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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疾病、爱、付出与陪伴 ...

  •   疾病、爱、付出与陪伴

      无责任短篇
      与正文共享世界观背景。
      未读过原书也不影响理解本文。

      一、安东尼的愤怒

      灯塔医疗中心顶层,安东尼的私人办公室兼远程监控站,弥漫着一股与它主人此刻心情截然相反的、近乎强迫症的整洁与秩序。空气中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以及数据流刷新的、几乎无法听闻的沙沙声。

      然而,在这片冰冷的秩序中心,安东尼本人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覆着寒冰,内里却是翻腾的熔岩。他站在最大的那块监控屏前,死死盯着上面一条被高亮标红的曲线。

      那是过去两周,Zoey prince 的夜间体温趋势图。

      曲线清晰地显示,从佐伊每日就寝后约一小时开始,她的体温会从正常值缓慢攀升,达到一个低热区间(通常比基线高0.8-1.2摄氏度),并持续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醒来后一小时左右,才逐渐回落。

      每日如此,规律得像个设定好的糟糕程序。

      屏幕一侧的日志窗口,滚动着简短的通讯记录:

      【日期:两周前,首次异常报警】

      系统:检测到用户ZP-01夜间核心体温异常升高(+0.9℃),持续超阈值。
      A.E.:佐伊?监测显示你夜间体温偏高。感觉如何?有无不适?
      Z.P.:一切正常。可能是新换的被子比较保暖。睡眠质量无影响。
      A.E.:持续观察。如有任何头晕、乏力、立即报告。
      Z.P.:明白。

      【日期:一周前,重复报警】

      系统:连续第七日检测到用户ZP-01夜间核心体温异常模式。
      A.E.:佐伊,体温曲线仍然异常。确定只是被子问题?是否需要调整环境恒温或进行简易检查?
      Z.P.:确认无不适。工作进度良好,日间精力充沛。可能是我个人代谢周期与新的寝具适应期叠加。继续观察即可。
      A.E.:……保持监测手环佩戴。下周面诊时详查。

      然后是今天的记录:

      【日期:月度例行会面日,霍格沃茨校医院】

      A.E.(现场记录):目视检查,用户ZP-01面色异常,呈现不健康潮红,眼下有疲态。自述“睡眠充足,工作顺利”。触诊额部、颈侧、掌心,温度明显高于正常,且为持续性温热,非短暂运动后升高。询问日间是否同样感觉发热,回答“室内外温差导致感知不明显”。使用精密体温咒复核:日间静息体温已达低热标准。夜间监测数据与日间体征结合判断:用户已处于持续低热状态至少两周,仅因日间活动分散感知,夜间环境恒温凸显异常。健康状态评级从‘稳定观察’下调至‘需紧急介入评估’。

      安东尼当场把这个不知轻重缓急的、永远叫人放不下心的“小乌鸦”摁进了回灯塔总部的飞行马车。甚至拒绝给她留下半小时收拾行李的时间。

      持续两周的低热!对于一个魔力核心曾濒临崩溃、灵魂带着撕裂旧伤、身体平衡脆弱如琉璃的人来说,这可能是感染、是免疫系统异常、是魔力循环再度紊乱、甚至是某种缓慢发作的诅咒或未知毒素的征兆!每一分钟延误都可能让问题变得更复杂、更危险。

      而她,居然用“新被子”这种敷衍到可笑的理由,糊弄了他两周!更令人遗憾的是,自己居然……也信了。

      他想冲到楼下的检查室,对着那个总是过分安静、过分理性、也过分能忍的孩子咆哮,质问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健康当回事,质问她知不知道“狼来了”的故事最终会是什么结局,质问她为什么永远学不会在倒下之前就发出求救信号!

      可是,她能跟谁说呢?一个念头冰冷地切入他的愤怒。

      跟西弗勒斯·?那个地窖蝙蝠只会用更严苛的标准要求她,或许还会把这低热视为“不适应工作节奏”的体现。跟波莫娜?那位慈祥的草药学教授会送上关怀的茶点和安慰,但触及核心的医疗问题,她无能为力。跟米勒娃?校长会给予支持,但最终压力还是会回到佐伊自己身上。跟查尔斯和尤兰达?这对潇洒夫妻,向来行踪不定,远水难救近火,而且汇报“不适”往往意味着更多的“保护性限制”,而这恰恰是佐伊最抗拒的。

      她的世界看似被众多守护者环绕,实则每一份守护都附加着期望、责任或她自我施加的“不能拖累他人”的枷锁。当不适来临,她第一个本能反应,或许不是求助,而是评估:这点不适是否值得打断他人的工作?是否会影响既定进度?是否……会显得自己过于脆弱?

      然后,她用强大的理性将不适感归类为“可容忍的背景噪声”,用“新被子”这样的借口将其合理化,继续埋头于她那永无止境的学术迷宫和教学责任中。

      累病的。安东尼几乎能肯定。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魔力伤病或外部袭击,就是最简单、也最可悲的——累病的。霍格沃茨的教学、灯塔的远程数据支持、她那些永远在推进的个人研究项目、还有应付各方关注所消耗的心力……她的系统再次被压到了临界点,身体用最原始的发热信号发出抗议,而她,选择性地屏蔽了它。

      所以,对佐伊的怒火,在升起的那刻,就化为了更深的无力。他舍不得发火。舍不得对那个已经把自己逼到墙角的孩子,再施加任何形式的、哪怕出于好意的责备。那就像对着一个已经超载到冒烟的精密仪器大吼大叫,除了加速它的崩溃,毫无益处。

      那么,西弗勒斯呢?那个理论上在霍格沃茨最该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异常的人!安东尼的怒火立刻找到了一个更坚硬、也更适合的目标。但……安东尼他敢吗?

      脑海中瞬间闪过斯内普那张永远阴沉、刻薄的脸,那双能冻住沸腾坩埚的黑眼睛,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恐怖气场。更重要的是,安东尼清晰地记得,佐伊的健康危机,有好几次都与斯内普那套“严苛淬炼”直接或间接相关。去找斯内普问责?质问他为什么没发现佐伊在发烧?那大概会得到一声冰冷的嗤笑,以及一句“我以为,埃文斯医生,你那些昂贵又繁琐的监测设备,就是为了弥补人类观察力的粗疏和不可靠而存在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斯内普会如何用他那平滑而恶毒的语调,把责任反推回来:“或许,你该反思一下,为什么你的‘病人’宁愿相信一床被子的保暖效果,也不愿向你报告持续两周的不适。是你们的医患信任关系太过脆弱,还是你的‘监护’让她感到窒息?”

