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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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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说他人视性命为草芥,你这有算什么?我苦笑,站在窗前,整个金陵城在巨大的火光下飘摇动荡,尸骨满地 。一群破城而入的士兵就像地狱的恶魔所到之处报复般的烧杀抢掠,百姓的哭喊声在金陵城上方回荡,纠结成一条绳子勒住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赵匡胤的脸在狰狞的天空里忽隐忽现,和那片桃花林一起交替出现。
破城之前我曾远远的见着他了,他以胜利者的姿势站在城外,身披和他眸子一般熠熠生辉的盔甲,手拿宝剑 ,仰头看苍茫天际,身后是浩荡的排列整齐的千军万马,还是那张脸,一直没有变,除了时间给予他的一些痕迹,恍惚间,我以为他是在破庙之下对醉酒的我说:你看!你看那山谷间的城市,你看那满山遍野的桃花,李从嘉,和我一起走。
欲望疯狂的生长,攀爬城壁,已无时间喘息。
国主!我军今日破城,您若怜惜这城内的饿殍残躯,便开门献城。
曹彬在给我的书信中威胁道。
我没有回复,城破便是人亡时,我跪地看着与我共荣辱的宫城,在寒冷的雾霭茫茫中呜咽低泣。
我把金银珠宝分给宫娥侍从遣散了他们,
回身对那些大臣说:“你们也走罢,要什么东西自己去拿,另寻出路,我无法再庇护你们了。”
“国主!宋军还未至宫前和臣一起走吧!”惶恐的臣子哀求道殿内一片低泣。
我摇头:“家在这逃去哪里?我不想再害更多的无辜人了,你们快走吧!”
“国主!”群臣再次在殿内哭泣,内心烦躁的要命,这些人啊!大难临头也不忘逼我。
“你们都快滚!我推搡他们,用脚踢、用桌椅砸,逼他们走:“我这无用之人不用你们管!你们都管了我这么多年,还不能放过我吗?你们都给我快滚。”
“国主!” 大臣唯唯诺诺,最终还是四散而去。
径自一个人开了宫门,冷风乘势而入,吹乱了衣衫,远远瞥见宋军犹如黑云涌来。
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回头却见一纤细的影子站在帘后,是流珠 !她还未走!
“流珠” 我轻声唤她
“国主” 她轻声回道,苍白的面孔,低垂睫毛,怀里还紧紧抱着我那把琵琶慢慢走出来
“快走吧!带小周后走!” 我说
“不!” 她看着我,眼里透着深深的哀伤
“这琵琶你带在身边,若是那宋朝皇帝大发慈悲将我放回市井之中,我就去找你,我拂过琴弦说道,不过,现在!离开金陵城!就算我求你!”
“我不要!” 她摇头苦苦的哀求我。
“你要是不想被宋兵欺辱就快走!”
“她站在原地,身形憔悴,眼泪纷飞,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是真的要我死在你面前吗?”
短暂的静默后她说:“我走!”她咬破了嘴唇。
“你若骗我,就别想再见我。“我将她推出殿外,“带小周后走的远远的,不要回头!”
见她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我转身端过红烛,点燃所有的红罗绫帐,大火瞬间蔓延开来,狂暴的像一只不受控制饥肠辘辘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宫城在张牙舞爪的火光中摇摇欲坠,无声的尖叫着崩塌,巨大的断裂的响声此起彼伏。
沿着长长的回廊,点燃走过的一切,在这火海之中,默默的回到澄心殿,那些陪伴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心惊肉跳的夜晚的书画,我视它们为生命,不惜一切的得到,现在却要拱手让人了,我抚摸着它们,哭道:“你们就陪我一起吧。” 大火尾随我从屋角蔓延到书架上,它们在炽热的火中渐渐变成灰烬,火舌舔到我脚边一阵疼痛袭来。
“真的要死去了呢”我呢喃道,眼前浮现出娥皇风姿卓越的身影和她一笑倾城的面容,她拉着我说,一直在等我,等我去找她,我抚摸着她的脸。18岁那年,她无意的眼眸流转就把我的魂魄勾到她的石榴裙下,婚后的美好岁月在大火里格外清晰我伸手去触碰,却变成了灰烬在窒息的空气里散尽。
“ 从嘉! 从嘉 !”门外远远传来小周后撕心裂肺的喊声。
“女英!”我如梦初醒奔到门边,“你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流珠带你走吗?”我慌乱中去扯门窗,不料门窗紧闭的如同被铁石吸住一般。
她还在叫喊着由近及远 大火燃烧的声音吞噬着多余的响声。我突然从未清醒的意识到,我是这么的怕死,我不想死!我倾尽全力去呼喊她!
