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萧萧》穆木沐

2、第一章

　　一个年轻的黑衣少年正在场边指导一群半大的孩子练武，看到他们走近，扔下那些人不管，就颠颠的跑了过来。
　　冷等他跑近，问道：“十三，这一批孩子怎么样？”
　　叫十三的少年先是看了穆森一眼，俊秀的脸上露出笑容，然后捶了冷一下，说：“有几个不错的，待会是他们进来一个月后的第一次试炼，你们看看？”
　　穆森侧头瞧了瞧，那群孩子虽然仍在练习着近身擒拿，但一个个的眼睛都在好奇的往这边张望，不由皱了皱眉头，说：“十三，终测。”
　　十三愣住了，说：“穆森……”
　　“你这批只能留五个，拖这么久做什么？今天留下十个，十个里再选。不行的趁早回去。”
　　十三嗫嚅了一下：“这……才一个月，再练久点儿吧，现在还看不出来……这些都是八旗下面穷苦人家选出来的，这么快退回去恐怕……”
　　穆森盯了他一眼：“养在这儿跟你成天耍着玩么？去拿十柱长香过来。”
　　冷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场内的孩子们渐渐知道出了什么事，气氛慢慢紧张起来，有几个已经忐忑的停了手，看他们拿着香过去，有机灵的连忙爬起来站好请安。
　　穆森把香插在场边的沙地上，用火折子点了，站直身子，负着手，冷冷的看着场内几十个孩子，说：“雍和宫永佑殿的院子里，有十个铜兽首，我不管你们用明抢也好，暗偷也罢，在这十柱香燃尽之前，能拿到一个兽首返回此处的，取到一根残香，才有资格留下来。做不到的，趁早回去。”
　　场内顿时大哗。
　　一个看着最高大壮实的孩子踏前一步，大声道：“永佑殿都是活佛的护卫在守卫，功力精深，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穆森：“这是你们的问题。这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行的话趁早滚蛋。”
　　那孩子满脸怒色，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知如何开口，转身冲十三喊道：“统兵大人，今天不是你来初试么？”
　　十三搔了搔头，满脸为难，说：“其实……我也要听穆森的……穆森，你看……”
　　穆森唇角一弯，道：“十柱香我已经点燃了，如果燃尽了还没有一个人成功回来，就统统给我滚蛋。有说话的功夫，不如赶紧去做终测任务。”
　　那孩子四顾一看，有几个孩子已经向场外疾奔而去了。他跺了跺脚，对着穆森的方向“呸”了一口，也跟着跑远了。

　　半个时辰后，场外还留着三根烧剩下的残香木杆，场内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孩子，那脾气火爆的高大孩子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喘着气，右手死死抱着一只虎兽首，兽首上插着半根残香。他旁边的几个孩子或是满脸带血脸青唇白，或是手折脚肿伤重难言，有一个好容易才爬到一柱香旁边，拿到香后连再爬开的力气也没有。
　　而其他人，有摔在远远的地方，根本没力气回来的，有拿到了兽首却发现香已经烧完了，半跪在地上强忍着哽咽的，有没拿到兽首但伤得太重被同伴扛回来的，整个练武场一片惨烈景象。
　　只有场子中间，两个孩子全身干干净净，衣角灰尘都未沾上，每人一手兽首一手拿香，除了略有喘气，竟然没有受任何的伤。
　　穆森绕开地上的人体，走到他们身前，轻轻道：“你们两个，什么名字？”
　　一个略瘦些的大声道：“丁安。”
　　另一个也跟着道：“赵家和。”
　　“哦，都是汉人？谁家的包衣吗？怎么拿到兽首的？”
　　丁安犹豫了一下，道：“我谎称穆森大人在训练新来的，安排我待在里面查看情况。十三大人的令牌，我没事的时候自己偷偷做了一个……”
　　“喂！”十三听了就想冲进场去，冷一把将他抓住，摇了摇头。
　　穆森眯了下眼，转头问赵家和：“你呢？”
　　赵家和还未及说话，附近地上已有孩子大哭：“他是抢的纳布的，他埋伏在回程的路上，把纳布打伤了，呜呜呜呜……”
　　赵家和脸色平静，大声道：“穆森大人定的规矩，只要能抢到兽首，并未规定从何人手里抢夺。做前锋营的人，只要能完成统领交待的任务，任何手段都可使用，任何人都要防备，难道你们连这个认知都没有吗？”
　　十三脸绷紧了，冷的眼神也暗了下来，只有穆森看了他一会，笑道：“不错，说得好。”
　　她转身回到场边，对十三道：“回得晚的，不管抢没抢到兽首，统统送到前锋营老张手下去当养育兵。那个叫丁安的调给冷。那个赵家和，马上退回去，不可在这里多留半天，通知兵部造册将他删了，别的营也不可再招入。剩下的，都留给你，赶紧叫大夫诊治他们。”
　　赵家和脸色大变，喊道：“大人，终测的规矩是抢到兽首和长香即可，并未规定方法，现下怎可反悔……”
　　穆森扬起下巴，露出挑衅的笑容：
　　“规矩？我，就是这儿的规矩。”

