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梦》吟柔

36、三人席 悦亲戚之情

　　林潇忙了一天回到家，饭没吃一口，就要调解顾拾舟的感情危机，心情已经有些烦躁。

　　身后沉重的赘生物，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巨型章鱼缠住、无法上浮换气的抹香鲸，再看一眼躲在床上的那个麻烦二号，林潇太阳穴隐隐抽痛。

　　他揉了揉额角，深呼吸了几下，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秦娘子呢？”

　　顾拾舟抬头看向林潇，诚恳地解释：“我今日在蚕厂做了一天工，天黑时回家，见秦娘子正在灶房蒸饭。后来，我被人偷袭，一时心神大乱……”

　　“放他娘的狗屁！”顾瑕蹭得一下弹起身，指着顾拾舟的鼻子骂道：“那个烧饭婆子，不是你让我打晕的？装什么清白好人？”

　　林潇眉头微蹙，用力扯开顾拾舟的手，“你指使一个外人，把秦娘子打晕了？”

　　顾拾舟低头，没有否认：“知道太多，对她不利。”

　　“这么说，你还是出于好心了。”林潇快步走出卧房，“人在哪儿？”

　　顾拾舟追出来，“在东厢房，还没醒。”

　　林潇来到东厢房，快速检查了一下秦嫂子的情况，松了口气——只是睡着了，身体没有大碍，不然，他真不知如何跟秦熠和黄半仙交代。

　　回头对守在门口的两尊门神说：“你们两个先出去，关上门，我要验伤。”

　　“验伤？可笑，我根本没下死手，她哪儿来的伤？”顾瑕嘲讽道，“亏你还是个秀才，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林潇毫不留情地说：“我是秀才，与你何干，你嫉妒我？”

　　“你！”

　　顾拾舟似乎打定主意要将功补过，走过来问：“阿潇，可要我帮忙？”

　　一副贤惠大度的模样。

　　林潇只觉得没眼看，把人统统赶走，顺便反锁了房门。

　　顾拾舟此人，和秦娘子朝夕相处数月，日日吃人家做的饭菜，可下手仍旧毫不留情。在他眼里，秦娘子不是勤劳朴实的邻家大嫂，而是一个雇来烧饭的粗鄙仆妇。

　　林潇意识到，顾拾舟从未将这里的村民当成和自己平等的人看待，哪怕经过劳动改造，骨子里还是带着贵族阶级的烙印。而这种烙印，已经融入他的精神内核，连失忆也无法消除。

　　顾拾舟的审美取向是贵族氏的，是美丽的、优雅的、隐秘而晦涩的，是脱离了柴米油盐人间烟火的。在某种程度上，林潇身上的某种气质契合了他的审美，加以催眠诱导，于是诞生了爱情。

　　林潇自嘲地笑了笑。

　　他用不光彩的手段，培育了一朵爱情之花。花极美，但经不起风雨。

　　罢了，早就知道不能长久，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潇握着秦娘子的手腕，食指轻点她的额头。

　　秦娘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痛苦，很快又归于平静，呼吸均匀悠长，眼球微动，陷入深度睡眠。

　　原来究极的催眠，是无需言语的。

　　秦娘子醒来后，不会记得顾瑕。在她的记忆里，今天下午和往常任何一个下午一样，没什么不同。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她蒸饭的时候被热气熏得头晕，然后躺在秦熠的床上睡着了，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

　　梦里第一任丈夫带着军功从边关回来，把小小的秦熠抗在肩头，爽朗大笑。家乡未毁，父母犹在，亲朋好友人人称羡，美好的日子长得没有尽头。

　　秦娘子在睡梦中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林潇叹了口气，为她盖好薄被，掩门离去。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一碟酱炒胡瓜，一碟盐水猪肝，一碗腊肉蒸豆腐，两颗水煮蛋，再加一碗杂豆蒸饭。是林潇定的菜谱，简单，但干净卫生、营养均衡。

