡了。’说完抬脚欲走,‘不是,我是睡不着,随便转转。’多格多平静答到,但平静中无法掩饰的急切失控口气另秀吉不由把眼神放在了上司脸上。
‘王爷请座’秀吉引他入座,□□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格格在给将军聊什么’他这么一问,□□无法走,只好又坐了下来。
‘也没什么,随便聊聊’
‘你在军营还习惯吗?’多格多问道。
‘不习惯,我想回家,阿玛不许’□□低头沮丧道
‘赵夫子不在,我不放心你在家’秀吉解释道
‘赵夫子是谁?’多格多接口
‘是慧儿的师傅,去年来伊梨时,赵夫子留在了杭州,家里没人管着,我不放心她回去’
‘格格所学皆出自赵夫子吗?’
‘不全是,慧儿师傅众多,赵夫子是教慧儿时间最长的,也是最博学的,他是江南不出世的大儒’
‘格格的教育是以汉学为主吗?’
‘不是’秀吉急忙道‘只是只有赵夫子能长时间呆在慧儿身边’
‘奥?为什么?’多格多的眼光停留在□□身上
‘很多师傅不同意我的看法,’看到多格多倾听的样子,只好接着说下去,‘比如一个夫子给我讲‘仁’,儒家主张‘仁’,马棚失火,孔子先问人烧伤没有,没有问马的死活,这是人比马重要,那为什么却有《孟子》中嫂子溺水,小叔救与不救讨论了老半天,虽然最后得出结论‘嫂溺不援,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也就是救人也只是权宜之计,礼比人重要,这样类推的话,面子最重要,那么‘仁’呢,又从何谈起?所以我说这就是儒家‘仁’的虚伪和自相矛盾,那位师傅听完,什么都没说,第二天走了。
多格多轻笑出声,‘还有呢’
□□愣愣的看了看他,‘还有一个夫子,教我诗词,唐诗学完后,开始一问一答,他问小荷才露尖尖角,我对‘一支红杏出墙来’他又问‘飞流直下三千尺’我答‘一行白鹭上青天’还没说完,多格多已哈哈大笑‘从意境上,这确实比原句更配,不过那个夫子后来也走了吧’□□‘恩’的点了点头。
‘格格的夫子中没有满人吗?’
‘有的,教慧儿骑射,家族志,大清律之类的’秀吉抢着说
‘王爷对汉学有成见吗?’□□反问
多格多微微一笑,敏锐的丫头,坦率的丫头,‘我倒没有什么成见,可是大清既然是八旗的天下,那么满学就应该占主导地位’
□□侧头沉思,稍稍一顿,扬眉浅笑‘我请王爷听一首曲子如何?’
多格多兴致勃勃‘好啊,’‘不过。。。。。’他迟疑一下,‘乐器呢’
□□微笑不语,捡起一根小棍,把面前的几个茶杯或倒或添,不断用小棍敲击试探着,不一会,行云流水的敲击起来,声音或嘹亮悦耳,或激昂磅礴,或流畅婉转,或秀美典雅,□□意兴横飞,笑容荡漾开来,甜蜜如百合沐露,她想起了那个美丽的草原之夜,那如宝石般的星星,那关于天山的向往,那个迎风舞剑的少年,他飘逸的身资此时正映在她的心里。
多格多心神俱荡,他的眼眸中也蕴满了柔情,他的唇角也染着甘甜的味道,他的整个身心也都投注在了面前的人儿身上,一曲终了,他没有动,而□□也没有动,两人似乎都完全沉浸其中了。
秀吉冷眼旁观,此时已看个大概,开口道‘慧儿,这个演奏的方法,你什么时候想到的?’□□还未回答,多格多已鼓掌赞道‘好,真是精妙绝伦,乐器精妙,乐曲更精妙。’□□笑道‘看来王爷也深谙次道,那么以王爷听来,这首曲子象是哪一首呢?’
多格多凝神思索,慢慢道‘有点象汉乐曲中的《十面埋伏》,可是又有〈春江花月夜〉的意味,甚至还带点咱们满人祭祀时萨蛮跳舞时的音乐,我所知不多,说不准确。’
‘王爷觉得好听吗?’
‘很好听,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曲子’他由衷道
□□忽然正色道‘既然如此,何必分满,汉,’多格多一愣,她又莞尔一笑‘只要好听就行了’
多格多也笑道‘格格言之有理,在乐道上,确实如此’他顿了一下‘格格怎么想到用这种方法演奏呢?’
