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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婢子泣 豫州沛国沛 ...

  •   【为避免混淆,注明一下:此章节中的嵇中散、郎君、使君、三郎皆指嵇康。(其实读的仔细一点不难察觉的,但不少读者恰会忽略这些……)】

      豫州沛国沛王宫分东西两域,东域又分前院和后堂。廊庑围绕下,前院沁园,寒梅花簇,清雅茂植,大片水银竹簇拥点缀庭内四隅。

      廊下有一青衣侍婢奉着食盒,步履微蹙地经此穿过中閤至后堂。忽听前方有低低细语,待闻内容,侍婢皱眉滞步。

      那閤后另有婢女二人,皆着淡青衣,此时正嚼着舌根道:“你可知亭公主已这般多少时日?十五日了!始终不见好转!也不知嵇中散①何故这般待她……”

      便听另一婢女沉声道:“莫不是与洛阳那位何尚书②一般?”

      青衣侍婢此刻行至二人身侧,面露愠色,不禁斥责:“背地里议论主子?你们可是不想活了?”

      那婢女二人闻声,吓得一哆嗦,还以为是沛王宫中哪位主子;见来人是元姝,虽暗暗松了口气,犹是低首惭怍怯怯道:“元姝阿姊。”良久,二人未听到回话,一时也不敢抬起头。

      元姝是沛王宫的家生子,打髫年幼童起,便和同龄的琅女在沛王曹林的嫡王女——长乐亭公主曹娪③身边贴身服侍。彼时,二人与其说是婢女,到不如说是曹娪的玩伴更贴切。而后日渐成长,到如今及笄之年,脱去稚气,遵循礼法,二人深得曹娪亲睐。

      而那背地置喙主子的二人才刚进王宫没几日,且皆是末等杂役婢女,自是无法与元姝和琅女相比。

      元姝素来仗义仁善,直抒胸臆,此时斥言是为警醒二人,避免他日祸从口出遭遇不幸。心下亦为嵇中散憋屈——他固然愧对亭公主,却始终不会是何尚书之流。

      “不想死的话,日后定要谨言慎行。切记,仆奴命贱,莫要引火自焚。”

      那婢女二人连声喏喏,面色讪讪。

      元姝颌首,道别后向后堂药房蹙步而去。

      *****

      沛王宫东域的后堂有厨房、仓库、药房、马厩、武库以及是奴仆下人的住处。药房内,琅女将一簸箕药材置于石墩上,素手抓起一把草药嗅了嗅。这琅女便是曹娪的另一名贴身侍婢,她性子与她主子极像,恬静温婉,贤淑识礼,平素话虽不多,待人却总是笑颜以对。

      此时元姝奉着食盒推门而入,叹了口气,微嗔道:“琅女,方才竟有人将嵇中散比作洛阳何尚书,你年前随亭公主陪嫁到谯郡嵇家,自是比我们更了解那位使君,你说他怎么可能同那何尚书一般……”

      那般丰神俊逸、卓荦脱俗的嵇中散怎么可能同那何尚书一般骄奢淫佚而弃妻于不顾!元姝心想。

      琅女没有言语,良久才道:“郎君⑤自然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她顿了顿,呢喃,“如今于亭公主而言……又有何不同……”

      琅女回想,自打年前九月庚寅嫁给嵇家三郎,亭公主日复一日被冷漠相待,渐渐变得愈发无精打采,郁郁寡欢,失去了原有的灵气。三郎终日不是与士人就玄学辨名析理,就是在药房内废寝忘食地研究药理,余下时间吟诗作曲,抚琴酣饮,对亭公主甚少关切,几乎不闻不问。

      年底,嵇家二郎须得上京计偕,而三郎官拜中散大夫,按理得谢恩,便随他阿兄一道去了京师洛阳。待回到谯铚,已是翌年正月,可没过几日,他竟毫无征兆地留书辞别,返回昔日山阳故居。

      那兖洲山阳郡的云台山是一避世隐居佳地,三郎有意再买一亩畹,便携侍僮阿曲离开谯郡,撇下怀胎四月的亭公主在家中养胎。之后半年,虽然三郎间或往返于两地,与亭公主终究是聚少离多。

      亭公主是曹魏宗室王女,又是沛王嫡女,身份何其尊贵。但她从不恃宠而骄,向来落落大方,雍容娴雅,是琅女见过的最美最得体的女君⑥。即使被三郎这般对待她亦不曾埋怨,凡事皆忍下。可琅女知道三郎不在的夜里,亭公主常常哭成泪人。

