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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早年秦国四 ...

  •   早年秦国四代乱政,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又时常遭到紧邻魏国的欺压,苦不堪言。

      献公前一代国君秦出子继位时不过一幼童,太后独揽大权,排除异己,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这种情况,直到被流放的公子师隰(xí)自魏国回来继承国君之位后方才好转。

      秦人希望有人能带领他们再现穆公时的辉煌,此刻,献公赢师隰便是他们的希望!

      转眼工夫,马队已疾奔至城楼下,赢珏目力极佳,一眼便望见为首之人正是献公长子赢虔。

      赢虔与赢珏并非一母所生,乃是庶出之子。然赢珏素来与这大哥亲厚,见了人,立即蹿下城楼,奔至他面前,见他平安无恙,方松口气,又左右张望了一番,面上带了些许急色:“大哥,公父如何了?二哥呢?”

      赢虔生得威武异常,一脸落腮胡,剑眉斜飞入鬓,身着笨重的黑色铠甲,手抡大刀,整个人粗犷豪放,活脱脱便是一员猛将。

      此刻他一手拉了马缰,那马是上好的阴山胡马,鬃毛乌黑发亮,打了个响鼻,原地转了几圈,方才踱步到赢珏面前。

      赢虔道:“公父还在后边呢,他让我等先行赶回,渠梁与他一道。”

      赢珏惊道:“莫不是公父受伤了——往日,公父与大哥二哥向来都是最先回城的。”

      话音刚落,赢珏肩头便落下了沉重的一只手,拍得她脚下几个踉跄:“你只管放心,公父与二弟都好得很!只是要接受天子赏赐,便在洛邑耽搁了几日。”

      眼见着赢珏一脸不满地瞪着自己搁在她肩上的手,赢虔也虎着脸故作不快道:“小妹只问公父与二弟,可见心里是没有我这个大哥了!既如此,我在这儿讨嫌作甚,还不如趁早走人!”

      赢珏机灵,立马便拽了赢虔的另一只手,拉着晃了晃,撒娇道:“好哥哥,莫与我生气。你这不是在我面前好好儿的么,我自然就少问几句。再者——大哥的本事我最清楚不过,论勇猛,谁能比得上我大哥?”

      赢虔见状,大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骂道:“你这小马屁精!”

      赢珏却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她知道,大哥还就吃这一套!

      “那大哥,你多讲些战场上的事与我听罢!”

      赢虔素来疼爱妹妹,对她的请求自然不会拒绝,恨恨道:“今日一战,我军虽胜了,却也未讨得什么便宜。下次再见庞涓那老匹夫,定要将他的狗头钉在墙上!”

      “也是上天庇护魏国,早年吴起夺我河山,欺我大秦,好容易被魏武侯撵跑了,又留了个庞涓给他儿子!”

      “不说这些了,听着心烦,走,我们去见娘!”

      此时,国后已命人驱散了围观的群众,令人找了轺车来,见兄妹俩聊了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过来,便嗔怪一声:“有什么事不能回去再说,非要在这城门口杵着!珏儿,娘可要说你两句了,你大哥刚刚打了场硬仗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呢,你好歹让他先回去歇歇!”

      “这下子,坏人可都我来当了!大哥,回去之后你可得补偿补偿我!”赢珏朝着赢虔吐了吐舌头,在国后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之前赶忙上了车,国后不由得嗔道:“这孩子!”

      赢虔虽非国后所生,却自小由国后带大,直将国后视作亲母,傻憨憨地笑道:“娘,小妹这是想我了,您也别怪她!”

      “怪她?她爹宠她,她大哥宠她,她二哥也宠她,我能怪得了她?”

      “别说,最宠小妹的不就是娘你吗?哎,娘,别戳脑袋!儿子不说了,不说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回了王宫。

      第二日,西郊白家处传来一阵悲声,原来是白家的族长战死了。

      说起来,孟西白三族是秦国的老氏族了。春秋之时,秦献公任用贤才,成就霸业,追随他立下赫赫功绩的便有三大名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其后,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定居于秦国,多任要职。这三族若是联起手来,跺一脚,秦国怕是都要震三震。

      这样的家族,即便是赢氏也要给几分薄面。

      赢珏随着大哥去了送葬处,见白氏一族人人身着白衣,哭声震天。

      中央处一方大案上齐整地拜访着猪牛羊等祭品,香烟缭绕。

      巫师举剑向天,口中唱着:“归来兮——”声音悲悲切切。

      许是被这氛围所影响,赢珏只觉心中一阵沉闷,压抑得难受,赢虔面色也不好看。

      停放在中央的巨大棺木却是由松木制成的,这已是诸侯的规格了。有仆从捧着殓服小心地为尸体穿上,而后,六个年近而立的青年男子缓步行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赢珏的心中不住地升腾,然后,下一秒,她的预感果成了真!那六人看了一眼棺木中的人,随即竟齐齐撞死!

      血流如注,殷红弥天,哭声愈发大了,赢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却觉不知何时陷入了一个荒谬的怪局。看着周围那些理所当然的白氏族人,她更是觉得一个好端端的葬礼变得光怪陆离了起来!

      她几乎是死死地拉住了赢虔的袖口,竭力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不是……不是说已经废除殉葬了么?为何他们……”

      赢虔叹道:“哪里那么容易?百年习俗,一朝改之,谈何容易?公父纵然废除了殉葬制度,推行新政,到底因连年战乱,未能好好执行。说到底,真正从之者又有几何?”

