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时代》桂舟荪桡

5、酬 宴 隔天木

　　隔天木云接到林长兴约他周五晚上一起吃饭的电话，一口便答应下来；他听得出那头林长兴的声音和语气比之前亲近了好些，于是心头也有些暖。

　　林长兴坚持一定要亲自来接木云，木云这才知道他的座驾原来是一辆2012款的奔驰G550；这辆车很衬他，野性而高贵，完全没有那些开宝马的暴发户那种特有的俗气。隐隐地，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驱车半小时，到达城郊；车在兰江城外段的一家小饭馆旁停下来。木云抬头看一看，饭馆名字叫做“阿生野菜馆”；他心里有些意外，本以为林长兴约见，总会是在一些十分高级的场所，可眼下这荒郊僻野的，倒有点不太适应。

　　进了里面，暖气扑人；不是空调，却是现在城里已经不太常见的煤炉子。木云抬眼便望见那儿已经坐了一个紧实壮硕的男人——大鼻子，深眼窝，样子有些像混血，竟比林长兴还英俊好些；不过，他眉眼间却有股和林长兴说不出来的联系。

　　“木云，这是我亲大哥，林长辉。”

　　“小老弟，快坐；初次见面让你来这里，怠慢了啊。”林长辉朗朗笑言，神情语态间自然流露出一股稳重大气。

　　木云心里面暗暗称赞，居然有这样的两兄弟，真是林家的好福气；兄弟两个都一样的仪表出众，一样的气魄不凡……就笑到：“原来是林大哥，难怪和长兴哥这么像。这而看起来虽然粗糙点儿，可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样子，也是用这样的铁炉子烧煤取暖，好亲切。”

　　“木云，大地方眼睛杂，现在市里刚出过大事，我们也都在风头上，所以在这里比较安全。这里的老板阿生也都是我们自己人。”林长兴忙解释道

　　正聊天，老板已经满脸堆笑地进来打招呼——原来不过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腿还有点跛……随后不过一小会儿功夫，菜色就满满地摆上来，反正总共今天晚上店里也就只招待他们3个人，所以什么都是最迅速的。

　　木云吃了几筷子，野菜都清淡新鲜，一点也不油腻；心里更高兴起来，想着要多吃一碗米饭，可林长辉却急着要让他喝酒……实在为难，但盛情难却，只好勉强喝一口，结果被那茅台入口的浓烈刺激呛得咳起来。

　　林长辉大笑起来：“好！小兄弟看来平时是真不喝酒的，今天真给我面子啊。”

　　“林大哥笑话我了。”

　　“大哥，别激他了，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着。”林长兴脸上一派关心的颜色。

　　林长辉点点头，又笑道：“今天来，刚才这杯酒是一定要敬木云小兄弟的；要不是他，我们这次的损失就不知道有多大了。只是小兄弟，我想问问，这次你帮我们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哥哥或者你父亲有意拉我们一把。”

　　木云笑道：“林大哥最是聪明的，应该知道我哥、我爸都不会和自己系统以外的人太多牵连……既然他们平时和二位没有太多友谊，突然又示意我来帮你们，似乎有点不太可能吧。”

　　“那小兄弟，你为什么要对我家老二这么好，居然帮这么大的忙？”

　　“我想结交些真正有志气，又坚强的朋友。因为，我生活中目前还没有结交到这样的朋友。”

　　“哦。”林长辉若有所思点点头，他大概能明白木云的意思，又道：“小兄弟真是人才啊……听风而能辨位，落木而能知秋；我知道这次市局里的行动是机密的，恐怕你父亲也不完全清楚，但你却能分析出来，真是了不得。”

　　听他说这番话，木云已经明白这林长辉是个比林长兴要厉害的角色，他不但分寸拿捏得当，而且文化上也有点修养，难怪这里是他掌舵了……便笑道：“林大哥过奖，你看得起我这点粗陋的本领，也算是我没白走这一趟。”

　　“哎。”林长辉忽然叹一口气：“只是我们都是草莽，虽然小兄弟高门府第的有意结交，可恐怕这兰市我们是呆不长了，或许明年到广东去闯闯……今天是不得不诚心谢谢你，这点小意思务必收下。”说着，他拿出一个小盒子，当面打开给暮云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万块钱。

　　木云随即淡淡一笑，先接过来，放在桌子旁边，却不收起来。只是看着林长兴道：“真要走么？”

　　林长兴笑道：“反正是闯江湖么，我都是跟着老大的。去广东说不定更好。到时候我也一定常常来看你。广东那边烧鹅、烤乳鸽都好。你好像不太吃油腻的，不过偶尔尝一点儿肯定也行的。”

　　“长兴哥怎么这么记挂我？”木云眯着眼，脸上满是笑意

　　“你记挂我可以，我就不能记挂你么。上次你说你信佛，我虽然不信佛，但是我相信命运。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是命定的事，我当然要懂珍惜。”

　　木云看着林长兴，他虽然也满身江湖气，平常一副滚打出来的老练样，可说这番话时却掩盖不了那种真诚；甚至，应该说自己和他今天的相处，他都处在一种很真挚的状态，没有太多的客套。不像林长辉那样，欲迎还退，明明不想离开兰市可嘴巴上却偏要说得凄楚。

