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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巴黎
《唐璜的胜利》上演一年后。
对克莉丝汀受伤的脸来说,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十分舒适,以至于她一时竟忘了自己正躺在一个贫民窟里。曾经考究的衣服变得脏破不堪,原本由贴身女仆精心打理的光滑闪亮的褐色卷发也已经一片粘湿。一滴血从克莉丝汀的嘴角慢慢流下来,她知道自己光洁的皮肤一定划破了,而
且还有瘀伤。
天哪,她心想,我还活着。克莉丝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体伏在路面上,胸脯由于受到压迫隐隐作痛,真不愿意去想自己折断的肋骨。
我还活着。
她试图睁开眼睛,但迎面而来的只有漆黑的夜色。她的意识在叫喊,似乎要从躯体里挣脱出来,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要想想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她就感到头晕。从革命党人的暴行中幸存下来更是让人震惊。克莉丝汀还活着,尽管在某种程度上她还不能确信这一点。
克莉丝汀的头部此前受到了残酷的重击,不禁感到一阵阵眩晕。身体由于失血而颤抖,意识也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在头脑清晰和记忆遗忘之间的灰色地带。周遭的寒夜和身体的剧痛不久消失了,她已经屈服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奇怪的幻觉了。
究竟是何时,我跨过了孩提和成年之间的界线,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
她想起了母亲。她早在克莉丝汀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但一小部分记忆还是让她回忆起了母亲。母亲的眼睛是温柔的棕色的,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暖甜蜜的颜色。丽贝卡戴伊总是梳着一头短发,亚麻色的头发像天使一般卷曲着。尽管父亲坚持认为母亲过去也唱过歌,但克莉丝汀
已经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了。失去这部分记忆的遗憾直到今天还常常在她脑中萦绕。
但是不,即使是在母亲去世时,克莉丝汀仍是一个孩子。并不像许多失去母亲的姑娘那样很快成熟起来,克莉丝汀只是变得更加自闭,更加依赖别人,尤其是依赖父亲。查尔斯戴伊曾经是克莉丝汀生活的全部。不论他去哪儿,克莉丝汀总是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从斯堪的纳维亚到西
班牙,从德国到英国,最后到巴黎。在那里,这位世界知名的小提琴家最终死于一场肺病。那时,克莉丝汀一度想追随父亲而去。她全部的生命曾经都依赖于他,自己从未品尝过独立生活的滋味。父亲去世后,在充满冷酷竞争的芭蕾舞演员的世界里,克莉丝汀形单影只,没有什么可
以给她带来慰藉,除了——一位天使的声音。
不过,那时她也还只是一个孩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克莉丝汀渐渐长大成熟,但是恐惧、自闭、困惑,依然却时常笼罩着她,挥之不去。
或许,是在她嫁给夏尼子爵时,从一个女孩变为一个女人的?那次盛大的婚礼把她从一个情绪低落的小歌手变成了当时最具社会地位的贵妇。甚至卡洛塔也不敢小瞧了这位新任子爵夫人。
不,不是在那时。
或许,是在公社开始攻陷巴黎、安全感土崩瓦解的时候?
不,不是在那时。
或许,是在昨晚,当那些一心要摧毁贵族阶级权力的公社成员,把她和拉乌尔从家里拖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人和其他人一起被关在巴黎歌剧院的地下室里。叛乱者们已经把那儿当成了避风港。在那里,克莉丝汀遭到了毒打。
不,不是在那时。
或许,是在他们枪杀拉乌尔的时候?或许,是在那些血腥的叛乱者把她仅仅新婚一年的丈夫处死的时候。她大声叫喊,呼喊声充斥着周身的每个毛孔。拉乌尔倒下时,艰难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就像临终的最后祈求,曾经整洁的亚麻衬衫浸在血泊中。他们杀了他,她的拉乌尔……她的
朋友,丈夫,青梅竹马的爱人……
不,不是在那时。
或许,是在她强忍悲伤,拼尽全力逃跑的时候。克莉丝汀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对歌剧院秘密通道的了解这时竟派上了用场。
就是在那时,她成长成了一个女人。
她逃脱了追捕者,在那些老鼠到处乱窜的下水道里艰难地前进,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后来,她终于逃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斯克里布大街(注:巴黎歌剧院后面紧邻的一条街道)上。在雾蒙蒙的寒夜里跑了几英里后,最终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倒下了。
这就是她怎么来这儿的。丈夫死了,自己受了重伤,精神简直要崩溃了。克莉丝汀夏尼从未像现在一样恨不得立刻死去。
除了一件事……
当死亡似乎能让她解脱时,回忆再次涌上心头。她想起了那个灵魂和□□分离的夜晚。差不多是一年以前,她被迫做出了一个足以下地狱的选择——一手毁了自己深爱的人。
