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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海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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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黄昏的暗礁与天涯海线相触的暗红色岛屿,暗红色或陡直或层层斑驳的崖石肌理分明,灰蓝色的薄远天空与天际橘红色的斜晖遥向斜对,空旷而悠远,刻印着古铜色历史层次分明的陡崖,在灰蓝而空旷的海洋中心犹如一只孤独而傲慢的苍鹰,静立在海浪的浅浅推旧中,遗世独立。仿佛被遗弃的绝世强者,沧桑而陈旧,却仍不改那如同暗红色的炽烈色泽,挣扎与触碰,让所有人都震撼失色。
暗色的陡崖上,与天而居的是明海桥部落的族人,那是一个被遗落了的神族,一个掌管神族延续和预言长生界劫难的伟大神族。
长生界是虚空的存在,没有白天与黑夜,那里的诸神在一片混沌中将虚无的长空划分出生命和非生命物质;那不断在虚空中漂游着的岛屿和宫殿,山麓和森林,大陆与海洋,犹如浮冰和海藻漂游在茫茫汪洋,是力量和虚无的存在。
我遗世的站在那苍茫而陈旧的暗色陡崖上,劣质而张扬的海风吹得暗黑色鎏金长袍猎猎作响,鬓间的墨丝散乱的伏在耳际,衣袍肆虐而张狂,我似乎听到了遥远的海洋深处美人鱼的歌声,那金色湿漉漉的长发在海水深处曼妙翻舞,修长漂亮的鱼尾上淡金色鱼鳞散着流光。
那真是海洋中的宠儿。
然后我看到了明海桥神族的子民虔诚的跪在陡崖暗红色的泥土上,迎接我的到来。
我很少走出不落神山,踏出不死神殿,那里是我的禁地,也是我的桎梏。
我可以随意行走在长生界的任何地界,但我的神力或许在不经意间可以摧毁任何的虚空物质,而人间和仙界却不可以承受我随意的呼吸和神力波动。
我很少冒险。
我的身后,一身黑袍,身形挺拔的审判之神抱着一把黑色的剑柄,笔直的站在那暗色的陡崖上,眸色冷冽清冷,没有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他眉间的攻击型闪电热烈而张扬,那张美到极致的脸上满是冰冷和肃杀,冷酷的味道像极了冰封的原罪之火。我知道,身为天地之子,没有情根的他选择的是一条杀戮之道,审判之神也可以称为毁灭之神,他可以选择他的祭品,成就他的杀戮,智慧和无上的神权。在祭献神坛上,他的审判之矛染上了无数追随者的鲜血,其中不乏天神的佼佼者,我曾经看到一路追随他的时空之神努力挥动神力术法搅动时空的影子,而他所饲养的黑狸,祭献了至宝吞云珠而灰飞烟灭的落寞。我的唯一的弟弟,审判之神,将会和我一样,永享孤独。
而冥神,站立在我的右边,他全身被冰雪的影子覆盖,白色的雪袍不染尘埃。他总是无所顾忌的站在那里,眼中炽热的犹如幽冥的岩浆,苍白色的手指上缠绕着愤怒绽放的亡灵之花,连同整张冰雪般的脸也爬满了亡灵藤蔓,火红色的骨朵点缀在苍白色的脸颊上,美艳而诡异。
他微微靠近,右手轻轻攥着我修长而冰冷的手指。
每当花览迎过来的时候,他似乎将所有的冰雪和亡灵对准了她,将她捆缚在不落神山那高高的崖壁上,然而,花览并不是弱者,相反,她很聪明很有头脑------这正是我所欣赏的----,花览在一次反击中将他那墨色的长发差点燃烧成灰烬,摆了他一道。我借助时空的力量,使得两个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间是有错落的,这只是我的小把戏。
跪在我面前的明海桥神族子民,一致穿着雪白色兜帽长袍,兜帽遮住了他们的长发和容颜,只看得见那尖削的下巴和微微倾泄的银白色流光。只有一人在我面前行了贵族礼,他身子微微斜倾,右手搭在左肩肩头,神色带着淡淡的倨傲,兜帽被撇下,漂亮的脸颊露出瑰红。
是的,那是堪比玫瑰的带刺的妍丽。
他的名字叫明盛,是明海桥神族的族长。
我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岁,因为长生界的神是永生的,年龄这种东西是不靠谱的。然而这一刻,我还是希望知道,这个堪比美少女的男子,为何在那永生的生命里依旧保持着那勃勃的生气和阳光炙热的张力。
他微微抬起头,毫不畏缩的凝视我,笑道:神王大驾,明海桥子民在此等候多时。
他早就知道我要到来。
明海桥神族果然精通演算和预言。
在这个海天相接的暗红色岛屿上,我似乎预感到了某种动摇心魄的力量。
明海桥神族所居住的加纳岛,遥遥居于虚空海洋的中心。每年的四月和九月常常会发生海洋风暴,那撼天动地的力量即使是海洋里的宠儿也要 退避三舍,加纳岛稍有不慎则会倾覆,明海桥的神族子民则会失去天地的庇护。
我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灰暗的堡顶渗着古铜色斑驳狼狈的痕迹,黑色的石砖凹凸不平,却早已沉淀了了暗色的光滑流光。
在出行以前,我曾经看到长生池里的泉水变得混沌不堪,看到灰蓝色的暗郁天空被虚无吞噬,看到我所选拔的命运之神空明因为人间世界的突然大乱而受到反噬。那时,我感到自己的心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这是长生界的劫难,对我来说,却是一次契机。
我似乎看到万年以前的那次大劫,长生池水倒流,不落神山震动,长生界衍生的不少岛屿和宫殿坍塌,无数天神神力散尽,陨落轮回。那时,为了逃离长生界的封印,我拼劲所有的神力,打破轮回碑,逃到下界,因此天地震怒,将我封印在长恨山千年,意识被打散,游离在梦境和虚无之中千年。也正是那次大劫,梵钦为了将我的灵识召回,以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为献祭,长眠在不落神山的花海。也是在那一刻,我逐渐明白,身为神王,永远不能离开长生界,那是永生的封印。
可是,为什么这次心依旧有些躁动?
