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心劫》纯小夔

10、第十章 箜篌碎 燕纷飞 我虽不是金

　　这些日子，京城里的百姓茶余饭后议论最多的便是新科状元与才貌双全的郁锦公主的婚事。郁锦公主琴技名动天下，听说人品也是温良贤淑，有这样一位青年才俊相配，实在是一段佳话。
　　公主出阁，公主府亦在紧锣密鼓的建造布置，府址就选在离林大学士府颇近的一处地方，好让公主在宫外也有亲人多加照顾，可见皇上对公主的体贴。
　　自然，成为状元兼驸马的景杨已不再是相府的奴才，历届三甲都进翰林院，授七品编修，皇上却破格让他在礼部任职，官拜四品，可见对他的看重。因着他的驸马身份，景杨和林普就是一家人了，走的亲近些没什么奇怪，商议事情也方便了许多。
　　当柳娆再回到柳府，这里早已没有了让她日日牵念的那个景哥哥，柳相对景杨的一飞冲天十分气恼，下了令全府上下不得有人再提起景杨这个名字，即便大家都对这个曾经身份相同，甚至比他们还不如的沉默少年充满了好奇，但没有人再敢将这个名字说出口，仿佛他从来不曾出现在这里过。
　　柳娆不再流泪，气色却一天比一天差，七年相识相知，景杨这个名字早已刻在她心上，现在要把这两个字撕掉，何其痛苦，又谈何容易。
　　郁锦公主琴声冠绝京师，柳府家小姐的箜篌也丝毫毫不逊色，历来宫中的宴会，若得两位合奏一曲，那在座之人便是极有耳福的了，余音绕梁，不绝三日。
　　只是没有人知道，柳娆的箜篌为什么会弹得这么好，她的聪慧与悟性自不可少，而景杨对她偶尔的几次启发和指导，也是她琴声远超宫中乐师的主要原因。
　　那些话，应该是真的吧，她曾问他怎么对箜篌如此了解，他说，他母亲的箜篌弹得极好，弹得极美。
　　纤细莹白的指尖缓缓抚过琴弦，轻轻拨动了一下，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柳娆怀抱箜篌坐在床前，自己从前，还曾暗暗与郁锦公主较劲，从今以后，她的琴声应该会高过自己许多了。
　　半晌，柳娆把自己曾经最喜欢的碧玉色箜篌轻轻放在桌上，唤来小沫，道：“把它们都扔了吧。”
　　小沫看了看一屋子三四支箜篌，又留心看着柳娆的神色，呐呐道：“小姐，何必把这些箜篌扔了呢。”
　　柳娆淡淡一笑：“你们不都说让我忘记他么，一看见箜篌我就会想起他，所以才要扔了。”
　　“哦。”小沫略微放了下心，笑道：“小姐日后必定会遇到一个比他好上千倍的男子，不如先将这些箜篌收起来，等以后弹给我们未来的姑爷听。”
　　这些日子柳娆郁郁寡欢，小沫也难得一笑，柳娆知道她对小姐的事向来比对自己还上心，不忍再让她担心，点了下头。
　　小沫开心的叫了两个丫鬟进来把箜篌搬走，自己小心翼翼的抱起桌上的碧玉箜篌，刚要跨出门槛，却突然撞上一道人影，手一松箜篌掉在了地上，声音清脆，是玉摔碎的声音。
　　柳娆忙起身去看，怔了片刻，喃喃道：“这是天意。”
　　“小姐…”小沫满心内疚，看向撞她的人，竟是郁绮公主，更令人惊讶的是郁绮公主此刻梨花带雨，似乎比柳娆还伤心。
　　“绮儿，怎么了？”柳娆皱着眉，拉郁绮进屋，吩咐小沫将摔坏的箜篌清理出去，她知道郁绮的性子，绝不可能是因为撞到箜篌而哭的，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郁绮听她柔声细语，越发哽咽，扑在柳娆肩头，道：“娆儿，父皇想让我和亲！”
　　纵是柳娆这般沉稳的性子，听了也不由变了脸色，拉紧郁绮的手，道：“要让你去哪里和亲？这几年大祈都不曾有过战乱，何来和亲之事？”
　　“小姐，你这些天都没出过房门，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西北的战事，听说我们的军队已和蓁国交战三次，一胜两败，战况不容乐观。”
　　柳娆叹道：“没想到短短几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郁绮垂泪道：“父皇说大祈结束战乱不到二十年，是经不起战争打击的，蓁国虽是个小诸侯国，却一直蛰伏在几国交战的夹缝中，实力深不可测，为今之计，只有和谈，也只有…嫁一位公主过去，以示诚意。”