　　于是木云想了想，就对林长辉哀然道：“真要走？才刚结识，我心里真舍不得。”

　　林长辉本来还想掩饰一番，可忽然瞥见木云眼眶泛红，那种真情态实在惹人可怜，忽然又不好意思继续用老江湖那套了，忙反而笑道：“呵呵，小兄弟别怪我，我是这两天心情低落所以才有点悲观，其实，还不到那个地步。你别担心。”

　　见林长辉态度反转，木云的心稍微宽下来一些；既然知道对方已经真心相待，并不一味用江湖上的那套诈自己，所幸也就把钱一推，退回林长辉面前，道：“林大哥，这次市局的行动没有被波及的只有你们吗？”

　　“还有一间很大的场子，是马老三开的，也没有被动到。这马老三主要是开夜总会还有走私的，财大势大，市里面这些领导他都熟。他就开了这一间赌场，专门做大客人生意，这次也提前关门躲过了。”林长辉认真回答，心里却不笃定木云不肯接这些钱的用意。

　　“这种事情要想躲开不容易——按照政府部门行事的风格，即便他再大背景也不可能有领导敢明着跟市局打招呼叫不要去查的。而且你说了，他也是提前关门避开而不是正常营业，所以肯定也不过是收风后躲掉而已。因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在市局里面有内线；二是他在市委、省厅或是省委里面有内线……只是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躲开的场主，刘景龙局长今后一定都会心存戒备，一时半刻应该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毕竟他也是刚来，地头上不熟悉；何况又已经清理掉了一多半，下一步他应该是忙着让自己的人把新场子开起来才对。”

　　林长辉和林长兴两兄弟仔细听着，频频点头，林老大又道：“只是像马老三这样是真有背景的，他过一阵自然可以再开起来，也能随时收风。可我们现在在市局里面唯一的线断了，那黄光军一直不肯接电话。恐怕……除非你哥哥……”

　　“我哥是聪明人，他为什么要黄光军挡在前面，而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林大哥你应该明白。”木云笑道：“何况如果林大哥如果想通过我和我哥之间达成默契，那恐怕我哥从此要限制我交朋友的自由了。”

　　林长辉老江湖，一听就明白，只能苦笑摇摇头。

　　木云想了想，又道：“不管你们是否真有背景，反正避过了这一次，刘局长暂时都会把你们当作和马老三一样的人物而不会轻易拿你们开刀……而且，你们又不是场面最大的，他更也不会急着赶尽杀绝。只是……黄光军这个人我很熟悉，他母亲是我们兰市一中的化学老师，从小他就很听他妈的话，现在也是一样，最孝敬的就是他妈……而且，他这人从小就贪生怕死，虽然人在刑警队，可从来没有真正冒险过，什么危险的行动总是躲在最后面最安全的地方。他这个副科级的位置完全是靠多年来一直拍我哥、我继父的马屁才混上的。他自己在警校里成绩烂得不行，差点还不能毕业……所以这些年来，我知道我继父还有我哥心里其实既不喜欢也瞧不起这他…..这样一个庸人，如果他真遇到什么事情，按我家里人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去替他擦屁股解围的。”

　　“好，我明白了！”林长兴一拍大腿，突然间信心满满：“哥，那咱们干得啊这事儿。”

　　林长辉笑了笑：“小兄弟说得有道理，但还得当心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

　　木云没多说什么，他知道林长辉一定都会安排妥当，只要林长辉信得过自己说的。

　　返家的路上，木云依然是坐林长兴的车。他摸摸自己被白酒烧的有点儿发红的脸，对林长兴笑道：“长兴哥，你大哥怎么有点儿像混血啊？可你看起来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啊。”

　　“怎么，你觉得他比我帅？！”林长兴调皮地摆了个不满意的表情。

　　“呵呵，不是，只是他眼眶好深，轮廓太像老外了。但要是仔细看，肯定能知道你们是亲兄弟。”

　　“那到底是他帅还是我帅？”

　　“我最帅，没意见了吧？”木云也耍起无赖来。

　　林长兴哈哈大笑：“我们的外公是乌克兰人，他大概隔代遗传比较明显，所以才长得更像混血吧。”

　　木云恍然大悟。

　　眼看就要到家，木云忙道：“长兴哥，车停在路边吧。”

　　“我送你进小区啊。”

　　“被我父母看到不好。”

　　“哦。好。”林长兴语气有点沮丧；他心想果然木云还是看不起我的，我们这样的人，连正大光明和他做朋友都不配。

　　“来日方长。长兴哥，你信我就好，总邀你去家里坐坐的。”木云看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七八分。

　　林长兴心里一暖，忍不住冲口就道：“我信你，我当然信你。你也要信我。我一定会光明正大把你送到家里的以后。”

　　木云忽然脸上又有点儿热起来，忙下车回去。

　　‘我信你，你也要信我。’——林长兴发动引擎，嘴里莫名其妙地反反复复嘟囔这句话……他觉得有点儿迷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嘛会说出这么一句既无聊又找不到头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