明盛坐在下坐,神色不卑不亢。
我微微颔首,倚在宝座上,将那繁复的长袍抖落倾泻下来,“明盛,你可知道,我的来意?”
那暗色的大殿空空远远,神秘而晦暗。
“小神略知一二。”明盛笑道,“明海桥神族不就是卦卜这个的吗?”
他说的坦坦荡荡,态度自然随和,情绪无一丝起伏。要不是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弯起弧度,泄露了某种紧张,我倒是觉得自己在人间界和一个朋友聊天。
“哦?那说来听听。”我略感兴致的问道。
“神王可知,明海桥的子民为什么会被放逐到海洋深处吗?”明盛话锋突然一转,“曾经我们居住在云长洲的精卫海岛之中,那里是一个富庶而美丽的岛国,我们被所有的神祇认可和崇拜,可是万年前我们被一阵庞大的海浪掀来,子民们也越来越少,与世隔绝,过着寒苦而寂寞的生活。”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滞。
是的,那时,我被天地囚禁在长恨山,而曾经为我预言的明海桥神族也被天地放逐到了海洋的中心。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我。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继续说道:“神王是天地之子,即使千年的囚禁,也依旧是天地的骨肉,是天地的宠儿。而我们这些小神小虾的,是拧不过大腿的。您说是吗,神王殿下?”
听着那略带讥讽的言语,我那冰冷的面具有龟裂的迹象。
有谁会这样对我说话,这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换作别人,早被我一袖袍糊地上了。
我神色平静的打量他,他的眉眼之间除了妍丽,更有一种调皮狡猾之色,我似乎看到了一只雪白的狐狸。
身边的冥神看着神王将目光瞄到明盛身上,眼中阴冷一闪而过。
他冰雪般的容颜阴冷孤傲,像一只游弋在森林边缘的残暴雪狼。
“我们可以做笔交易,”我扬起下巴,微笑着说道,“你想要什么?”
不落神山是长生界的主宰,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一个种族的命运。
他那白色的兜袍带着肌理分明的褶皱,在晦暗的殿堂里闪着微弱的光。
“安顿我族人的地方,还有—”明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带我去-----不落神山。”
“前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我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但,你知道进入不落神山的条件是什么?”
冥神阴冷的瞟了他一眼,似乎在深重的警告。
明盛摇摇头,略作好奇的问道:是什么?他那孩童般的神色像那白色的凌霄花,向上攀登的渴望热切而执着。
我重又往后扬了扬,那宽大的袖袍繁复的花纹,蜿蜒而上。
“亡灵使者;娈童;侍妾;以及俘虏。”我抬起下巴,脸色慎重,“这就是你想要的?”
那里的花海火红热烈,却没有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薄寒晦暗的天空,云层深处躺倒的黑色身影再也不见踪迹。空旷清冷的不死神殿里总是埋葬着冥神一个绝望悲哀的过去。不落神山的远空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虚无。
所有人都在逃离那样一个禁地,却有一个人傻傻的想要闯进来。
明盛严肃而认真的看着我,他的眼睛里爬满了执着的碎痕,“是。”
我想问为什么。他是为了他的神圣家族?在不落神山可以得到难以企及的神力与天地的庇护。我什么也没有问。
然而冥神却是一张冷厉的眼睛看着明盛,似乎想要撕了他。
我从未见过冥神那种近乎残忍的眼神。他紧紧握着剑柄,似乎在压抑着冲动。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带着警告。
那张冰雪般的眸子慢慢从冷厉中回过神来,冲我微微一笑。
我转过身对明盛说道:“那么,你预言到了什么?”
明盛的眼中依旧漂浮着白色凌霄花的影子,一字一顿道:“不-落-崩-裂,不死倾覆,永生将尽,轮回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