克莉丝汀现在还在怨恨自己当初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是在那天晚上,那个充满痛苦和毁灭的夜晚,她却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女人了。想起那个夜晚埃里克所说的话,就像是在嘲弄自己。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你都不会赢。”
他说的对。不管做出哪种决定,总会毁掉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鼓起勇气吻了埃里克。她终于有胆量承认有一部分心是属于他的,这是无法否认的。
但是那天,她选择了离开。那时她真的还不能算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像往常一样,她做出了一个相对安全可靠的选择。
埃里克走了。他可能已经死在可怕的地下室里了。
拉乌尔死了。讽刺的是,已经他死在了地下室里。
克莉丝汀低声啜泣着闭上了眼睛,希望死亡快点降临。天气太冷了,她开始有点等得不耐烦了。
罗曼麦杰科特走进装潢考究的藏书室,黑色的眉毛因为发愁拧在了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能感觉到主人不会对他带来的这个消息感到高兴
。
这个年轻的吉普赛人和他的同族一样,一直在法国北部流浪,靠着巫术和戏法讨生活。多年来,这已经算是最适合吉普赛人的生存方式了。但是对最后一代吉普赛人来说,生活逐渐变得艰难起来。“正经”的法国人对他们越来越排斥,钱一天比一天难赚。罗曼23岁那年娶了老婆,想
找个活计生存下去,好为日后出生的孩子打算。
这就是为什么主人提供的工作足够诱人的原因。
大约一年前,罗曼和他的族人在鲁昂附近安营扎寨。一个神秘甚至有点吓人的陌生人来到他们中间。他又高又瘦,面色苍白。尽管看起来不到
四十岁,但样子就像是个垂死的人。
他半边脸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
陌生人告诉罗曼他们他需要雇一些人帮他打理新近购置的一片很大的家业。那儿非常偏僻,尽管他喜欢独处,但还是需要一些仆人。陌生人会说一口流利的吉普赛语,据说这跟他幼年时生活在一个吉普赛人的马戏团里有关。显然,吉普赛人是他惟一信任的人。
他愿意出高价雇一个谨慎的人为他服务。
一些上了年纪的吉普赛人对此嗤之以鼻,警告说这个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神秘陌生人有着邪恶的眼睛。罗曼和其他四个人却毫不理会,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份工作。就凭陌生人提供的丰厚报酬,他们就足以开始富足的新生活了。
罗曼不久就发现,当主人的贴身仆人,尽管有时会有点奇怪的感觉,但日子确实过得不赖。他负责所有的差事。在主人的大庄园里,除了有一所小房子是给罗曼住的以外,主人给的报酬也相当慷慨。渐渐地,这个吉普赛人对主人的怪异的生活习惯和起伏不定的情绪习以为常了。主人
经常会就在前一秒时还彬彬有礼,后一秒就变得疯狂暴躁。即使是在庄园里待了几个月以后,罗曼还是对他一无所知。
这就是为什么这会儿他走进主人的藏书室时感到惴惴不安了
“先生?我打听到了您要的消息。”
主人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藏在面具下的脸盯着炉火,目光一直没有移开。罗曼忐忑地向前迈了一步。
“你有夏尼夫妇的消息?”
罗曼更加不安了。他此前从未听到过像主人这样的声音。声音里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但却像是积蓄了长久的怒火随时准备爆发一样。
罗曼点了点头。
自从公社叛党们开始向巴黎发动报复性的洗劫以来,许多贵族已经被害。巴黎歌剧院显然也被攻陷了,演员们都被赶了出去。剧院的地下室如今成了不走运的富人们的刑场,许多过去拥有大笔财富和至高权力的人都葬身于此。
“是的,先生。是从巴黎传出的消息。您买通的公社内部的人跟我透露了夏尼夫妇的消息。”
主人转过了身。
他挑了挑眉毛:“接着说。”
罗曼眼睛死盯着地板。
“他们说,拉乌尔夏尼子爵和夫人在最近的一次暴乱中被抓起来了,就关在歌剧院的地下室里。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在那儿他们恐怕只有等死了。”
主人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一点让罗曼很奇怪。他只是吩咐罗曼退下。这个年轻的吉普赛人长舒了一口气,顿时如释重负,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他今天还有不少庄园里的活要干呢,目前最用不着立刻就办的事就是再出去打听这对夫妇的消息。
罗曼刚走到楼梯的一半,就从楼上的藏书室传来了打碎玻璃的声音,同时还有狂暴的怒吼。
克莉丝汀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睛周围的血迹已经结了块,根本睁不开。但是她心里明白这会已经快到早上了。突然,背部掠过的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又发出一声呻吟。
有人正想扶她起来。
“怎么?”她费劲地挤出几个字,觉得喉咙像被火烧一样。“不,我……求你了,不要……我丈夫他……”
“别出声,孩子。”耳边传来了令人愉快的声音。“没有人会伤害你的。我们马上就会让你好起来的,我的好姑娘。”
克莉丝汀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任凭脑袋向后仰着。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无能无力了。
啊,上帝,她心想,接下来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