      安东尼打了个寒颤。不,不行。和斯内普正面冲突,尤其是在涉及“谁更了解/更该负责佐伊”这个问题上,他毫无胜算,只会自取其辱。那家伙的舌头比蛇怪的毒牙还毒。

      庞弗雷夫人呢?那位尽职尽责的校医同样有疏忽之嫌。但庞弗雷夫人要面对全校师生,不可能像他这样全天候盯着一个特定对象。而且,以庞弗雷夫人对佐伊的关心程度,如果知道她隐瞒病情,恐怕会比安东尼更生气、更难过。去指责庞弗雷夫人?那不仅不公平,还会伤了这位可敬女士的心。

      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对佐伊,是心疼不舍;对斯内普和庞弗雷,是忌惮与理智上的自知理亏。

      就在这股邪火快要把他自己点着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监控屏下方,那个小小的、标注着“生理监测系统v3.2 - 设计维护:Vital”的标签。

      Vital。

      那个技术宅。那个传感器和代码的负责人。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用各种古怪点子试图让佐伊“更舒适”或“更高效”的家伙。

      安东尼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的,佐伊隐瞒病情是主因。斯内普的疏于察觉(或选择性忽视)有责任。庞弗雷夫人或许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但是!

      这套他安东尼赖以进行远程监护的、号称“能捕捉最细微生理波动”的监测系统,难道就没有问题吗?它确实报警了,报了夜间低热。可它的报警逻辑是不是太死板了?为什么只盯着“夜间固定环境下的异常升高”?为什么没有结合用户日间的活动数据、魔力波动模式进行交叉分析,从而更早地推断出“持续性低热”的可能性?为什么在用户两次以“被子”为由驳回警报后,系统没有自动提升监测等级,或强制要求更详细的体征上传?

      还有那该死的手环!它监测的是体表体温,没错。但它有没有考虑过,当用户日间处于活动状态,体表温度因环境、情绪、轻微运动而波动时,可能掩盖了持续性的低热?为什么没有集成更灵敏的、针对循环系统或基础代谢的监测?

      这全都是设计缺陷!是代码的盲区!是技术上的傲慢与懒惰!

      “Vital……”安东尼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很好。完美的出气筒……不,不是出气筒,是责任方。技术问题,就得找技术负责人。合情,合理,合法。

      这位气急败坏的医疗负责人猛地转身,拨打了视频通讯,几秒后,他的系统上浮现出Vital那张戴着护目镜、头发乱翘、显然正沉浸在某个复杂电路中的脸。

      “嘿安东尼?难得你主动找我,是不是你的数据又有乱码——”

      “Vital!”安东尼的怒吼打断了对方,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怒火而显得格外嘶哑尖利,“你的那堆破烂传感器和狗屎算法!差点害死她!”

      Vital被吼得愣住了,护目镜后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啊?什么?……”

      “持续低热!两周!你的系统只会在她夜里躺着不动的时候报警!白天呢?她到处活动的时候呢?你的‘智能监测’就他妈是个笑话!她用手环反馈‘只是被子问题’,你那套弱智逻辑就信了?不”安东尼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显示屏上,“我告诉你,Vital,要是因为她这次拖延治疗留下任何后遗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任何跟医疗监测有关的东西!我会亲自把你那些焊锡和代码板扔进黑湖喂巨乌贼!”

      Vital显然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砸懵了,他试图理解:“等等,安东尼,冷静点,你在说什么?谁?佐伊?佐伊到底……”

      “我没空跟你解释!现在,立刻,马上去总控台,给我调出ZP-01过去两周所有的原始数据流,包括但不限于体温、心率变异、微环境温度、活动加速度、甚至魔力背景噪声!我给你两个小时,不,一个小时!我要一份完整的、导致报警延迟和误判的系统缺陷分析报告!然后,给我拿出修改方案!我要新的算法,能提前至少三天预警这种‘隐藏性持续症状’的算法!听懂了吗?!”

      “可是安东尼,我这边有个能量流校准……”

      “去他妈的校准!”安东尼彻底爆发了,“现在!立刻!马上!否则我就切断你实验室的所有非必要能源供应,包括你藏起来煮咖啡的那个秘密线路!”

      Vital显然知道安东尼盛怒之下绝对干得出来,他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玩世不恭终于被严肃取代:“……明白了。我马上去查。佐伊她……”

      “我已经把她带回灯塔了。”安东尼的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丝,但依旧冰冷坚硬,“正在做全面检查。在你拿出像样的报告和解决方案之前,别让我在医疗层看见你。还有,”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疗养期间,她需要严格控制的饮食清单我会发给你。但……允许有一些‘无额外糖分添加、符合魔力代谢辅助配方’的……小甜饼。你,负责弄到。要她上次在霍格莫德称赞过口感的那种燕麦坚果底,但配方必须经过医疗营养组审核。”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别扭的、怒火未消状态下的……额外指派。把技术问题和“赎罪”任务捆绑在一起,扔给这个最软的——也是安东尼自己唯一捏得上手的柿子。

      Vital张了张嘴,似乎想抗议这种“罚写代码外加学烘焙”的套餐,但看到安东尼镜片后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担忧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认命般地垮下肩膀。

      “……知道了。数据报告,新算法,还有……小甜饼。”他有气无力地重复,“老天,我今天到底造了什么孽……”

      “你造了套不可靠的系统!”安东尼最后吼了一句,切断了通讯。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仪器嗡鸣。安东尼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那通咆哮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走到刷新了数据的监控屏前,看着下方医疗中心某个亮着灯的检查室。佐伊已经在那里,身上重新接上了那些更精密的监控设备,或许连那个她讨厌的输液港也再次派上了用场。

      怒火发泄了一部分,但担忧和疲惫却更深地攫住了他。安东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至少,他把最该问责的技术问题揪出来了。至少,他把那个总是能弄到稀奇古怪玩意儿的技术宅支使去搞“合规小甜饼”了。至少,佐伊现在人在灯塔,在他眼皮子底下,在最好的医疗环境里。

      剩下的,就是等待检查结果,以及……继续他永远也完成不了的、试图教会那个天才女孩如何珍惜自己的、西西弗斯般的任务。

      他疲惫地坐回椅子里,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流淌的数据。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除了医生的专业审视,更多了一层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二、躯体的反叛

      灯塔医疗中心特殊监护病房的清晨,是被精确调控的。光线随着预设时间,从窗帘缝隙间逐渐增亮,模拟着自然的黎明。恒温系统提前半小时略微提升环境温度,以适应人体从睡眠到苏醒的代谢变化。空气中的安神熏香浓度在黎明前就已降至最低,只余下一缕几不可闻的草木尾调。

      佐伊在这一整套精心设计的“唤醒程序”中,于八点三十七分,自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闹钟,没有需要立即处理的猫头鹰信件,没有堆积在办公桌上亟待批改的学生论文,也没有那种一醒来就必须立刻绷紧神经、投入某个庞大系统或复杂难题的惯性压力。