      七月,沛王终是闻知此事,他艴然震怒,派人将亭公主接回沛国王宫,并密遣人马前往云台山百家岩逮下三郎。不想竟扑了个空,三郎不知为何竟不在那儿。

      此后,琅女再没听到三郎的消息。而亭公主待产期间愈加情凄意切,再未发自真心地笑了。纪扁鹊⑦再三叮嘱大伙儿要悉心照料,恐她如斯郁结,身体抱恙伤及腹内胎儿。

      念及往事,琅女心下难过,不由唉声叹气。

      “元姝你说……亭公主她还能好吗……”

      “怎么不能!亭公主只是产后身子太虚弱了,调养一段时日自然会好!”元姝信誓旦旦地说道,少顷,却一脸忧色,“只是嵇中散他为何还不回来……”

      元姝为亭公主委屈难过的紧,这沛王宫中一些居心叵测之人通过奴仆传出的流言蜚语甚是难听。说什么亭公主是嵇中散抛弃的新妇,自打进嵇家,一年来除了新婚夜便不曾被他碰过,小女君也只因那夜所得。而亭公主三个月前竟被沛王接回娘家待产,十五日前才临盆,可自始至终不见嵇中散人影,愈发让人觉得她是弃妇。

      元姝心觉这番诽谤不堪入耳,纵使嵇中散有愧于亭公主,但他们怎可用“弃妇”这般字眼侮辱亭公主!

      琅女不知该如何回答元姝的话,没有言语。这时药煎好了,她边将砂锅里的汤药倒进碗内边道:“当归五钱,川芎两钱,炙甘草五分,焦姜三分,桃仁十粒,熟地三钱——这纪扁鹊的产后方,亭公主却是喝了就吐啊。”

      “又何止是吐药呢,亭公主都瘦了一大圈了。”

      二人相视失语,只觉鼻酸欲泣。

      ……

      良久,琅女叹道:“我去给亭公主送药 。”

      *****

      琅女端着汤药,款步穿过沛王宫东域的前院沁园,至西域住宅殿。她心思沉重地走在廊庑下,不多时便来到亭公主的殿前。依稀听见殿内人声,她轻轻推门入殿,恭恭敬敬道:“殿下,奴婢来送药了。”

      便听见一道低沉醇厚却掺有一丝疲倦的中年嗓音,“搁着吧,退下。”

      “是。”琅女螓首深垂,谦卑行礼,将汤药搁在案上。临走前深深忘了眼卧榻上的人,随之再次作揖,推门离去。

      一出来便迎面元姝,她小声问道:“亭公主可还好?”

      琅女抬首望向元姝,须臾,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她怆然哭泣,捂着嘴无声滂沱,泪水好似止也止不住。

      不好,一点也不好……

      【注释】

      ①“嵇中散”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16条,刘孝标注引《文章叙录》曰:“康以魏长乐亭主婿迁郎中,拜中散大夫。”
      嵇康与魏宗亲通婚后,先官拜郎中,后转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
      郎中一职属于宫廷守卫,隶属左中郎将。中散大夫:《后汉书》载属光禄勋,六百石。无固定员额,也无固定职事,听皇帝的诏令分配职务,有时承担传达圣旨的任务。后随着散官系统的发展,成为只有秩禄没有职务的散官,多作为加官。
      (也就是说……叔夜大人很闲……非常闲……不是一般的闲……)

      ②“何尚书”
      据《论语集解·序》记载,何晏在魏正始年间官拜吏部尚书,结衔驸马都尉、关内侯。

      ③“曹娪”
      既长乐亭公主,史料未记载她的名,故本人杜撰了“娪”字。
      关于亭公主的身世,文献记载并不一致,一说是曹操子曹林之女(参见《文绚恨赋》),一说是曹林的孙女(参见《三国志·沛穆王林传》),学者们则更倾向于后者。不过某歌此文中采用的是前者。
      (很多人误以为亭公主唤曹璺,但这名其实是山洋芋大神编的,咳乃们都被大神荼毒了哟。)

      ④“郎君”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称谓:“郎君”、“某郎”、“阿郎”皆等同于后来的“公子”。
      (叔夜大人在家排老幺,有两个哥哥,所以琅女才会称他为“三郎”。)

      ⑤“女君”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称谓:“女君”、“女郎”、“小娘子”皆等同于后来的“小姐”。
      (我很纠结奴仆们应该怎么称呼亭公主的女儿……想想还是唤“小女君”吧……)

      ⑥“扁鹊”
      传说中上古轩辕时代的名医扁鹊。后为古代医术高超者的一个通用名词。最著名的当属春秋战国时期的扁鹊:名越人,又号卢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婢子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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