□□低头轻轻的敲着,‘我去天山的路上,在草原上的那一晚,偶尔想到的’
‘草原上的一晚?’他说着,忽然从□□手中夺过小棍,用力一甩,小棍如离弦之箭,向帐篷外疾射而去,人也静静站起,淡淡道‘秀吉,有人探营,全营戒备,搜查’秀吉毫不迟疑,领命离开。
他转过头,温温笑道‘格格不用怕,来了个探营的,你呆在这不要动’说完,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一挑帘子,张承斌已在外面侯着‘承斌,把龙骑营拉过来一部分,守在这里’刚说到这,却见东南方火起,张承斌微笑道‘王爷所料不差,果然是粮仓失火’多格多似笑非笑道‘不用在意,调虎离山,不过也得派一小队过去,打个招呼,不然烧粮仓的岂不是太无聊’张承斌答应一声,离开了。此时龙骑营副队长已带大匹人马过来,驻守在附近,多格多缓步离开,回到帅帐。
探营的正是青干剑杨云聪,他看到牧民已被逼至草原边缘,要再退的话只能退守大漠,双方兵力悬殊,唯有孤注一掷烧毁清兵的粮仓,这样可暂解燃眉之急。他孤身一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清兵大营,正好一小队巡逻的士兵走到他所藏身的拐弯处,他等其他人都转过弯去,就剩最后一个时,出手如电,制着对方穴道,那人还未倒地,被他双臂一揽,接到怀里,迅速扯下对方的外衣,换到自己身上,然后把那人往角落里一塞,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又一支巡逻的队伍过来,他远远躲避着,跟着,大致看了一圈,发现只有几个帐篷里灯光还亮着,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几个帐篷里(全营都休息时,灯光依旧亮着的肯定是高级将领)他内力深厚,目力,耳力过人,凝神细听,发现一个帐篷里隐隐约约传来或优美,或激昂的乐曲时,微微一震,缓缓的接近,‘这样的乐曲是用什么乐器奏出的呢?古筝?不是,古琴?也不是,’终于到达离乐曲所在的帐篷十几步远的地方,刚一站定,一根小木棍,利如箭矢,破空而来,他大吃一惊,侧身接棍,几个起落,溶入黑暗之中。
清兵的人马此时都雷厉风行,各就各位,步伐疾而不乱,一切井井有条,所有的角落,暗哨全都加强了守卫。
杨云聪把头盔护住下颚的部分往上推了推,遮住自己小半边脸,利用一个个帐篷的掩护,顺利找到粮仓,如此的顺利,令他已有不详的预感,等到粮仓火起,看到赶来救援的只是一小队人马时,他已确定大批军粮已被多格多转移了。
就在此时,突听清兵中有人鼓嚣‘刺客在那,刺客在那’杨云聪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正要有所举动,却发现清兵如潮水般向西北方涌去,他一愣,‘难道今晚探营的不只我一人’随即又大为担心‘该不是飞红巾追来了吧’‘不管是谁,都是同道中人,得帮一把’他从帐篷的支架上一跃而起,攀缘而上,上到了围在四周的嘹望台上,嘹望台上已有兵卒大声呼喝‘什么人’杨云聪道‘兄弟,刺客在哪?’那人一楞道‘你找死啊,没有命令你都敢上来’杨云聪道‘我刚才在救火,被熏的头晕脑涨的’那人打量他一眼,见他衣服上烟尘仆仆,脸上也被火熏的漆黑漆黑的,倒也信了,责骂道‘你快下去,幸亏被我看见了,要是豫王爷的亲兵看见你擅自乱闯,一刀就劈了你。’杨云聪一边往下下,一边道‘对不住,对了,刺客来了,怎不见王爷出来呀?’
