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近阑珊》炎尘

6、第六章 兰珊到

　　兰珊到“兰湾”的时候，还是正午，太阳却羞答答地藏在云层后，时明时暗，照着园子里的小水池波光闪烁不定，她站了一会，一脚把地上的一个小板凳跩进水里，“咚”的一声，一石惊破水中天，杨越红听见声音急忙跑出来，看见兰珊脸红气粗的蹲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脚，不明所以：“呦呵，你这干啥，砸场子来了？”
　　兰珊一边咬着牙一边骂：“识相的就边儿呆着去，姐们儿我现在火大呢，”
　　“成，还想砸啥，我给你搬来，咱找个软和点的行不，我倒不心疼东西，怕你这小胳膊腿儿整折了咋办。”
　　看见兰珊一脸要杀人的模样，杨越红急忙闭嘴，做个鬼脸，麻溜进屋了。
　　兰珊蹲了一会儿，脚还是那么疼，特尖锐，一直疼到心里，忍不住，泪就掉下来。哭了会儿，心也渐渐静了，一片空芜的落寞，不知道该恨谁。
　　还在计较这事件的得失，自己的复仇大计该在哪里重新定位，叶梓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兰珊犹豫一下，咬着牙接通，线路那端的声音低沉优雅，这该死的男人，收掉了跋扈，声音居然可以这么动人心驰，“兰小姐，我想之前的事情是我冒犯了，咱们还是再坐下来谈谈如何？”
　　兰珊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痛骂，谈个屁，给了一巴掌，再大的甜枣我就稀罕么？你们叶家的男人不是应该去找叶家的女人谈么，和我八竿子都打不着。
　　不过，心里痛快完了，脑子里的复仇大计却让她不得不软弱，“叶先生客气了，我在兰湾，如果您记得路，就过来吧。”
　　对方顿了一下，明显被她的轻视打击了，兰珊的冷笑已经弯到嘴角，才听到对方回答：“好吧，你等我。”
　　流星灰色的卡宴滑进兰湾，叶梓峰从车上下来，没带司机没带助理，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白色衬衫微敞着领口，风一吹，健美的肌肉线条在衣服里若隐若现，非常的性感，太阳镜下的嘴角紧闭，干干净净的白皙的皮肤像凝着一层淡淡水韵，有晃人眼晕的光泽。
　　两个女人在屋里静静遥望，半晌。杨越红叹口气准备避开，转身地时候自言自语：“兰珊啊，你离这妖孽远点吧，我怕哪天他把你吃的骨头都不剩。”兰珊像没听到。眼神有点飘忽。
　　叶梓峰走到她面前微微含笑，摘了墨镜，一双眼睛黑的不见底，像两颗月光石一样纯净，但里面诚意闪动，兰珊有一瞬间的心软，就为这一笑，
　　“兰小姐，你看，我是真心跟你说对不起来的，之前的事情是不是就不要介意了，”
　　兰珊从片刻的恍惚中清醒，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叶梓峰坐下来，继续说：“不过幸好只是个误会，我想还不至于让兰小姐耿耿于怀，以兰小姐在业界的资历，正是我们公司现在急缺的人才，我们能不能尽释前嫌，我这次以个人身份请你重新考虑我们公司的邀请。”
　　兰珊在心里低叹，这是个谈判高手，话说的八面光六面净，滴水不露，虽然是道歉，但强调是误会，又给你面子诚意邀请，兰珊要是还不接受，就是耿耿于怀小心眼了。态度客气之极，却绝不失气度。在这样的人手下工作，其实是有栖身梧桐的快意的。
　　叶梓峰见兰珊只是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小小的俏丽的脸上无风无浪，心里已经十二分的窝囊，这个女人今天叫他如临深渊，居然有点忐忑不安，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如果还要拒绝，那自己这么多年的英明神武都可以丢到爪哇国去了，两人面面相觑，终于，兰珊露出一抹笑意，叶梓峰暗暗长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直觉得这笑容如此动人心魄，在那张晶莹如玉的脸上慢慢绽开，像孔雀似的骄傲，又暗藏狐狸的狡黠，眉梢眼角，莹莹如花。突然，心中就砰砰狂跳了两下，跳的他一愣神，
　　“既然叶总这么看得起我，还亲自过来邀请，我再不同意就矫情了，希望以后能在叶总手下做出点成绩来。”