　　皇家的公主在适婚年龄而又尚未出阁的只有两位，郁锦已经指婚，和亲人选就只有郁绮一个，但是皇帝那么疼她，真的舍得让她远嫁和亲么？
　　他是个慈爱的父亲，却也是帝王，身为帝王，就要对这个国家负责。
　　“绮儿，别哭了。”柳娆拿手绢轻轻擦拭郁绮脸上的泪水，郁绮越想越是伤心，“如果我没遇到我喜欢的人也就罢了，可是他现在离我那么近，无论身份还是才貌都可与我相配，而且他也对我有意，如今却突然让我嫁到千里之外，我不甘心！”
　　柳娆没有问过那日郁绮和裴少延都说过什么，也不知道后来他们有没有再见过面，她唯一明白的是失去挚爱的那种痛苦。柳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淡淡一笑，拉起郁绮，道：“走，我陪你回宫，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从小一起长大，郁绮对柳娆何其了解，看着这柳娆的眼睛，美丽澄澈，毫无波澜，但她知道，看似柔弱的柳家小姐，其实是最有主见的，也是…最善良的。
　　“我…娆儿…这件事还能有转圜余地么？”郁绮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柳娆拉她起身，小沫跟在两人后面，柳娆回过头，道：“你不用跟着我了，告诉母亲，我进宫一趟。”不等小沫回答，就快步走了。
　　这几日，皇帝为了此事也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毕竟郁绮是他众多儿女中最疼爱的。到了皇帝寝宫外，郁绮停了脚步，她想了一路，心越想越不安，道：“娆儿，你先告诉我，你会对父皇怎么说？”
　　“马上你就知道了。”柳娆一笑。
　　“不，你先告诉我，我…我怕我会对不起你。”郁绮低头，红了眼眶。
　　“好啊，你不想进去，我自己去。”说完就上前让守在门口的太监通报。
　　太监一看后面的郁绮公主，爽快地前去通报，马上就出来请她进去。
　　“娆儿…”郁绮跟在柳娆后面，进了宫里，便见到柳娆已跪在皇上面前，声音清冷而坚定，说道：“柳娆愿意代替郁绮公主远嫁和亲。”
　　皇上一脸惊色，之前他也旁敲侧击的问过几位王爷，都以各种理由被拒绝了，竟没想到有人主动愿意。他微怔了下，看到刚刚进来的郁绮，上前扶起柳娆，道：“娆儿，你真的愿意？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娆儿明白，娆儿愿意。”
　　“那柳相…”柳呈是肱骨之臣，若他不愿女儿牺牲，皇上忌惮他的功勋和势力，也不能强求。
　　“娆儿自会说服父亲，只要蓁国那边愿意就行，不过娆儿也想过，我虽不是金枝玉叶，但也是堂堂大祈丞相之女，远嫁蓁国，他们也没有多吃亏。”
　　“既然你已想清楚，朕只有谢谢你。”皇上长叹一声，心里的大石终于放下，这些天堆积的奏折也该沉下心看看，起驾宁心殿。
　　郁绮早已泪眼朦胧，走上前，哭道：“娆儿，你为我这样牺牲，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柳娆眼睛也湿润了些，低声道：“记得小时候看大公主出嫁，我们说，等到我们要出嫁的时候一定要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如今我做不到了，希望你能代我做到。而且我并非只是为了你，我想离开京城，只要我在京城，将来嫁的人必定也是名门望族或是官场新贵，以后免不了会和他有交集，既然身为女子总要嫁人，何不嫁得远一点，一举两得。”
　　“可是…”
　　“不用可是。”柳娆摸了摸眼，望向宫门外的天空，长长呼了一口气，幽幽道：“不知道是我先走，还是他先成婚…”
　　其实公主与状元的婚期早已定下，全城人都知道，四月初五，是个顶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