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时代》桂舟荪桡

3、帷 幄

　　和木云见面的地方是林长兴安排的，就在兰市今年刚建成的柏悦酒店24层观景咖厅。坐在这里往外俯望去，正好能瞰见杞河与兰江并行穿城而过，而那错落有致的老城与轩昂峻拔的新区高楼就同列眼前，的确美不胜收。

　　木云很享受这里，不但欣赏落地窗外的美景，更也喜欢那坐下去暖乎乎、软绵绵的大沙发……喝一口加过奶的正货蓝山咖啡，他赞道：“林大哥人有品味，选的地方更舒服。倒不像平时里跟着爸爸常见的那些生意人。”

　　林长兴笑道：“是小兄弟品味好。所以我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不入流的地方。”

　　“林大哥平时也常带女朋友来吗？”

　　“哦，今天本来还想着要带她来的，她也喜欢这里的咖啡。不过正好她们台里面有任务要出外景，而且想一想也怕突然带个生人来小兄弟你不开心，所以没带。”

　　“原来还是位女主播，不知道是哪个大美人啊？”

　　“省台旅游频道的汪小茹，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哦，我知道。”木云平时爱看旅游频道，对那个腰细细、脸盘很有些像明星孙俪的女主播大有印象，确实是个美人，就感叹道：“真是郎才女貌，也算是咱们城里的一段佳话了。”

　　林长兴讪笑两下，脸上明显一股得意。

　　木云又问：“那林大哥平时有什么都会跟女朋友说吗？”

　　听完这话，林长兴真觉得这小鬼头古怪得很，说的事问的话当真是常人难以预料的，但也只好尴尬笑道：“也分，也分。工作上的烦心事一般不跟她提。”

　　“哦。林大哥别见怪，我是没谈过恋爱所以问一问取取经。”木云的表情慢慢放松些，笑得也更真些，不再如那么场面做作。想了想，他才又悠悠开口道：“我知道林大哥平时喜欢以粗人自居，当然也未必像我们书呆子这样是硬熬了四年大学出来的；可是，我明白林大哥其实是很有知识又让人佩服的人，所以今天我约您出来，就是有几件事想请教请教林大哥；这也都是些平时在家里爸爸和哥哥不爱跟我说的事情。”

　　“小兄弟你这是将我的军了。我怎么能跟你爸爸和哥哥比？不过，你看得起大哥你就问，我保准知道不知道的都实话告诉你。”

　　木云也不多客套，直说道：“林大哥，我们罗州省地处南陲，兰市也不过弹丸小地。可为什么城里面豪车这么多，五星级酒店年年都建，就连Versace、Chanel、Hermes、LV这样的名店也都开得不少？”

　　“小兄弟问得好。我们兰市虽然不大，而且也没有煤矿、金矿那样的东西。不过……不过我们兰市却是有名的毒品通道和南国赌城。所以……所以这些地下产业都很拉动实体经济。”林长兴边说着边看木云的眼睛，因为他隐隐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了，难怪我们城区虽小，但繁华的地方却不比上海、香港差。”木云淡淡一笑，又道：“我平时记得听哥哥说过，市局里面缉毒科是单独成立的，不归刑警队管。所以如果刑警队如果有什么大事儿要执行特别任务那也一般不会是和大宗的毒品案件有关了。”

　　“嗯，是。”林长兴越来越不知道木云为什么要这样说，可这小孩子的这两句话却让他的神经微微绷紧起来。

　　“要说有什么大事儿会弄得连刑警队长都神神秘秘的呢？开始我想有可能是要保护什么中央首长来考察。不过首长考察，照例部队也都是首先要动的。可是我继父那些目前还在罗州省任职的战友都没有提过什么消息。所以我又猜要么就是要抓捕什么大案要案的罪犯？可想一想，如果是秘密犯人，那自然是国安局和武警带头去抓，倒也轮不到刑警队弄成这样；更何况，如果是公开的要犯，那就更不会弄得我哥家都不能回了。”

　　木云说累了，端起杯子喝一口。林长兴却催道：“说下去！”

　　林长兴这时的样子很凶，眼睛睁得很圆。旁边的人如果看了，肯定要误会他是想要揍木云一顿。不过木云却神色不改，只是继续条分缕析地细细说道：“所以我记起来，今年年初市委刚换了新书记，市局也跟着换了新局长。林大哥又刚说过，兰市最大的两条地下生钱的路子，一是赌一就是毒。往任的官员们自然不能不靠这个发财，现任新来的也自然不能再用老的人。记得重庆的薄书记么？他刚去重庆，轰轰烈烈一场打黑运动，那个陈明亮陈老大就被抄了家，砍了头。新来的秦书记自然不敢比人家家世显赫，可是举起大旗整肃一番这为同僚们所诟病的兰市地下赌场，那也还是手到擒来并且名正言顺的。”

　　“木云小弟。”林长兴一把握住面前这人的肩头：“实在不知道怎么谢你。”