　　两人对视互望，都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感觉。
　　叶梓山开完会，立即开车赶往“兰湾”，弟弟说已经搞定了，但他却不放心，因为他了解，兰珊是多么个性的女人，他不远不近地看了她好几年，刚开始以为她天真稚气，温和淡泊，越来却越看到她骨子里的执拗，她给自己的生活设定了底线，不能越雷池一步，一旦破线，她会不计后果不计得失地守卫她的阵地，结婚，离婚，事业，家庭，所有的决定都雷厉风行，丝毫不拖泥带水。这是个不好搞定的女人。
　　他到的时候，弟弟正要走，不过，看他冲自己眨眨眼睛，一脸轻松表情，他的心才有点踏实，他没和梓峰说清楚和兰珊的关系，其实只是觉得不好开口，自己清心寡欲多年了，心里的小小澎湃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弟弟的世界却是风光旖旎，一派春光，所以他看男人和女人的关系非常简单，不是交叉线就是平行线，他和女人的关系只有三种：陌生人，工作关系，情人。所以他怎么会想到这个沉稳厚重的老哥在玩所谓的爱情。
　　杨越红端了一盘自制皮冻上来，看叶梓山正给兰珊斟酒，心里嘟囔，叶氏兄弟轮番上阵，这阵仗，好诡异。
　　叶梓山夹了一筷子藕片到兰珊的碟子里，“珊珊，我弟弟得罪你了，我特地来替他赔罪的。”
　　兰珊急忙摇摇头：“梓山哥说什么呢，叶总刚才都和我说清楚了，您快别放在心上了。”
　　叶梓山看了她一眼，似无意地说：“其实不怪他误会，我有叫他误会的地方。”
　　兰珊心里咯噔一下，不等他再说什么，急忙举杯，“梓山哥，我敬您一杯吧，您一直帮我，像我亲哥一样，都不知道怎么报答。”
　　叶梓山被她这仓促的敬酒弄的一愣，下意识的拿起杯，却不急着喝，看着一脸真诚的兰珊，半晌才笑着叹气，这丫头，鬼精灵一样。

　　叶梓峰从兰湾出来，直接回到父母的家里，那是西山的一栋别墅，哥嫂和父母住在这里，他平时只在市区的公寓或酒店，婚后的房子却一直空着，即使太太肖静回滨城，两个人也只是在父母家里装装样子，与其说是两口子，不如说是朋友更贴切点，好在肖静在省城工作，回来的次数非常少，外人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有多疏离。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姐姐叶桐特意叮嘱他回家来贺寿。这个家里，哥哥对自己最好，从小就对这个弟弟照顾有加，所以叶梓峰对这个家更多的感情来源于哥哥，他至今也记得，十岁的时候，父亲第一次把他领回家，告诉家人，这个孩子也是咱们家的孩子，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害怕地紧抓着其实也很陌生的父亲，是长了好几岁的哥哥过来挽起他，笑嘻嘻地夸赞：“这个弟弟长的真好看，像个洋娃娃。”
　　他不是叶家夫人亲生的，这在上层社交圈中不是秘密，爸爸叶文曾经外派美国，与一个美韩混血的女孩儿交往了一段时间就有了他，十年后，亲母另嫁豪门，辗转联系了叶文，送回来梓峰和一笔数额庞大的赡养费，也就是这笔赡养费，成为叶文做地产大亨的第一桶金。所以，叶梓峰在叶家的地位很奇妙，母亲和姐姐对他冷淡却不得不尊重，爸爸疼他却碍于母亲不能过于表达，只有哥哥一片血浓于水的至诚，小时候无论到哪里都自豪的介绍，“这个是我亲弟弟。”这一声亲弟弟，叶梓峰记了十多年，为了这个不太温情却斩不断血缘的家族，为了这个爱护自己的哥哥，他人生的道路开始扭曲，走到今天已经不受自己掌控。
　　叶文当年下海做地产，因为靠着自己原来在政府圈里的人脉，一直顺风顺水，事业大了，人就懈怠，到发现因快速扩张而导致资金链即将崩断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幸好，靠着大儿子在银行界的关系，勉强渡过难关。但是，当时却赶上上面严抓腐败，叶家违规贷款的事情被竞争对手捅出来，不仅整个叶氏企业风雨飘摇，也把大儿子叶梓山牵连进去，本来已在本市政法界小有成就，因为这事件立刻被内部调查，锒铛入狱也就是时间问题了。那时候，叶梓峰刚刚在美国完成学业，正准备在美国工作，听到消息匆匆回国，下飞机第一件事就去见了哥哥，虽数年不见，他也想不到哥哥会变化这么大，那个温和睿智的人现在那么仓皇恐惧，抓着弟弟的手，居然眼含热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家所有人为挽回大局四处奔波，但树倒猢狲散，官场商界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现在想找个出手帮忙的人难比登天，正当叶家准备认命的时候，叶梓峰却救了他们，用的方法很老套但最有效——联姻，他和一个在美国留学认识的部级高官女儿迅速结婚，这也就是外界盛传的那桩契约婚，契约的内容谁也不知道，甚至叶家的人也不知道，但结局却有目共睹，新媳显赫的家世，让濒临死境的叶家起死回生，叶梓山又重回政法界，一切困厄就那么峰回路转了。