那人骂道‘蠢蛋,来个小毛贼,用得着王爷出手,王爷在大帐里’他用手一指正北方向。这时不远处一个兵卒道‘李三,截住他,这人有问题’李三一楞,手腕一抖,手中长矛并不滞留,刷的刺向杨云聪。
杨云聪哈哈一笑,翻身落地,身影迅疾,身资飘逸,在清兵营中若穿花扶柳,向正北方向去了,身后聊望台上的兵卒并不追赶,只是冷静的拿起响箭,发出示警信号。
帅帐里,多格多坐主位,静静的品着茶,沉声的,漫漫道,‘杨云聪,你也该到了’话音刚落,一人笑语道‘有劳王爷挂念,我来了’帐门口守卫刚想阻挡,多格多已吩咐道‘让他进来’杨云聪从容而入。
多格多一见他的模样,嘲讽道‘一别数月,没想到玉树临风的杨大侠变成了灰毛老鼠’杨云聪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侧位上,笑道‘不变成这样,怎能逃得了王爷的火眼金睛呢’多格多哈哈一笑,眼睛锐利如隼,‘杨云聪,你觉得和一个强大的王朝作对,前景如何?’杨云聪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道‘诸葛亮逆天而行,六出祁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多格多注视着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太可悲了吗?’杨云聪抬起头,逼视着多格多‘荆可刺秦王,可悲吗?’说完,青干剑已出鞘。
就在这时,一个兵卒闯了进来‘王爷,不好了,纳兰格格被劫持’杨云聪一惊,青干剑入鞘,多格多的眼神瞬间暗如大海,波涛汹涌,但迅疾恢复了平静,他砖头对杨云聪道‘这件事好象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杨云聪盯着他的眼,缓缓道‘这件事与王爷也脱不了干系吧’
多格多微微一笑‘那我们一起去,如何’
杨云聪也微笑‘好极了’
原来□□等多格多走后,听到外面热闹非凡,忍不住心痒痒的,想出去看看,龙骑营副队长苦苦哀求,□□无奈,只好又进去了。
可是刚一进去,刀就架在了脖子上,□□并不回头,只是平静道‘你是何人?’背后一个果决刚硬的声音‘我本想杀你,可是看你身份尊贵,应该有利用价值,我想用你换一个人’□□笑道‘要是在我家,肯定可以,可是在这里,估计不行’那女子哼了一声‘不行我就杀了你’说完,推着她走了出去,龙骑营副队长一看,大吃一惊,自己做不了主,只好派人禀告王爷。
多格多和杨云聪到时,里三层,外三层虎视眈眈盯着场中两人的兵卒让出一条道,幅队长诚惶诚恐‘王爷,末将。。。。’多格多冷冷看他一眼,向里走去。
场中央,那个女子一脸决绝,弯刀狠狠勒在□□脖子上,稍稍向里一用力,□□就会血溅五步。多格多走近,冷冷的打量着这个女子,这个女子也冷冷的看着他。
‘你想用他来交换杨云聪?’多格多淡淡道
‘是的,一命换一命’女子加重语气。
‘看来你并不相信杨云聪的能力,’
‘我相不相信不关你的事,你换不换?’
‘你觉得用她可以交换杨云聪吗’
‘我不知道,如果不行,我就杀了她’她杀气弥漫,手中的弯刀准备向里勒去。
‘不要’
‘住手’
四个词,两句话同时从杨云聪和多格多的口中吐出,多格多缓缓的纽过头,盯着杨云聪的目光中全是探究的意味,可是杨云聪并不看他,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惊讶,惊喜,失落,茫然,在他一向温和的眼眸中层层浮现。
□□听到了那一声‘不要’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不由看向他,面前的这个人一身清兵的烧饼褂子,小半边脸被头盔的护带挡着,剩下的大半边脸漆黑漆黑的,看不出什么模样,可是那双眼睛,那双温和的眼睛那么熟悉,刚才那一声‘不要’好象也很熟悉,是谁呢?是他吗?
多格多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这种无声的交流,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杨云聪,带着你的人走,放下我的人’语气里含着凌烈的寒冷。
‘云聪,是你?’
‘哈玛雅,我没事,’杨云聪收回目光,转过脸道‘请王爷下令后退半里,我保证人质安全’
多格多点头命令‘既然杨大侠开口,后退半里’
杨云聪走到飞红巾身边,两个人挟持着□□向营门口退去,后面清兵步步紧逼,退出营门,前面已是一马平川,两匹骏马从黎明的曙光中跑来,迎接他们的主人‘飞红巾,放下她吧,我们没事了’
飞红巾把手从□□脖子抽出,‘如果不是有言在先,依你的身份,我一定会杀了你’
□□没有答话,她的眼睛始终在杨云聪脸上,杨云聪不去看她,一拉飞红巾‘我们走吧’
两人飞身上马,‘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突然在背后叫道。
杨云聪身形一滞,终没回头,‘驾’的一声,和飞红巾并辔远去了。
在清晨微微昏暗的曙光中,他们转瞬消失在天际,□□默默的垂下头,心里面一阵茫然,背后响起有力的脚步声,她的身子被一双大手一拉,已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慧儿,你没事吧’是父亲的怀抱,透过父亲的肩膀,看到的是多格多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睛中闪动着如火般的灼热,也隐含着那种洞察一切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