　　桌上只有一副碗筷，顾拾舟和顾瑕一左一右坐在桌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齐看着他。

　　“……”

　　夜晚出现这种情形，的确略惊悚了些。

　　林潇提起筷子，看向顾拾舟，“怎么不盛饭，吃过了？”

　　顾拾舟摇头，看林潇脸色如常，不像生气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玩笑道：“为夫惹娘子生气，甘愿自罚，挨饿一顿，以儆效尤。”

　　林潇放下筷子，看着他：“罚不罚，怎么罚，不是你决定的，是由我决定的。难道你觉得，这次的事饿一顿就能抵消吗？”

　　“阿潇，我错了。”顾拾舟垂下耳朵，有些可怜。

　　“算了，先吃饭把。天大的事，饭后再议，我可没有虐待夫君的癖好。”林潇叹道。

　　他这一晚叹的气，比之前一个月都多。

　　顾瑕目送顾拾舟离开，扭头瞥了眼桌上寒酸的饭菜，又开启了嘲讽模式：“你们平日里就吃这些？连个荤腥都没有，我二哥嘴里怕是要淡出鸟来。”

　　林潇夹了筷子杂粮饭，细嚼慢咽，淡淡地说：“放心，你二哥嘴上功夫不错，不愁没有荤腥。”

　　顾瑕被口水呛到，一阵猛咳，咳得两颊染上红晕。他慌忙去找水，摸到一只茶杯，刚要喝，就听林潇说：“这是我的杯子，叔嫂授受不亲。”

　　“你！”顾瑕气急败坏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林潇没理他，只是安静地进餐，视他如无物。

　　过于明显的蔑视令顾瑕怒极反笑，他探身凑近，不怀好意地低声说：“你可知江北百年大族，亳州顾氏？”

　　见林潇终于扭头看向他，顾瑕有些得意，内心还有些暗搓搓地兴奋。真想看到这张恬淡秀美的脸上，出现惊慌无措的表情。

　　“你的好夫君，乃是顾氏嫡系的二公子，身份尊贵，深受皇帝信任，可持刀入殿，直面天颜。”顾瑕盯着林潇，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你呢，长得是好，可惜身份低微，连个官身都不是，如何配得上他？”

　　林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视线慢慢移向一旁。

　　顾瑕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激灵，回头果然看到顾拾舟端着两只碗，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不知听到了多少。

　　“你在胡说什么，找死？”顾拾舟手心发痒，又有种捞鞭子抽人的冲动。

　　顾瑕两面不是人，气得拍桌嚷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又指着林潇说：“你失忆了，不知道顾家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顾家就是个吃人的狼窝虎穴！你若是真娶个不能生育子嗣的男妻，进门不出半年就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住嘴！”顾拾舟飞快看向林潇，拉住他的手腕：“阿潇，别听他胡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不走。”

　　顾瑕真想撬开顾拾舟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鬼东西。

　　他甚至有点想念那个冷酷无情的顾玦了。

　　“顾二，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次查案得罪了祁王府，加上之前江湖上的仇家，现在有的是人想要你死，你若两手一摊坐以待毙，我这便宜嫂子受你连累，恐怕也活不了几天。”

　　“阿潇，我……”

　　“行了，都别说了。”林潇被吵得头疼，饭碗重重一放，周围顿时安静了。

　　“我说过了，天大的事，饭后再议。还有你……”林潇看着顾瑕，“卧房床尾有个空衣箱，你待会儿就藏进去，等我叫你再出来。”

　　顾瑕不可置信地笑道：“你要我躲进衣箱里？凭什么？”

　　林潇对顾拾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动手。顾拾舟手起刀落，动作几乎快出残影，下一秒，顾瑕就软软趴在桌上，晕了过去。

　　“现在就塞进去吧。”林潇继续夹菜，吃了几口，又补充道：“记得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