　　木云柔声道：“我不过是揣测，也未必是真的。日子就在这两天，你既然和黄光军熟悉，那大约也能猜出来个前后，我估计他的电话你也应该打不通了吧。你快去忙你的，等事情定了再联系。”说完，木云站起来就要告辞，却边又还笑着调侃：“这咖啡好喝，不过价格太贵，单就留给你买咯。”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帮我？！我们不过才刚认识……”林长兴忍不住拉着他的胳膊问道

　　木云低头苦笑：“我信佛，素来有缘之人都是夙世的因果。眼看着或许是萍水相逢，前世的瓜葛谁也说不清。你别多心，我这个人平时特别爱看爱情小说，更加就羡慕你和汪主播这佳偶天成的一对了。既然想做个惜花人，怎么忍心看朋友和佳人受惊？！所以今天才来胡乱说这一通；不过要是没有应我的话，你将来可不好怪我！”

　　这番话太过琐碎柔绵，林长兴一时间听不懂。只是事情太急，他也不敢耽搁，于是匆匆告别就架车返回来找老大商量……

　　林长辉听完老二的汇报，脸色跟着凝重起来。沉思好一番，他说道：“阿弟，这咱们要仔细想好了。场子停一天，要损失多少收入你清楚。而且弟兄们每天的开销是不能动的……这都算小事了。关键，如果停一次，又没出事。咱们的客人恐怕以后就不相信咱们的场子是安全的了。一但赌客们跑了，咱们可就要一败涂地的啊。”

　　“是，哥，我知道。可是，如果那个木云说的是真的。我们不停不是要等着坐牢么？”

　　“让我想想。”

　　熬到大晚上，大家都没吃饭。

　　眼看就要9点，是各处按例开场的时候。林长辉此刻才终于烟头一掐，志定乾坤，挥手冲手下几个兄弟说了声：“撤吧！”

　　木云这一晚也没睡好。他害怕自己错了，因为错了就会失去以后与林长兴深交的机会，所以辗转一宿，未能成眠。可到天快亮时，他却又慢慢想通来——既然是老天安排的夙缘，能续能断那自然天意已定，自己也犯不着这么自寻烦恼。哎，还是先打起精神来去上课吧……

　　去学校的路上，木云忍不住拨了个电话给雷克杰，没有人接，这代表市局的特别任务还没有执行完毕……

　　到校后，没想到陆亚夫今天居然会特别来找他；迎面看见木云有点发黑的眼圈，陆亚夫忙取笑一通，问他是不是也迷上了哪款网络游戏。

　　“怎么，今天你倒有空来上课。不用组队刷副本么？”木云一边轻按着眼眶给自己消肿提神一边笑道

　　“最近都在看《网络安全技术实战》，没那么多空玩。”

　　木云点点头，好友肯上进他自然也放心多点。

　　“对了，木云，我问你你昨晚看习筱榕的微博更新了么？”

　　“没啊，怎么了。”

　　“她冬天就要回来了。”

　　“不是吧，她才去法国一年…...而且春节的时候那边学校也没有假期，回来干嘛？”

　　“这我不清楚，反正她就是要回来了。”陆亚夫冲木云挤挤眼睛：“怎么样，你开心了吧？！”

　　“是你开心吧。”木云冷笑道：“我和习筱榕只是密友，她心里明白我心里也明白。只有那些满脑子有非分之想的人才会激动。”

　　“切！没劲，我上课去！”陆亚夫被木云一句话戳中痛处，讪讪地跑掉。

　　木云看着他害羞远去的狼狈模样，又瞥见校园里或紧或慢熙熙攘攘的学子们的身影，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已是到了人生最后一个单纯的求学阶段了…….所以，大伙都在拼命想让自己有能力去和下一个现实而残酷的人生轨道连接起来……于是，很多人拼命地学习，为的是将来能在面试找工作的时候有一张好的成绩单；还有人去参加诸如学生会之类的许多社团活动，为的也不过是能在自己毕业时那张必定单薄的履历表上多添上两笔……木云看看别人，又想想自己，倒觉得自己其实也在努力着同别人差不多的事情……尽管会有人觉得他这样的学生只是到大学镀镀金的公子哥儿，一纸文凭对于他来说或有或无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可只有生长在木云这样家庭的年轻人才明白，如果要想将来能符合父母的期望，那需要付出的努力远要比普通家庭的学生多得多。

　　24小时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林场辉和林长兴心里都有些着急。可既然等了，他们又不能不坚持到底。即便这次的怀疑错了，他们也只能硬扛着。

　　再又熬过一天，城内还是寂静一片。

　　就连木云都开始忍不住感叹时不与我，嘲笑自己这次太自作聪了……可忽然这时候雷克杰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小云，你打电话给我？我任务呢，前天没法接。”

　　“没什么大事儿，哥。只是一个礼拜没见你，想你了。”

　　“你不知道，妈的全城抓赌，搞死人了。我这就回去，你等我接你一起回家啊。”

　　“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