      她只是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悬浮的、模拟自然光光谱的魔法灯管,花了几秒钟才让意识完全回笼——哦,这是在灯塔。这是医疗层。因为低热。

      身体的感觉很奇异。低热带来的那种沉重感和骨头里的酸软依然存在,像一层湿漉漉的薄纱裹着四肢百骸。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奢侈的松弛感,却从精神深处弥漫开来。那是知道自己被严密看护着,知道暂时可以放下所有外部责任,知道即使自己彻底“宕机”也会有专业系统立刻接管的安全感所带来的松弛。是心理意义上回到了绝对安全的“家”之后,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终于允许自己微微回弹的松弛。

      她撑着还有些绵软的手臂坐起身,靠在柔软的床头。医疗助理轻轻敲了敲门,走过来,递上温水。

      “早上好,普林斯小姐。感觉如何?”助理声音温和。

      “还好。”佐伊回答,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但眼神是清明的,“就是……有点没力气。”她如实描述感受,没有掩饰。

      助理记录下她的主观描述,同时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监控屏上刚刚更新的一批数据——那是佐伊苏醒前后半小时的详细记录。

      屏幕上,体温曲线依然在低热区间徘徊。但旁边的心率趋势图,却出现了几处细微但不容忽视的“毛刺”。在佐伊由深睡眠向清醒状态过渡,以及醒来后最初几分钟,心电图捕捉到了数次短暂的心动过速。虽然每次只持续十几秒,且未引起明显血压波动或自觉症状,但它们像暗礁一样突兀地出现在原本应平稳的心律背景上。

      医疗助理在这些异常上做了一个不明显的标记,“埃文斯医生稍后会来查房。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按您之前的营养配方调整的,易于消化。”

      早餐送来了。是煮得恰到好处、混合了微量魔力稳定谷物的燕麦粥,一小杯无味的纯净蛋白质粉冲泡液,还有一小碟颜色鲜艳的混合莓果(蓝莓、树莓、黑莓)。

      佐伊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速度不快,但很专注,没有剩下。对于任何治疗师来说,看到病患拥有良好的食欲都是令人欣慰的信号。更何况,佐伊在用餐后,并没有像往常在医疗环境里那样,立刻询问何时可以“返回工作岗位”或“接触实验数据”,而是顺从地接受了“上午自由阅读”的安排,从床边柜子上拿起一本关于古代地中海魔法贸易路线的闲书,靠在枕头上翻看起来。

      监控站里,通过病房监控看到这一幕的安东尼·埃文斯,几乎要落下感动的——或者说,是庆幸到近乎虚脱的——泪水。天知道,他做好了应对佐伊各种形式“消极抵抗”或“理性谈判”的准备,从要求接入工作终端到申请缩短卧床时间。而她,竟然就这么……听话地休息了?

      不过,这反常的“顺从”,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那颗悬着的心揪得更紧。

      这不像她。至少不像那个总是试图在规则边缘试探、最大化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佐伊·普林斯。这种异常的平静,往往意味着身体的不适已经占据了她相当一部分处理能力,以至于她“懒得”或者“无力”去争取更多了。

      果然,平静的上午之后,午餐带来了一次小小的风暴。

      午餐是特意准备的:用特殊魔法小麦制作的细意面,搭配炖煮得极其软烂的牛肉粒,以及用魔力温室培育的、富含特定修复性植物因子的“圣罗莎”番茄熬制的酱汁。这种番茄酱佐伊在以前灯塔疗养期间吃过很多次,从未出现问题,甚至被记录为“耐受良好且效果积极”的食物之一。

      佐伊依然吃得很认真,甚至比早餐时速度稍快了一点,似乎胃口有所恢复。

      然后,就在她放下餐具,似乎准备喝点水的时候,身体突然一僵。紧接着,佐伊脸色一白,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床边的医用呕吐袋,将刚才吃下去的午餐尽数吐了出来。

      过程很快,但异常剧烈。吐完后,她虚脱地靠在床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之前更差,但眼神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近乎实验室观察般的冷静。

      医疗助理迅速上前清理,递上温水漱口,并准备止吐和舒缓胃部痉挛的温和药剂。

      佐伊漱完口,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闻讯赶来的安东尼,声音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酱汁……我好像排异这个番茄。胃部有灼烧感和强烈痉挛,诱导了逆呕反射。”她甚至尝试分析症状,“但‘圣罗莎’番茄的过敏原数据库里没有我的记录。可能是批次差异,或者我当前的胃肠道黏膜状态异常敏感化。”

      安东尼站在床边,看着监控屏上胃部魔力流的紊乱图像和呕吐物初步分析的魔法反馈(确实显示出对番茄中某种常见酸性成分的异常反应标记),又看看佐伊那张努力维持镇定但难掩生理性痛苦的脸。

      排异?他心里摇头。同样的番茄,以前吃没问题,现在突然“排异”?更可能的是,随着外部压力的暂时撤离,她那被强大理性和意志力强行镇压了许久的、积劳成疾的身体,开始用各种方式“造反”。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被压抑的免疫紊乱、消化功能失调、植物神经功能异常等等“躯体化症状”,便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纷纷冒头。对番茄酱的剧烈反应,很可能只是其中一个比较显眼的信号。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记录:对‘圣罗莎’番茄酱出现急性胃肠道不耐受反应。暂停此类食材。调整后续食谱,采用更低敏、更中性的基底。现在,把药喝了,休息。”

      佐伊顺从地喝下魔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只是实验中的一个意外数据点,记录、分析、调整方案即可。

      安东尼退出病房,一边安排营养师紧急修改食谱,一边心情复杂。他庆幸于佐伊没有试图硬撑或隐瞒不适(至少这次没有),但这份“配合”背后所揭示的身体系统的混乱程度,又让他再度忧心忡忡。

      下午的“自由阅读时间”,佐伊似乎失去了上午那种沉浸于书本的宁静。她拿着那本关于魔法贸易路线的书,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没有翻动。监控显示,她的脑波活动从专注阅读的β波,逐渐过渡到散漫的α波,甚至偶尔滑向表征出神或内在思绪翻腾的θ波。

      她在愣神。在想心事。这对于需要时刻处理信息的佐伊来说,也是一种不寻常的状态。

      安东尼在监控站处理着其他事务,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分了一部分给属于佐伊的那几块屏幕。突然,屏幕边缘几个参数开始闪烁黄色的预警边框——核心体温上升速度加快,已突破此前稳定的低热平台,向更高区间爬升;同时,心率数据出现紊乱,呼吸频率也开始变得浅快。

      “不好!”安东尼心头一凛,丢下手中的报告,猛地起身冲向病房。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医疗助理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紧急处理。佐伊半靠在床上,身体间歇性地出现轻微的、无法自控的抽搐,眼神有些涣散,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床边,用于物理降温的冰毯已经启动,助理刚刚将一剂控制惊厥和快速退热的魔药通过输液港推注完毕。

