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慕鸾》皇鸾

17、秘林无声 风向西南。

　　风向西南。
　　落英漫天。所有的香魂都随风而去。浩浩荡荡，满是飞花的向往。
　　天的尽头有什么呢？灵魂可以在那里寻到一方笑颜么？

　　澄净的潭水，波澜无纹。
　　清风吹起白纱的衣摆，湖水上雾气蒸腾，纠缠着白色的纱幔，迷朦成一片。
　　我最喜爱草木的生灵。她们是真正阳光的孩子。光华和露水，被化为一朵清淡的白荷，一片浓绿安静的万千垂柳。也许，那些阳光，从另一个世界来，只是为了体验这里的生活，寻了草木，作皮囊罢了。
　　那我们呢？
　　我们的灵魂来自哪里，祂要什么？

　　早上醒来，只有我一个人，在树屋里。笨手笨脚地爬下来，便信步走到了水潭边。头顶上的枝叶层层叠叠。阳光从中间的缝隙投了一束束明亮于潭中。我立在草木之中一片阴影里，望着水面上那一片圣洁光华。

　　手里慢慢抚摸着一个葫芦。当然，也许只有我知道这是一个葫芦。它没有葫芦嘴，也没有两瓣圆圆的身体。它只是一个椭圆的，发黄的，扁扁一颗奇怪的葫芦。嘴角不自觉地歪了歪。这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许四岁，也许五岁，爹爹送给我的。当然，是在花房一堆乱七八糟中，揪花拔草中骨碌骨碌滚出来的。跑去递给爹爹，然后爹爹告诉我，这个东西，居然是一种叫葫芦的东西。举起手来晃一晃，可以感觉到里面有很多小籽儿，随着节奏一跳一跳。
　　“你把它埋在土里，它便会生根发芽，长出更多的小葫芦。”

　　地上蹲着的小屁孩，两只圆圆的眼睛顿时又圆了一圈，大了一圈。“哇—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哎。爹爹，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中年男子蹲在地上，满手的灰土泥泞。嘴角流溢出幸福的微笑。
　　“那可以把它给我吗？”小屁孩瞪着渴求的眼睛，圆圆地眨了眨。

　　男子看了小屁孩半晌，嘴边又流出了个微笑。“好吧。不过小鸾，你要它干嘛呢？”
　　“嗯—小鸾要把它埋起来，种出更多的小葫芦。我现在就去挖个洞。”小屁孩爬起来，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在那之后十年，我才第二次见到那个小葫芦。但是我记性好，小时候的这段插曲，一瞬间便重新在脑海里漂浮起来。面上浮起两片红云。好吧，我之后便跑去挖了个坑。随后对土发生了兴趣，随后便和起了泥巴，再然后，我自然是开开心心地玩了一下午，把种小葫芦的事情丢到了九霄云外。但是爹爹一直把这个小葫芦放在他的书房匣子内，很当回事儿的保管起来。小葫芦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毕竟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嘛。不过，在我十四五岁的年纪里，已经不再仅仅想着把它埋在土里，种出很多很多小葫芦来。我开始幻想，以后生活在山中，在一片片浓郁茂密的树荫里，盖一间小木屋。在木屋后的院子里，和心爱的人，一起种下它。咳咳，好吧，那时我还是想着把它埋在土里，种出很多很多小葫芦来。

　　可是现在，又过去了这么多年。小葫芦随着我一起经历了家族败落，亲戚反目，一路流离，爷爷逝去。它已经被我的手心，摩地很光滑。它的心里装满了我一路流浪中，只能向它述说的故事。我所有的秘密，我对人生的苦恼，我满满地痛，满满地悲伤和思念，只能向它述说。

　　阳光越来越强盛起来。周围的空气中，有了炎炎地热气。我努力地呼吸，嗅到一片淡淡地青草香，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气味。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自己。我握了握手心里的葫芦，背靠着巨大的树木，坐在绿草繁花之中。四季里，我最喜爱夏季。也许是因为，夏天，阳光是最充足的。鲜花绿树会恣意盎然到极致。我喜爱极致。爱要爱的深，恨要恨到虚无。也许，我是相信，在极致中，可以找到真理。阳光，是花草的灵魂。那么渴望，便是我的灵魂。