　　当叶梓山问弟弟：契约的内容是什么？，叶梓峰只是笑笑，没什么，我只是牺牲了一样东西，但那东西对我不重要，叶梓山很奇怪：“什么东西。”他弟弟继续笑着，一脸的无所谓：自由，我这辈子不能再拥有这个东西，如此而已。
　　叶梓山直到母亲寿宴结束才回到家，还是在妻子打了十多个催促电话后不得已匆匆回来。看见大嫂一脸严霜准备大动干戈的时候，叶梓峰急忙打圆场，“哥，好久没见你，陪我再喝一杯怎样？”
　　大嫂因着娘家也不弱，向来在叶家天不怕地不怕，但就是对这个小叔子礼让三分，因为小叔子的岳丈家实在是得罪不起的，世态炎凉，她虽鲁莽也还是懂的。
　　叶家别墅的二楼平台，哥两儿开了威士忌，弟弟喝了一口，忍不住就笑了：“哥，这回你真欠我的了。”
　　梓山喝了一口酒，有点惆怅，“我欠你很多了，还有什么真假？”
　　梓峰本来是开玩笑，见到哥哥的样子，反倒不好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听他哥继续说：“我记得你以前说，你牺牲了自由，你真不觉得可惜么”
　　梓峰转头看着大哥，其实明白他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安慰，只好回答：“哥，我也没什么需要自由的人和事，所以不觉得怎么样。”
　　梓山看看他，叹口气“你现在不需要，怎么见得以后不需要，你和弟妹具体感情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爱情吧，不然怎么长期两地分居，如果有一天，有那么个人，让你非常想天天都在一起，你就知道自由多重要了。”
　　梓峰心里并不以为然，但又不好打击现在的哥哥，只好顺着他说：“你是说兰珊吧，喜欢的话就交往呗，非得要有个身份么？”
　　梓山半晌没回答，直到喝光杯里的酒，才悠悠地说“不一样，有些女人，没身份你就不敢亵渎。兰珊就是。”

　　是么？兰珊，兰珊，这么不同凡响的女人么？

　　一切都和兰珊预料的一样，那个削尖了脑袋想成为“尚品”会员的客户，在她把“尚品”的会员表递上去的时候，立即就会见了她，兰珊一句关于业务上的话题都没谈，只是详细地介绍了“尚品”的会员制度，又帮着他把表格填好，要告辞的时候，这个陈姓老板居然殷勤的送出来，“兰小姐，没想到贵公司是如此有实力的公司，之前太忙，都没好好考察，希望以后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兰珊心里了然的一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嘴上却极尽客套：“陈总业务繁忙，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而已，哪天您空了，我在尚品恭候您。”
　　有时候，兰珊真觉得自己蛮懂男人，忙于温饱的时候，做低伏小，忍辱负重，有钱了，地位和女人，就是追求的目标了，其实女人还可放在后面，地位才是一个男人的终极目标，你在社会上有什么位置，什么身份，才能决定你做男人是否成功，女人，向来是和这些紧密相连的，兰珊从心里冷笑出来，太多男人把女人当成自己人生的装饰品，那也不能全怪男人，好男人绝种了，这里面女人有太大功劳。

　　和陈老板约好了在“尚品”见面的日子，兰珊报备了叶梓峰，当时刚好开完业务例会，见兰珊特意把这件事跟自己汇报，叶梓峰有点好笑：“你是说，肯定拿下了？”
　　兰珊也笑笑，“我想今晚去过尚品之后，明天会签约。”
　　叶梓峰盯着兰珊看了一会儿，这女人某些时候的笃定，你不得不信任，因为她的态度，那种虽不张扬却绝对自信的态度，让你不得不跟着的她的步伐走。