      “持续了约两分钟,典型的复杂性高热惊厥,伴轻微意识模糊,现已初步控制。”助理语速很快但清晰地汇报,“体温在五分钟内从38.1℃升至40.4℃,触发阈值。已按预案处理。”

      安东尼快步上前,接手了监测工作。他检查了佐伊的瞳孔反应(对光反射稍迟钝但存在),触摸了她的颈动脉(搏动快而有力,但节律已基本恢复),又快速浏览了刚刚惊厥期及处理后的一系列生理读数。

      佐伊在他的触碰和检查下,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认出了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倦意的气音。

      “别说话,休息。”安东尼低声道,用毯子裹紧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调整了冰毯的温度设置,使之更温和有效。他的动作稳定而专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刚才一瞬间渗出的冷汗。

      高热惊厥。在成年人,尤其是像佐伊这样有复杂基础病史的个体身上发生,绝对是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危险信号。它可能意味着感染突然加重,中枢神经系统受到直接影响,或者身体在持续压力崩溃后,出现了更严重的调节功能障碍。

      看着病床上那因为药物作用而逐渐平静下来、陷入昏睡的脸,安东尼感到一阵后怕,随即是无比强烈的庆幸。

      幸亏。幸亏他凭着直觉和那点“新被子”也掩盖不住的异常,顶着霍格沃茨的压力强行把她带回了灯塔。幸亏这里有无处不在的精密监测,有瞬间响应的应急预案,有最齐全的医疗资源和专业团队。

      这要是在霍格沃茨……在那些虽然古老但医疗条件相对有限的校医院,在庞弗雷夫人可能需要同时应对其他突发状况的时候,在远离查尔斯集团尖端技术支持的环境里……一次突如其来的、伴有意识障碍的高热惊厥,会引发多大的混乱?会造成多大的风险?会不会因为处理不及时或手段有限,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他简直不敢细想。

      是的,她是查尔斯阁下的“珍贵资产”,是灯塔不可或缺的“核心研究员”,是魔法学术界一颗璀璨而脆弱的新星。

      但在此刻,在监测仪规律的光点闪烁中,她首先是个累病了、身体开始用各种激烈方式抗议、需要他全力以赴去照看的孩子。安东尼悄悄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确保药物匀速而温和地起效。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了下来,决定亲自守一会儿,直到她这次真正的、深度的睡眠稳定下来。

      窗外,灯塔的光芒恒定地照耀着魔法与现世的边界。

      幸好,这次,他赶上了。

      三、宠物的约定

      连续两天,佐伊的状态都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乖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清醒时便试图用目光丈量天花板瓷砖的尺寸以计算房间容积,或是向医疗助理询问仪器的具体参数。她只是睡。睡得深沉,睡得毫无防备,仿佛要把过去几年里欠下的、被理智和咖啡因强行驱散的睡眠债,一次性清偿干净。

      醒了,也不急着起身。有时候只是静静躺着,看着光线在墙壁上移动,或者拿起手边那本厚如砖头的《古代地中海魔法贸易路线与物质文化嬗变考》,慢慢读上几页。这本书在旁人看来已是艰深晦涩的学术专著,对她而言却成了“闲书”,一种无需调用核心算力、只需被动接收信息的低功耗模式。

      她甚至在一次午睡醒来后,靠在床头,慢慢地、一笔一画地,临摹起书中一幅关于腓尼基魔法商船结构的插图。线条谈不上多优美,但异常精准,带着她特有的、工程绘图般的冷静质感。画完了,她盯着看了会儿,指尖轻轻拂过纸张,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神情。

      这一切,都被安东尼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心中的警报并未解除,但另一种更柔软、也更酸涩的情绪,却悄然弥漫开来。他仿佛穿过时间的走廊,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北美森林深处的疗养地,同样安静得不像话的小小身影。那时的佐伊刚从一场差点撕碎她的灵魂风暴中幸存,身体和精神都脆弱得像初冬的冰凌,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安排,用沉默和服从保存最后一点元气。

      如今,这个稍大一些、肩膀依然单薄的身影,与记忆里那个孩子重合了。依然是那种令人心疼的“乖”,只是这一次,少了些惊魂未定的茫然,多了几分疲惫到极处后的、听天由命般的平静。她不是在抵抗,也不是在妥协,她只是……停下了。允许自己暂时成为一个纯粹的“病人”,一个只需要呼吸、休息、接受照顾的客体。

      这让安东尼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也让他更加不敢有丝毫松懈。

      低热的根源很快被精密的排查锁定:持续的、轻微的双侧肺部基底区瘀血。这并非急性感染,更像是长期血液循环不佳、加上魔力核心不稳对循环系统产生的微弱但持续的“拖累效应”,在某个疲惫的临界点后,诱发了局部炎症反应。平日里,她用魔药和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但这次持续的消耗终于让免疫系统无暇他顾,这个旧日的薄弱点便趁机“揭竿而起”。

      然而,比肺部瘀血更让安东尼挠头的,是佐伊那突然间变得无比娇贵、几乎“六亲不认”的消化系统。

      起初是“圣罗莎”番茄酱。接着,连精心挑选的、几乎入口即化的嫩牛排,她吃下去不久也会引发剧烈的胃痉挛和呕吐。Vital熬夜调试配方、好不容易通过营养组审核的“爱心魔力燕麦小饼干”,她只尝了拇指大小的一块,二十分钟后便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尝试换成温和的牛油果奶昔?吐。换成仅用蜂蜜调味的橙子果酱抹一片最清淡的白面包?吐。甚至只是喝了几口掺了西柚提取物(据说有助退热)的电解质水?依然吐。

      最糟糕的一天,她吐了四次。早、中、晚三餐,加上一次深夜因胃部持续灼痛和恶心引发的干呕,最后呕出的液体里带了鲜红的血。

      胃出血。虽然量不大,在魔法医疗手段下很快止住,但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像一记重锤砸在安东尼心上。他站在病床边,看着佐伊因频繁呕吐和疼痛而更加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乖顺地接受止血魔药和胃黏膜保护剂,眼神里甚至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安东尼差点就要下令准备鼻饲管了。

      他忍住了。一方面,是胃出血很快被控制住;另一方面,他内心某个角落不愿轻易走到那一步——那仿佛是对她最后一点自主性的剥夺。他调整了策略,退回到最原始、最温和的底线:专门调配的、几乎不含任何常见过敏原和刺激成分的代餐奶昔,以及用魔力浸润过的坚果细细磨成、煮到近乎糊状的燕麦粥。