　　好久没这么静谧了。

　　蓬勃的阳光汹涌地投在这一片深绿中，被层层的枝蔓拦成片片光斑。而湖水中央，一束极明亮的阳光洒在湖心，衬托出周围茂密的林子里，一片阴影。在这阴影中，白衣的少女却鲜明起来。潭冥在湖水对面的黑暗中，一动不动。一身黑衣将他的气息也掩在了草木阴影中。这是一个毫无人类气息的存在。他仿佛只是一捧暗影。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身边的飞鸟、蝴蝶翩翩而过，皆没有发现这片阴影和别处有什么不同。在那片阴影中，只有眼神是格外明亮的。这种明亮，就像野外的猎豹，游走在生命的边缘，饥饿使它愈发谨慎，磨难使它愈亦精明，在许久不曾进食的时刻，发现猎物的眼神。志在必得，小心翼翼，竭尽心力。慢慢地，潭冥周身那种慑人的压迫力释放出来，周围的鸟兽惊叫飞奔。潭冥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向了少女，清风吹不起衣摆的涟漪。他默默地走向光明，阳光照了一脸，双眼却一瞬也不曾离开前方那一抹白色。他一步步走着，穿过湖心，没有惊起一丝波澜。他穿过中间的光束，复又走入阴暗，来到了少女身边。

　　黑衣男子默默坐在少女旁边，许久没有声响。
　　夏日悠悠。可以坐在鸾儿身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他要了三天时间，要这个唯一可以让阳光照进心里的少女陪伴自己，陪伴自己这一世的最后三天。

　　被幽冥炉锁住的人，除非别人自愿替代，否则只会元神耗尽，消散于虚无。虽然潭幽是唯一的例外，不会被炉火炼去元神。但也需要有人替代，才可脱离幽冥炉，重获自由。而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一世消失了，不过是重头再来，没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一直都是如此。哼。这最后三天，本是自己任性一回，与鸾儿待在一起，然后消失，重新做自己的幽冥王。

　　可是，可是自己真的能放下吗？越待在她的身边，自己越开心，越沉沦，越难以割舍。

　　对弟弟的爱，对他在炉火中煎熬而产生的愧疚，使他曾经甘愿牺牲自己这一世，成全弟弟和鸾儿，只求他们幸福~他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少活一世多活一世，有什么分别。可是现在，他有了渴望，有了无法割舍的情感。生平第一次，他的心里有了“舍不得”这种滋味。他开始珍惜这一世的生命，他开始千百遍的回忆鸾儿的点点滴滴，嘴角挂着柔情和笑意，想多少遍也不腻。他的心再也不是一潭死水了。他，该死地有了渴望，有了放不下。原来他心里爱着这个世界，在得知自己无望的命运时，他以为那些情感已经死了。却原来，除了自己心甘情愿，外力根本摧毁不了那份爱。他是幽冥王，他有着神定的命运，可他有心，有爱恨。凭什么他天生没有追求爱的权利？如果这是神定的规则，那便是神错了！世界之大，无论神在哪里，万千险阻，他也要去，揪住祂，问个明白！

　　他是只蝴蝶，曾经只在黑暗中飞舞，却被神折断了翅膀。他告诉自己，会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了翅膀，他忍受得了。可是鸾儿来了。他看见她翩翩飞过，带他去山花烂漫中遨游，带他在阳光明媚中起舞。那是一种美好，他再也不肯失去，就算是命中注定，他也要拼力一搏！他要和她在花海里飞舞一生一世。

　　可是幽儿，毕竟是自己害的，难道让他在幽冥炉火中煎熬一生？潭冥痛苦地闭了闭眼眸，眉间几不可察地微皱。

　　一阵阵鸟儿清丽的啼音，在密林中四处飘荡。每一次清风的吹拂，都会引起枝梢群叶的应和。阳光，仍然澎湃地洒满林间。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恢复更新。一般一周更新2-3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