      “纵然如此,白氏竟敢公然违背公父定下的国法……”

      “白氏是功臣之后,军营中的子弟亦多有白氏中人。即便……公父目下也是绝不会降罪于他们的。”许是因见惯了这等事,脾性最是急躁的赢虔此刻反倒最为冷静。

      此时,白氏族人中有一阵尖锐的哭声突兀地迸发了出来,令闻之者心悸,用声嘶力竭形容也不为过。

      “爹!!!!”

      赢珏寻着声源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孝服的孩子跌倒在地上,十指深深地攥紧泥地里,睁大了双眼,哭得几乎快背过气去。这人,正是她前一天刚刚见过的神采奕奕的小子,白袁!

      他的爷爷,白氏长老在一旁劝道:“阿袁,别这样。陪着族长一道上路,也是你爹的荣幸了!”

      白袁闻言,“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可怜我爹爹自幼勤修武艺,一心想建功立业,如今竟不是死在战场上的!”

      “人命……果真就有贵贱么?”沉默了片刻,赢珏终于哑着嗓子道。

      “你莫浑说!为功臣殉葬,在白氏族人眼中也是一种荣耀。”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赢虔生怕自家率性的妹妹凭白得罪了白氏族人,因而拉着她低声嘱咐道。

      他对着赢珏一向和颜悦色,甚少这般严厉认真,赢珏不由怔了怔,而后望着一旁哭得肝肠寸断,跟个泪人儿似的白袁。

      她的手攥得死紧,指甲盖深深陷入皮肉之中,却犹自不觉。

      是啊,她怎的就忘了,这早已不是她那个时代,甚至也不是日后的任何一个朝代,在这里,虽无封建皇朝的层层束缚,却有着最为残酷的奴隶制度的残影。是的,虽然奴隶制度已逐渐瓦解,但它的阴影仍然笼罩着栎阳,笼罩着秦国。

      多少鲜活的生命化作了一抔黄土,多少热血男儿倒在了人殉之下……

      心头涌上一种悲壮之感,赢珏眼眶有些发涩,她忽地大步上前,手中的剑柄重重地插在地上,扬声道:“英雄慢走,且让我等也送送——谁会唱那首《黄鸟》,便与我一道——”

      在场之人停止了悲哭之声,对于这个早慧的公主,他们还是有几分敬意的,并不因她年幼且是个女子而小觑。

      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原野中响起,竟生生多了一抹苍凉激越。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鍼虎。
      维此鍼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诗经•秦风——《黄鸟》

      黄鸟乃是穆公死时,大量活人殉葬的真实写照,与今日之景恰恰契合,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赢珏音色本就绝佳,此刻又极是情动,到了后来,她与其说是在歌唱,毋宁说是在呐喊。

      周围的人也逐渐开始应和,这首古秦歌谣,自有殉葬起便口耳相传,只是,今日却听出了一抹不同于往日的味道。

      夏日的雨总是骤然出现,来势汹汹,碧蓝无垠的苍穹很快便被黑压压的乌云拢结实了,电闪雷鸣之声犹如狮鹫。

      当白苍苍的雨点降下,如倒豆似的一股脑打在众人身上之时,因悲痛及过久站立而麻木了的身子及神经方才有了一种回归原处的真实感。

      在滂沱大雨中,他们尽可无所顾忌地尽情宣泄,或为逝者,或为国家,或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送葬的人群终于散去,经凄风苦雨扫荡过的树叶落了一地,赢珏看着那笔直跪倒在方才那六名义士倒下之处的小孩儿,只见他紧抿着青紫的嘴唇,满脸污泥与暗红的血渍,初见时乌黑清亮的双眼中竟已萌生死志,她不由得又惊又怒,走过去一把将男孩儿拽起,哽咽道:“白袁,你……”

      “今日,多谢你……”白袁沙哑着嗓音,与方才的歇斯底里不同,此刻,他的平静中竟带着一抹暮气。

      赢珏一跺脚:“你父去了,你要伤心便大哭一场,我且管不着,只你不该轻易动了那般念头!你若这般寻死觅活,让亡者如何安宁,让生者如何自处?”

      白袁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他吸了吸鼻头,随手往泥猴似的脸上抹了一把:“想来这原也不干公主的事。我知道这世上有那许多‘贵重之人’不得违背,可便是贵为公主,也有管不了的事!”话语中竟有一股子邪火,倒让赢珏颇为惊讶。

      不过,有火气便好,就怕这小子真的什么也没有,赢珏暗道。

      “哟!这会子倒记得我是公主了,早做什么去了!你要安慰,要我求着你莫寻死觅活,我却做不出来!你便是立时要死,我也决计不拦你!只是我知道,那些义士们走得冤枉,走得窝囊!但凡我活着一日,我便要牢记在心,日后想法子将这杀千刀的制度给取缔!你如今一走了之,倒是松快了!我大秦也不过多添一条冤魂罢了!只是你生无益于家国,死无益于先祖,且看着你到了地下,如何与你爹爹说话!”

      白袁沉默了许久,就在嬴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之际,他忽然道:“我要战!我爹是屈死的,他不能在战场上死去,我要战!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你如此想,便好了。”嬴珏只觉得,在这个男孩身上,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

      莫说是白袁一介稚子了,就连她,不也变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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