“女英!”
门便被人大力踹开来,烟尘四起,混沌的视线里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
“李从嘉!” 急切的叫我的名字恍若在街头人流中。赵匡胤的声音在火中清晰可辨,他伸手扶我,我想推开却无力的垂下手臂,内心的狂喜和耻辱交织嘴里却挤不出一句话。
我被人带出去后,赫然看见被士兵围住的花容失色的小周后,她挣扎着要推开士兵的阻拦,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她就这么在我怀里大哭起来。
澄心殿在身后静静的燃烧,毁灭,脆弱的如同一幅工笔画。
你怎么不走?我柔声问她
她摇头,并不回答,浑身颤栗,双手死死的抱住我。
我往四周望去除了穿着冰冷铠甲的面无表情的士兵就是被抓反捆在地的旧臣他们低着头凄凄艾艾他们的国主现在正和他们一样在这夜风拍打着破碎的旗帜浓烟笼罩了头顶的那方上空的夜晚看四十年来的家业就这样覆灭了。
赵匡胤在高处站立,戎装铠甲,雄姿英发,仿佛那夜空也拜倒在他脚下。
我带着群臣跪倒在他面前就像跪拜在那苍茫的北国面前,他是如此的高高在上。宽阔的肩膀便是连绵不绝层山叠岭的山川,伟岸的身躯便是奔腾急涌的江河。气势辉煌的只要伸手一指,就连天地都要为他低声鸣奏。只要轻轻挥挥衣袖便万人称臣,只要轻轻一瞥,我便跌入那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低头看着裸露上身的我 ,眼神深重的不见一点微光,我觉得他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从嘉,我来接你了。” 就像以前一样温和附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怔住了心被揪起,他还记得!他一直都记得!他说他来接我了,带我去流浪,用这种方式带我去北方流浪,离家的人去哪里都是流浪。
风承载着那些灰色的在半空中惶恐不安的灵魂呼啸而过。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我回头望去,远处破败的村庄,流云的在村庄的背后像老人浑浊不清的眼睛一切都要过去了,我坚持的那么久,最后还是这样仓皇的离去。赵匡胤在背后扶着我的肩头,船越开越远,江边哀乐一片。大雾遮住了迷途的归路,我想我再也回不来了。心脏就像被血淋淋的掏出,我捂住胸口闭上双眼,泣不成声!体力不支的扶住栏杆,他静静的抱着我。
赵匡胤拉起我的手,我本能回缩,他却用力捏住柔软的手骨:“你现在又回到我的身边了,自从那次分开,我以为再见不到你。”
“我有什么好见的?” 我说道。
“你不想见我?”
“我想你死。”
“我现在什么都有了,你要什么都能给你。”
“皇上都答应善待我江南百姓和我一族人,臣哪敢得寸进尺要东西?”像是故意要气他一般,虽然这么看来有点可笑。
“李从嘉!” 他急了。
“皇上,风大浪急,臣有点晕船,先回仓了。”
“李从嘉!你就这么喜欢违逆我吗 ?等回了汴京我封你个违命侯当一当怎么样?”他像个气急败坏的孩子般的赌气道。
“臣这阶下囚怎么会有反对意见,皇上想封几个头衔就封几个,全凭皇上高兴。”
“你……哼!” 他转过身去,拍了一下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