      佐伊对此没有异议。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吃着那些味道近乎寡淡的流质,像完成一项必须的生理任务。安东尼则像守护着一个精密而脆弱的天平,小心翼翼地在维持基本营养、防止电解质紊乱和避免再次刺激她造反的胃肠道之间,寻找着那微妙的平衡点。他监测着她的体重数据,那数字总是徘徊在令人担忧的过轻区间,每一次微小的下降都让他心头一紧,每一次微小的回升都让他暗自松一口气。

      在一次例行的检查后,安东尼一边为她更换输液港里即将耗尽的营养支持药剂,一边状似随意地问:“这两天休息得还好?看你好像经常……发呆。”他避开了“想心事”这样可能带有情感压力暗示的词。

      佐伊正看着窗外灯塔恒定旋转的光柱,闻言转过头,灰色的眼眸里映着仪器微弱的光。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

      “嗯……在想一些事情。”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清晰,“在想……我自己的意义。存在的意义。还有……如果有一天,你们都不再需要我了,那我去做点什么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药剂滴注的声音,规律得近乎冷酷。

      安东尼正在拧紧输液管连接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和鼻腔。意义。这孩子,在身体最脆弱、精神最松懈的时刻,思考的竟然是如此根本、又如此沉重的命题。她想的是“被需要”的价值,是可能到来的“不被需要”的虚空,是剥离了所有社会角色和功能性之后,那个名为“佐伊·普林斯”的个体,其存在本身的意义。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底那声沉重的叹息。他想说,你存在的意义从来不仅仅在于“被需要”;想说,我们(至少我)守护你,并非仅仅因为你是“有用的”;想说,你就是你,这本身就足够了。

      但看着那双清澈却带着迷茫的眼睛,他知道这些话语此刻可能太过抽象,甚至可能带来另一种压力。他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底的湿意,将翻涌的情绪压缩成最平稳的语调,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松的、探讨般的口吻,回避了前几个过于尖锐的自我拷问,只接住了最后那个看似最“安全”的问题:

      “哦?那你想做点什么?”他问,手下动作不停,将新的药袋挂好,调整流速。

      佐伊似乎被这个问题带离了刚才那种虚无的思绪,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她想了想,语速缓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打捞沉在心底的碎片:

      “好像……真正想做的事情,不多。就想……安安静静地画画科学绘图,更新一下我们灯塔和霍格沃茨共用的那个魔法植物数据库,做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不用赶时间、也不用考虑应用前景的药剂成分分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向往,“也许……还有养一只宠物之类的。不是信使,也不是魔药材料。就是……单纯的,平等的,与一个生命相处。不以利益交换为目的,也不以情感寄托为必须。只是……互相作伴,观察,分享时间和空间。”

      旁边正在记录生命体征的年轻医疗助手听到这里,没忍住,带着好奇和一丝难以置信插嘴问道:“那……普林斯教授,您那套几乎要掀翻魔法理论界的系统工程控制论呢?就不管了吗?”

      佐伊看向助手,表情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仿佛对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甚至带起了一点孩子气的率直:

      “那个啊……那只是我梳理出来的、一种理解这个世界如何运作的方式罢了。就像一张地图,或者一套工具。谁有兴趣,谁都可以学去用。它本身……并不是目的。”

      助手愣住了,似乎无法理解如此划时代的理论在创造者口中竟变得如此“轻描淡写”。

      安东尼却听懂了。他听懂了那份剥离了光环和重负之后的淡然,听懂了那隐藏在“工具论”背后,对纯粹认知乐趣的回归渴望,也听懂了那句“养一只宠物”背后,对最简单、最无条件的联结的向往。

      他忽然感到一种释然,又混合着更深的心疼。这孩子,终于开始尝试从“工具”的壳里,探出触角,去触摸“存在”本身了。哪怕这尝试如此微小,如此不确定,甚至伴随着身体系统的全面抗议。

      他拿起一旁柔软的毯子,仔细地盖在佐伊的腿上,又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行吧。”他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那咱们就说定了。先从这一轮风暴里好好养好自己。等你好了,能正常吃东西了,体重回到安全线以上……我送你一只小动物。”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佐伊骤然亮起一点微光的眼睛,“嗯。品种随你挑,只要不是火龙或者客迈拉兽那种需要特殊许可证的就行。”

      佐伊的眼睛睁大了些,那点微光渐渐晕开,变成一层浅浅的、真实的暖意。她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安静的弧度。

      “午安。”安东尼说,替她调暗了床头的光线。

      “午安。”佐伊回应,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安东尼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呼吸逐渐均匀悠长,才转身离开病房。

      门外,走廊的灯光依旧明亮冰冷。但他心里,却仿佛被那孩子关于“科学绘图”、“植物数据库”、“宠物”的微弱向往,以及那个安静的微笑,注入了一丝微温的、确凿的光。

      风暴还在继续,身体的反叛尚未平息。
      但风暴眼里,已经有了一颗关于未来的、小小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它不关于拯救世界,不关于颠覆理论。
      它只关于一幅画,一株植物,一只尚未谋面的小动物,以及一次纯粹的、平等的相伴。

      这就够了。
      至少,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四、隐形的博弈

      这是佐伊被安东尼薅回灯塔的第四天了。

      安东尼神色不霁,他用自己能够拥有的最凶狠的眼神,盯着手中那封刚刚由一只眼神锐利、羽毛漆黑如地窖阴影的猫头鹰送来的信件。羊皮纸质地厚实,边缘整齐,封口处是霍格沃茨的火漆印,上面还叠加了一个极其微小、但安东尼绝不会认错的、属于西弗勒斯的私人魔力标记——一只简化的、振翅蝙蝠的轮廓。

      他用两根手指拈着信,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块刚从沸腾的坩埚里捞出来、还冒着可疑气泡的魔药残渣。犹豫了几秒,强大的职业素养和对患者“信息自主权”的尊重——尽管他此刻很想把这条准则扔进黑湖——还是战胜了个人情绪。他拿着信,推开病房的门。

      佐伊正半靠在床上,怀里捧着摊开的著作,但她似乎没在看,目光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毯子边缘的一缕流苏。持续的低热和饮食上的反复折腾耗尽了她的体力,也让她进入了一种比平日更沉默、更内省的状态。

      “你的信。”安东尼的声音硬邦邦的,将信件放在床边的移动小桌上,“霍格沃茨来的。斯内普教授。”

      佐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聚焦在那封信上。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看向安东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什么。安东尼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镜片后的眼神混杂着怒意和一种极力克制的担忧。

      “他写了什么?”佐伊问,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

      “我没看。”安东尼回答,语气生硬,“但基于我对发信人的一贯了解,以及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我建议你……酌情处理。如果内容涉及需要耗费大量心神思考或回复的学术问题,可以延后。”

      他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那个地窖蝙蝠最好识相点,别在这个时候拿一堆烧脑的难题来打扰病人休养。

      佐伊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信件。她先仔细检查了火漆和魔力标记,确认无误,然后划开封口。信纸被抽出来,展开。

      安东尼站在一旁,没有离开,双手抱胸,像个随时准备拦截危险物品的警卫。

      佐伊开始阅读。她的表情起初很平静,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但眼神逐渐变得专注——那是她进入“处理信息”状态时的典型神情。信纸有好几张,她看了好一会儿。

      安东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看这反应,信里的内容绝对不是什么“好好休息,早日康复”的客套话。

      果然,佐伊看完最后一页,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落在最后一张单独夹带、尺寸小得多的便签上。那张便签的质地普通得多,字迹也更潦草,只有短短一行:

      望一切必要的修复程序进展顺利。
      ——S.S.