　　“尚品”的格调是很含蓄的，在外面看，只不过一栋高高大大的独栋建筑，几乎谈不上什么风格，但是，这却是滨城上流社会的社交聚集地，叶梓峰当初打造它，就是定位在“不求奢华，但求高贵”贵气不一定要极尽奢华才能表现，像英式贵族，没有渊源，没有传承下来的格调，你再有钱不过是暴发户，“尚品”就是这样，简单厚重的外观，内里的装饰风格古朴大气，极尽贵族气息。兰珊只是大概转了一圈，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崇尚这里，男人喜欢的一切，物质的精神的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满足。站在大堂里，看着衣香髻影穿梭往来，忽然就想起这个建筑的缔造者，那么年轻，那么傲慢，但是确实真的很了不起。
　　兰珊没等多久。陈老板就来了，一身笔挺正装，面容严肃，一本正经，兰珊在心里窃笑了一下，把他领到酒吧区，那里有个乐团的演出，还没开始，但已经有很多人等待，兰珊和陈老板坐下来，点好了餐点，兰珊觉得是时候了，“陈总，尚品的老板也是我们尚峰的老板，尚峰之所以后进勃发，是和我们的实力分不开的，您看，我们的客户在这里能得到许多的商机，认识很多商界朋友。。。。。哦，您看，那边那位是林氏的董事长，还有那边，。。。”
　　兰珊侃侃而谈，陈老板在这样的氛围下早就堕入蛊中不能抗拒，周边各色商政名人来来往往，早把他的名利心勾个十足，频频点头。“是的，兰小姐，我希望我们现在开始合作还不算晚，明天我把委托给你们发过去。。。。。。”
　　兰珊微微一笑，心里说：OK 搞定。
　　陪了二杯威士忌后，演出已经开始，灯光暗下来。这位陈老板估计是不胜酒量，动作就不那么斯文了，台上轻歌曼舞，他的手已经搂上了兰珊的腰，兰珊身子一震，心里把这个色狼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说：“陈总，您知道在尚品不仅可以结识商界朋友，最出名的还是这里是社交名媛的聚集地，您成了这里的会员，一定不会错过结识红颜知己的机会。今天的演出有点闷，不如您去KTV区转转？”
　　陈老板早已经晕晕乎乎，只是听摆布，兰珊找了个服务员把他带走，自己却推辞说老板有急事找她，轻松脱身。看着志得意满的陈老板走了，她坐进调酒师前面的吧椅里，长出一口气，叫了一杯蓝色玛格丽特，心里有点百感交集，做个女人想在商界博上位，真是不容易的事，今天自己能靠小聪明，不知道今后还能走多远，到了真正跨不过去的坎时，该何去何从呢？
　　刚喝了一口，有个人坐在了自己旁边，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气钻进鼻孔，兰珊立时知道是谁了，急忙转头，非常惊讶：“叶总！”
　　叶梓峰叫了一杯啤酒，转身碰了她的杯子一下：“恭喜。”一饮而尽，
　　兰珊打量他，没穿外套，脸上带着点揶揄的笑意，看来他把自己刚才的戏码看足了才过来的，心里就有点恨恨的，“您来好久了吧。
　　不是问句，叶梓峰也不否认，只说：“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像一只小狐狸。”
　　兰珊想翻白眼，忍住了，“这好像不是夸奖。”
　　“你还需要夸奖么，心里明明是骄傲的。”
　　兰珊转头认真地看他，退出写字间，上下属的关系突然就单薄了，可以直面地挑衅，
　　“彼此彼此吧，我那点骄傲怎么能和您比。”
　　叶梓峰笑了，“你这样很好，面具脱下来，张牙舞爪的，挺可爱。”
　　“叶总您是不是喝多了？”
　　“哦，有点儿。”
　　“。。。。。”
　　“我只是好奇，他们说你是不好搞定的女人。真的么？”
　　兰珊脸色微微变了，有点僵硬，“叶总您真是喝多了，我家里有事，不能陪您了。”
　　叶梓峰也不说什么，微笑着站起来，风度绝佳，拿过兰珊的外套，很绅士的张开来，等着兰珊穿上，兰珊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了，露出的肩膀碰到对方的手，一瞬间有电流一样的感觉，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正碰上叶梓峰深邃的眸光，两个人的脸挨的如此近，她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气，心里倏然有种欲望，好容易才压抑了，她穿好衣服轻叹，好看的男人是妖孽啊，一点儿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