　　“那个叫穆森的……好大的口气……这娘们……到底是什么人？”高大男孩一边咬牙忍痛，一边断断续续的追问给他清理腿上伤口的大夫。
　　大夫道：“不得无礼，穆森大人是统帅龚额大人的女儿。”
　　“原！来！如！此！”高大男孩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眼中满是鄙夷。
　　大夫嗤笑了一声：“你们以为，穆森大人仗的是她阿玛的势？整个前锋营里，她唯一仗不上的，就是她阿玛。”
　　高大男孩瞪大了眼睛，明显简单直接的脑筋想不过来。
　　大夫手上突然用力，见男孩没防备终于“啊”的叫了下痛，眼睛乐得弯了起来：“巴吉啊，你们还小，等以后，就明白啦。进了这儿后，靠的就是自己的真本事，谁的势啊，也仗不上。穆森大人最吃亏的啊，就是统帅是她阿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殿内。
　　站成一排黑衣的天字队成员，应声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道：“统帅息怒。”
　　十三跪下后忍不住又喊了一句：“统帅，穆森还有伤！”
　　穆森站了几秒，慢慢跟着跪下。十三侧头看了眼，心头不禁颤了一下。穆森面无表情，但白皙如玉的左脸上，红红的手掌印清晰可见。
　　龚额这一巴掌，一点力道也没有留。
　　龚额用力过猛，右手不禁一阵发麻。他把手背在了身后，冷冷的道：“有伤？是怎么伤的？她是负责防守的，这是第几次擅自出击？不听指挥？”
　　穆森盯着地砖没有抬头，回道：“统帅，任务完成了。”
　　龚额狠狠的瞪着她光洁不乱的头顶发丝，怒极反笑：“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不遵号令的队员，要来何用？你给我滚去集思阁面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下一个任务，你也不用参加了。”
　　殿内一片死寂。
　　穆森没有吭声，撑在地上的右手慢慢握紧成拳。十三忍不住抬头想说什么，边上的人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往下一拉。
　　龚额抬头望向殿顶，捏了捏额头，叹了口气：“你们都退下，穆森现在就去集思阁，冷你留下来。”

　　一行天字队的成员从主殿出来，转上走廊，十三愤愤的道：“统帅老糊涂了！明知道你和冷都是队长，派你去当冷的手下，自然不会遵他号令了！”
　　一个身材颀长，双臂绕着精钢兵刃，年龄比十三略大的男子拍了拍十三的肩膀，示意他安静，然后道：“穆森，等统帅退了，我们一起保举你当新统帅，我们都听你的。”
　　穆森突然停下。
　　其他人走出几步后，发现不对，也跟着停下，不明所以的转头看向她。
　　穆森看着那男子，道：“十七，你说什么？”
　　十七道：“怎么？”
　　穆森摇了摇头，用手按着额角道：“刚刚的话，好像在梦里听人说过。”
　　十三道：“我就说你这次伤得重，你又不让看。我去再要点药来。你先去集思阁好好休息，我马上就过去。”
　　他性子急，说着就要做，话没说完，就开始跑了起来，话音刚落，身影已经两三下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穆森出神的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突然道：“十七，你进这儿前，就是叫陈泰？”
　　十七笑了：“是啊，小时候你不是和十三一直叫我陈泰吗，怎么也改不了口喊编号，统帅为了这个，打过你们好几次。十三后来就私下偷偷才叫，你一直到大了才改过来。”
　　穆森神情有些恍惚的道：“我今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象真的一样，梦到我、你、十三、阿苏，还有布喀，都死啦……”
　　十七脸色一凝：“布喀……十六……他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