      与前面动辄数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某种东欧罕见魔法苔藓在不同基质环境下魔力代谢差异的求证、对一篇新发表但结论可疑的灵魂魔法论文的尖锐批驳、以及一连串关于霍格沃茨下学期“魔法材料学基础”课程内容调整的具体技术问题的信件正文相比,这张便签简直精简克制到了吝啬的地步。

      安东尼即使没看全文,光从佐伊阅读时的神态和这便签的只言片语,也能猜出前面那些厚厚的内容是什么性质。一股火气“噌”地窜上他的头顶。这个西弗勒斯!佐伊还在低热,还在吐,体重还在危险线上挣扎,他居然送来这么一封学术“重磅炸弹”?那便签上的问候,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冷冰冰的、事务性的确认!他到底有没有把人当病人看?还是说,在他眼里,佐伊首先是一个可以榨取智慧火花的“学术伙伴”,其次才是一个需要休养的个体?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夺过那封信,直接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焚化炉,然后告诉佐伊“信件在传递过程中意外损毁”。

      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佐伊将便签也仔细看完,然后将所有信纸按原顺序整理好,放在膝盖上,陷入了沉思。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因为前面大段的学术内容而露出疲态,反而……似乎被其中的某些问题勾起了兴趣。

      “他……”安东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你还躺着的时候,问了一堆需要查资料、做推演才能回答的学术问题?”

      佐伊抬起头,似乎才注意到安东尼还站在这里,而且怒气快要实体化了。她眨了眨眼,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无辜的语气回答:“嗯。是关于‘霜息苔’的环境适应性假说验证,还有对《灵魂创伤与魔力核心代偿通道》那篇论文几个关键数据可靠性的质疑。另外,下学期的课程调整,有几个实验模块的安全性评估需要补充数据支撑。”

      她说得条理分明,仿佛在汇报工作。

      安东尼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佐伊,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是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冷却下来,不是继续往里面塞这些东西!”

      “我知道。”佐伊点点头,居然附和了他,“但思考这些问题……对我来说,并不比阅读那本贸易路线更费力。”她指了指旁边摊开的书,“甚至,某种程度上,清晰的逻辑问题,比散漫的叙述性文字,更容易处理。它们有明确的边界和路径。”

      安东尼被噎了一下。他想起之前观察到的,佐伊在阅读“闲书”时反而更容易陷入消耗性的发呆,而在处理结构性强的数据或逻辑推导时,虽然耗能,但精神却异常集中和清晰。也许对她而言,真正的“休息”并非完全停止思考,而是将思考从充满不确定性和情感投射的领域,转移到纯粹、冰冷、可控的理性轨道上。

      但这依然不能成为斯内普如此行事的理由!

      “回复可以等。”安东尼坚持道,语气不容置疑,“等你体温完全稳定,能正常进食之后再说。”

      佐伊看着他,没有争辩,只是说:“好。我先起草一个回复框架。不费神。”

      安东尼看着她平静却坚持的眼神,知道在这件事上无法完全阻拦。他重重叹了口气,妥协道:“只限于框架。不能熬夜,不能影响接下来的治疗和休息。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佐伊答应得很干脆。

      接下来的几天,佐伊在治疗和休息的间隙,开始断断续续地起草回信。有时写几行就停下,闭目养神;有时则会在得到医疗组许可的短暂“非卧床时间”里,去灯塔的资料库查阅一些关键的参考文献。

      安东尼每次检查,都看到她的回复稿纸在增加,内容确实紧扣斯内提出的问题,逻辑严密,引证翔实,甚至还在某些问题上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连安东尼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极其精妙的拓展方向。她的精神看起来并没有因此恶化,反而因为这种有节制的“脑力活动”而显得比单纯发呆时更有生气一些。至于进食障碍以及低热的症状,也似乎有所缓解了。

      这让他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这种程度的学术交流可能确实是佐伊独特的“康复活动”之一;另一方面,他对斯内普这种“精准投喂”问题、恰好卡在佐伊“感兴趣且能处理”的边界上的行为,感到一种微妙的不爽——那家伙太了解如何调动佐伊的注意力了。

      回信最终完成那天,厚厚一叠。佐伊将最后一张稿纸整理好,却没有立刻让猫头鹰送走。她看向正在记录她当日生命体征的安东尼,以及恰好过来送一份设备检修报告的Vital。

      “安东尼,Vital,”她开口,“如果你们最近联系得上我父亲母亲,比如,他们结束出差回来,能不能帮我转达一个请求?”

      两人都看了过来。

      “如果他们有去远东,尤其是沉香产区的行程安排,”佐伊语速平缓,但用词清晰,“希望他们能帮忙采购并邮递一些品质优良的沉香白木香树苗。最好是不同亚种的样本。我和西弗勒斯都认为,尝试在‘灯塔’或普林斯家族控制的、模拟热带雨林气候的魔法生态区进行人工栽培和药材复现,是一个有价值的研究方向。”

      Vital一听“西弗勒斯”的名字,耳朵就竖了起来,再听到“研究方向”,脸上立刻露出了那种“又来了”的、混合着不满和护犊子的表情。“又是那个地窖蝙蝠的点子?他就不能让你清净两天?我们之前说好要优先调试新型魔法逻辑电路稳定器的!”

