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年旧事》璐璐嶶

4、第四章 恨别离 依凝承

　　依凝承诺的出府逛街还没有成行就一病不起了。歌晚整天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侍候着。依凝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着，锦帕上又染了一片鲜红。她只着小衣，散乱着的头发被汗水沾湿了，有几缕黏在脸颊旁。她半倚在榻上吃力地喘着。莫尔根下了差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衣服也顾不上换，三步并作两步走，坐在榻上，扶起依凝：“凝儿，你觉得怎么样？昨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爷，凝儿怕是不行了。”依凝望着莫尔根温婉一笑，想把最美的自己留在丈夫的心里，一如十几年前的初见。
　　“不会的，不会的！凝儿，别离开我！别离开我！”莫尔根慌乱的呢喃着，抱着依凝不肯放手，生怕这一放开，怀中的人儿就会随风而去。
　　“爷，凝儿临死之前有两件事求爷。一件是，一定要照顾好歌晚，让她快乐地长大。将来选秀，留牌子咱们也是没奈何的。若是撂了牌子，给她找个好人家。另一件就是，是，休了凝儿。”依凝说完，又捂着胸口，不住地喘着。
　　依凝的话让莫尔根大吃一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们挣扎了十几年，为何都已这般光景，你却叫我休了你？”
　　依凝黯然，费力地抬起已瘦得似竹节般的手臂，轻轻摩挲着莫尔根腰带上系的荷包――那是他俩的定情之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戴着，不曾离身。“凝儿自知德行欠亏，惹得老太太不喜。以致与爷相知却不能相守。此实是一大憾事！凝儿虽轻易不踏出槐院，却也早已听说老太太留下遗言，叫爷休了凝儿。”依凝摆摆手，止住莫尔根急欲出口的话，又伏在莫尔根怀里喘了一会，继续道：“老太太生前，凝儿不能身前侍候，已是不孝，又怎能连她的遗言都不遵从？凝儿不愿让爷每每想起此事，便心下有愧。也是希望老太太在天有灵，见凝儿一片赤诚，若有来世，也能成全你我一段深情。”
　　莫尔根此时已口不能言，只紧紧抱着依凝默默流泪。许久，依凝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一句“奈何情深不寿”低低传来，便溘然长逝了。
　　歌晚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知道依凝已是撑不过去了，不敢打扰她与莫尔根最后的相偎。眼见这个女子至死都放不下对丈夫的一片深情，心中汹涌着一股不知是感动，还是怜惜的强烈痛感，强自克制着，不让眼眶里的热泪流下。直到依凝干枯的手臂无力垂下，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这时莫尔根像是失了魂一般，就那样抱着依凝，不许人靠近。他突然很怀念他与依凝幼时的美好。那些纯真，毫无杂质的日子呵，就随着时间的河流，不知不觉流向了那不知名的尽头，再也追不回了。低头看看怀中已无一丝气息的女子，曾经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可是现在，干枯瘦弱得好似枯藤。成亲十几年，她过的是怎样辛酸苦闷的日子啊！今生已无望，惟愿来世，能偿还这情债吧。
　　依凝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哪家妾室的葬礼隆而重之的，这不合规矩。莫尔根最终也没写下一纸休书，只是依凝也没入章佳家的祠堂。莫尔根将依凝葬在了翠微山上，那个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由于没了亲额娘，莫尔根府上的奴才们更是轻忽歌晚，吃穿用度总是漫不经心。歌晚也不甚在意，倒是睿渊，对此大为光火，狠狠罚了几个对歌晚不恭的奴才，歌晚的境遇才略略好些。
　　歌晚虽是二十几岁的灵魂，可身体还是只有六岁。整天除了吃吃睡睡玩玩，竟无事可做。想找些书来看，打发些时间也好，却想起一个六岁大的女孩子，是不该认识字的。无奈之下，只得假装好学，一有空便缠着睿渊学字儿。睿渊这个护妹控，当然乐意在妹妹面前“大显身手”。
　　不出个把月，睿渊发现歌晚已经可以独自阅读浅显的杂记。这让他十分兴奋，他认为自己的妹妹若是请个先生好好教导，将来定会是个才女。他迫不及待地去找莫尔根说了给歌晚请师父的事情。
　　这晚，莫尔根来到歌晚住的兰院，歌晚正倚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看着杂书。此时，依凝去世已经近三个月了，莫尔根还是有些消沉。头发白了好些，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
　　“阿玛，这么晚了，找女儿有事么？”歌晚见莫尔根来，赶紧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你哥哥跟我商量过了，想给你请个先生。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那时候的女孩子是学习女红，还是认些字儿的，本都是取决于父母的意愿，并不会征求孩子自己的意见。自打依凝去世，莫尔根更不敢来看歌晚，他心中愧疚，也怕歌晚怨他。今晚正好借着酒劲过来了。
　　“一切由阿玛安排就好。”歌晚对莫尔根很是亲近不起来，说不上什么原因，也许是反感他的愚孝。莫尔根也觉出女儿对他的疏离，眼里闪过一丝伤感，那神情更显颓废。歌晚见了也有些于心不忍：“阿玛！”歌晚叫住起身欲走的莫尔根：“阿玛，逝者已矣。阿玛是全府的支柱，还望节哀。借酒浇愁，只会伤了自个儿的身子。额娘在天之灵，也不愿见阿玛如此一蹶不振。”
　　莫尔根怔住了，女儿在安慰自己。心里流过一股暖流，好像夜晚的风也没那么刺骨了。莫尔根点点头，说：“阿玛没事，放心。你早些休息吧。”歌晚躺在床上却没了困意，眼前总是浮现出莫尔根那带着愧疚的眼神。他，也只是一个不知如何表达歉意与爱的父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