      佐伊转向Vital,耐心解释:“逻辑电路的调试需要大量连续的时间和实验环境,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不支持。而沉香栽培的前期筹备和基础研究,可以碎片化进行,更适合现阶段。两者不冲突,只是优先级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Vital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明显还是不太高兴。他觉得那个阴沉的魔药教授总是用各种“有趣课题”霸占佐伊本就不多的、可用于其他合作的“优质脑力时段”。

      安东尼则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他微微皱眉:“沉香白木香?我记得那是远东特定气候和土壤下的特产,是制作高阶灵魂稳定剂和宁神香料的核心原料之一。但你现在……”他看了看佐伊依旧苍白的脸,“……你应该不缺这类药剂吧?灯塔的库存,还有你之前的处方,都很充足。”而且,以佐伊目前对多种物质的敏感反应,使用新来源的药材更需要谨慎。

      佐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那笑意并非针对安东尼,而是指向某个更宏大的、她已然理解的背景。

      “药材储备是一回事,商业前景是另一回事。”她说,灰眸清明,“安东尼,你想想。目前魔法界高品质沉香的供应几乎完全依赖远东少数几个保护区,价格昂贵且波动剧烈。如果能在欧洲建立起稳定、可控的人工生产链,哪怕只是部分替代,其中的利润空间……”她顿了顿,仿佛在引用某个商业计划书上的数据,“尤其是中东地区的巫师和魔药商,他们对顶级香料和灵魂魔法相关材料的需求和支付意愿,一向非常……可观。”

      她看着安东尼:“这符合查尔斯阁下的商业布局。你知道的,他一直在寻找高价值、有技术壁垒的魔法原材料投资项目。”

      安东尼愣住了。他眨了眨眼,花了足足三秒钟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

      所以,这不只是一项学术好奇或药材储备,更是一项被纳入查尔斯家族商业版图的、带有明确盈利目的的“种植业攻关项目”?而佐伊和西弗勒斯,成了这个项目前期的“技术可行性评估小组”?

      一瞬间,所有线索在他脑中串联起来:西弗勒斯信件中或许提及了相关魔药应用前景(以他的风格,绝不会明说商业动机),佐伊看到了其中的技术和商业双重价值,于是主动推进,甚至利用自己养病期间相对“空闲”的脑力进行前期调研和策划,并巧妙地将资源请求通过他们传递给她行踪不定的父母……

      这孩子,躺在病床上,发着低热,吐得只能喝糊糊,脑子里却已经在为家族的商业帝国规划新的增长点了?而且,还能如此平静地地说出“中东人有钱愿意收购”这种话?那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安东尼和vital的年终奖会因此上涨一大截。

      安东尼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混合着荒谬与钦佩的无力感。他想起佐伊之前关于“存在意义”的迷茫,再看看她现在精准地执行着“被需要”的职能——即使这个“需要”是来自她父亲商业王国的需求——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最终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无奈,都要复杂。

      “行吧……”他揉了揉眉心,“如果联系上查尔斯阁下或尤兰达女士,我会转达。”他看了一眼那叠关于沉香的简短说明(佐伊已经贴心地附上了技术要点和资源需求),又看了看旁边还在为“逻辑电路时间被挤占”而有点闷闷不乐的Vital,以及床上那个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明天天气的佐伊。

      得,这一个两个,都没法让人省心。

      学术的归学术,商业的归商业,病号的归病号,监护人的归监护人……而在这一切之上,那个长翅膀的小乌鸦,正用她缜密的思维,悄无声息地将这些线条编织在一起,构建着属于她自己的、理性而高效的存在方式。

      哪怕这种方式,偶尔会让她的医生感到无比头疼,又无可奈何。

      信,最终还是由那只黑羽猫头鹰带走了,里面是详尽扎实的学术回复,以及一个关于远东树苗的、看似随口的附笔。

      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战场,她与这个世界相处的,独特而必然的方式。

      五、无法隐藏的惊喜

      出院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灯塔医疗层巨大的抗魔玻璃窗,将病房里冰冷的仪器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佐伊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灰色休闲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待最后的出院检查和文件签署。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那种因持续低热和消耗而弥漫的倦怠感已散去大半,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平静,只是这份平静里,似乎多了点之前没有的、近乎期待的东西。

      安东尼拿着厚厚一叠医嘱和后续康复计划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将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例行公事般交代着注意事项:按时服药、定期远程监测数据反馈、逐步恢复工作强度、严格遵循调整后的营养方案……末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之前答应你的,关于……小动物的事。你想好了吗?”

      "也许,一只猫?"佐伊的目光从文件堆上抬起来,落在安东尼脸上。

      安东尼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但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佐伊并没有提出更多附加条款。

      “一只猫?一只,普通的猫?”安东尼有些不确定,没忍住反问。

      “我考虑了一下,”佐伊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某种医疗辅具的选型,“综合我的工作环境、生活习惯、以及……嗯,潜在的风险评估,猫科动物或许是比较合适的选择。独立性强,对陪伴需求相对较低,能适应独处,卫生管理也相对规范。普通的猫,在霍格沃茨不显眼,也符合规定。”

      安东尼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好,我明白了,一只猫。”

      佐伊没有指定品种、毛色、年龄,自然也没有催促。仿佛将这个承诺完全交给了安东尼去处理,自己只保留一个“会有”的预期。安东尼也没有给出具体的时间表,只说了句“准备好了会通知你”。这既是事实,也带着一点想要制造“惊喜”的、极其微弱的私心——尽管在佐伊面前,任何试图制造惊喜的行为都显得有点……不自量力。

      时间在霍格沃茨期末的忙碌与夏季日渐升高的气温中滑过。佐伊恢复了教职,但工作节奏被严格限制。她的大部分时间待在实验室里,处理相对轻松的案头工作,或者去温室协助波莫娜教授进行一些低强度的植物分类和数据录入。生活平静得像黑湖夏日无风的水面。

      就在学期即将结束、暑假前夕的某个午后,一辆查尔斯集团标志性的深蓝色飞马车,无声地降落在霍格沃茨城堡前平坦的草地上。车门打开,安东尼提着一个轻便但结实的航空箱走了下来。他依旧穿着圣芒戈风格的正式治疗师袍,脸色是一贯的严肃,只是仔细看,能发现他嘴角比平时绷得略紧一些,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庄重的表象。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来到了佐伊位于城堡西翼的临时办公室兼休息室。

      敲门,进入。

      佐伊正伏案绘制一幅曼德拉草次级根系的魔力微循环示意图,用的是最普通的羽毛笔和羊皮纸,线条却精准得如同尺规作图。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安东尼和他手里的航空箱时,画笔尖微微一顿。

      “给你的。”安东尼将航空箱放在铺着厚毯的地板上,动作有些刻意的小心翼翼,“答应你的。‘普通的猫’。我托人去要来的。”他强调了一下“普通”这个词。

      航空箱的透气网罩内,一双明亮得像融化了蜂蜜又淬入了一点绿松石碎末的眼睛,正毫不畏惧地、充满好奇地向外张望。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漆黑的爪子从网眼缝隙里伸出来,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

      佐伊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箱子前,蹲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隔着网罩,与里面的小生物静静对视。

      那是一只体型已经颇为可观的幼猫,通体没有一丝杂毛的漆黑,毛量丰厚,尤其在脖颈和胸脯处,已然有了些蓬松的雏形。耳朵尖上各有一撮聪明毛,随着它歪头打量佐伊的动作轻轻颤动。即使隔着箱子,也能感受到它身上那股沉稳又大胆的气质——没有惊恐的瑟缩,没有不安的喵叫,只有一种坦然的好奇,仿佛在评估这个即将成为它新领地的地方,以及面前这个看起来有点苍白、但眼神很安静的两脚兽。

      它的眼神太特别了。不是纯粹幼崽的天真懵懂,也不是流浪动物的警惕戒备,而是一种……被很好地爱过、照顾过,从而对世界抱有基本信任的从容。这种眼神,佐伊只在很少的地方见过。

      她沉默地观察了大约三十秒,目光从猫咪的眼睛,移到它干净光滑的鼻头,再到它透过黑色毛发隐约可见的、健康的粉红色皮肤,最后落在那副显然经过精心护理、没有一丝凌乱的皮毛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努力想显得若无其事的安东尼,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促狭的微光。

      她歪了歪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安东尼。”

      “嗯?”

      “这只猫……该不会是卡莱尔医生他们之前救助的那窝缅因幼崽里,特别强壮的那只小黑?”

      安东尼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佐伊可能会惊喜,可能会平静地道谢,可能会立刻开始研究猫咪的习性,甚至可能会理性分析养猫的注意事项。但他唯独没料到,惊喜环节会在箱子打开之前,就直接被当事人用一句话、一个精准的推论,给彻底戳破、还原成了“已知事实”。

      他嘴角那点强装的庄重彻底垮塌,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挫败、无奈和“果然如此”的认命表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放弃了抵抗。

      “……你怎么知道?”他问,语气干巴巴的。

      佐伊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大笑,而是一种“果然被我猜中了”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微笑。她指了指航空箱:“眼神。卡莱尔医生照顾过的生物,眼神里都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很难形容,大概是‘被无条件接纳过后’的安定感。而且,它的皮毛状态、体态、还有……”她凑近看了看箱子侧面贴着的一张几乎看不见的、印有福克斯一家小型动物诊所标志的免疫记录贴纸(已经做过模糊处理,但佐伊认出了那个独特的字体和排版习惯),“……这些细节都指向了非商业繁育渠道,而是专业的、带有医疗背景的救助和养育。”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刚才说‘托人去要来的’。能让你亲自‘托’、又能接触到这种品相和健康状况幼猫的人,范围本来就不大。卡伦家刚好符合所有条件。”她看着安东尼越来越无奈的脸,笑意更深了些,“还有,你虽然努力装作平常,但从进门开始,你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就透露出‘这件事背后有个小故事’的讯号。结合以上,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安东尼彻底没话说了。他有时候真的很想撬开这孩子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除了逻辑运算和知识数据库,还内置了一台超高精度的微表情和行为模式分析仪。所有精心准备、想要带给她一点“意外之喜”的努力,在她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和那颗过分缜密的大脑面前,都无所遁形。

      “好吧,你赢了。”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主动打开了航空箱的门锁,“就是几个月前卡莱尔医生他们救的那只。一窝里最强壮也最大胆的公猫,六个月,免疫绝育全做完了,体内外驱虫完成,社会化很好。卡莱尔说它‘性格稳定,好奇心强,但不缠人,适合需要安静又希望有活物陪伴的环境’。”他复述着卡莱尔的评价,一边看着那只黑猫优雅地、毫不怯场地从箱子里走出来,先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用脑袋蹭了蹭箱壁,随即开始自信地巡视起这个新房间。

      它走到佐伊脚边,仰起头,用那双漂亮的蜜绿色眼睛看了看她,然后轻轻地“咪呜”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带着点缅因猫特有的磁性。

      佐伊也蹲了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摸,而是保持着平视,任由猫咪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后,她才试探性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猫咪的额头。黑猫没有躲闪,反而顺势顶了顶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它不怕生。”佐伊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

      “卡莱尔和爱丽丝花了很大功夫做社会化。”安东尼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因为“惊喜失败”而产生的郁闷,不知不觉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至少,她看起来是喜欢的。“他们给它起了个临时名字叫‘影子’,不过你可以改。”

      “影子……”佐伊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顺着猫咪丰厚背毛的方向轻轻梳理,“挺贴切。”她没有说要改。

      黑猫“影子”似乎接受了这个称呼,又或许只是享受抚摸,它绕着佐伊走了两圈,然后选中了她椅子旁边一块阳光最好的地毯,姿态优雅地趴了下来,尾巴尖轻轻摆动,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安东尼看着这只迅速适应环境的大猫,又看看佐伊明显柔和下来的侧脸,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散了。他拿出随箱附带的资料袋——里面有详细的喂养指南、健康记录、常用的猫咪用品清单,以及卡莱尔手写的一张便条,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给佐伊。它会是个好伙伴。祝好。——卡莱尔&家人”

      “东西都在这里。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问卡莱尔也行,他们很乐意提供远程指导。”安东尼将资料袋放在桌上,“记住,它再独立也是活物,需要稳定的食物、清水、清洁的猫砂盆,以及最基本的关注和互动。别忙起来就完全忘了它。”

      “明白。”佐伊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只已经开始试图用爪子拨弄她袍角流苏的黑猫,“我会建立它的日常照护时间表,并与我的工作计划整合。定期健康监测也会纳入我的个人健康管理子系统。”

      安东尼:“……” 好吧,这很佐伊。连养猫都能瞬间上升到“系统集成”和“子项目管理”的高度。

      但他没有反驳。只要她能记得照顾它,记得在繁忙的间隙里有这么一个温暖、沉默的小生命需要她分出一丝注意力,哪怕是用最程序化的方式去管理,也足够了。

      “那么,”安东尼直起身,“我就不打扰了。暑假快乐,佐伊。还有……”他看了一眼已经在新地盘上舒坦地摊开肚皮、露出些许调皮神态的“影子”,“……照顾好你的新室友。”

      “谢谢,安东尼。”佐伊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窗外洒入的阳光,和一种清晰无误的、真实的暖意,“我很喜欢。”

      这一次,没有推理,没有分析,只是最简单的一句“喜欢”。

      安东尼怔了怔,随即,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意终于爬上了他的嘴角,驱散了惯常的严肃。

      “喜欢就好。”他说,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羽毛笔搁在桌上的细微声响,阳光移动的轨迹,以及黑猫“影子”逐渐变得悠长满足的呼噜声。

      佐伊重新坐回椅子,却没有立刻继续她的绘图。她看着地毯上那团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毛茸茸的黑色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欢迎,影子。”

      黑猫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卷起一个慵懒的弧度,仿佛在回应。

      窗外,霍格沃茨的夏日,白云舒卷,绿意盎然。

      而在城堡这个安静的角落,一个过于理性的天才,和一只通体漆黑的小兽,开始了他们之间,一场不以利益交换为目的,也无需过多言语的,平等的相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疾病、爱、付出与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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