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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沧海无边,生死两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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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揉着肩膀,有点微醉。
流珠坐在那不紧不慢,不悲不喜的挑拨琵琶,她眼里一直藏着若有若无的情愫。我有点怅然若失望着墙上的那把父亲赐给娥皇的烧槽琵琶
“娥皇的曲子你还记得?”我问她
“是”她说。
“弹些我听听”
“是”流珠从来都是这么小声,安静低垂的眼神,那样子一如我第一次见她时在酒楼闻嘤嘤婉转之声追去看见她一个人躲在花园里练习,背对着我露出细细的脖颈,高大的芭蕉叶上几滴青翠欲滴的残雨落在暗红色的碎花夹袄上。
“你叫什么名字?”
“流珠” 她苍白的说道,声音很好听
“你是这的歌姬?”
“是” 一个字一个字的回我。
“能再弹一曲我听听好吗?”
意外的是这小女孩弹唱的便是我给大周后写的那首长相思: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没想到自己的词不知不觉中传入寻常巷陌,有点儿喜悦的盯着新翻的泥土里的嫩草发呆,一抬头便看见这女孩儿正在瞧我,眼睛澄澈如同雨后涨满溢出的溪水,我对她一笑,她却红透双颊重新垂下眼帘。
我带她来到宫中陪伴大周后,大周后很喜欢她,总和我说流珠这女孩儿甚是聪明新作的曲听一遍就会了,我笑道:“你夫君选的人有错?” 她目露满意之色说我不知道谦虚。
还是这首,却已然没有了初见时的惊喜和心生愉悦,调子被降的很低,像是带着哭声般互诉衷肠,沧海无边,生死两茫茫。
她把曲调改了,我有点恼火,转而又灭了火气,和一个弱女子较什么劲。
庭外那棵梅花现在长大了不少,大周后非要我陪她连夜将其移到这瑶光殿来
星光和萤光依偎露水苍苍的月下与她相拥,品香醇良辰美景醉人心神,那刻,我以为这便可以到永远了。
“流珠你来宫中已有三年了吧”
“是”
她小心的放下琵琶。
“想家吗?”
“想”
“我送你出宫,回家去吧!” 我说
“国主!” 她意外的抬头瞧我,声音里充满疑惑。
“也不知到什么时日这里就会沦陷,不如早点回家另寻出路,你的好歌喉和琴艺足以养活自己。”我踱步到廊前,枯藤老树缠缠绕绕的向天空蜿蜒而去。一片萧瑟,春天还没有来吗 ?好像过了好久。远远的看见山上的庙宇。
“你考虑考虑,我不强迫。” 我对沉默的流珠说道。她总是这么沉默,就连我夸赞她琴艺好时也是淡然的微笑。
“我愿意陪在国主身边。” 她鼓足勇气般说。
我笑起来随后说:“随你吧。”
她又抱起琵琶自顾自的弹奏起来,我轻声和着,一个人向宫外走去,一路向山上。松针铺面的潮湿的小路弯弯曲曲的穿插在远远望去有新绿的草丛中,松树下冒出不少山菌野菇,我随手扯过一支野蔷薇苔拿在手中,听着涓涓河水,与云雀对话,这里一年四季都被湿气萦绕,呆的久了,发现自己的身躯也沾染了一身总是晒不干的淡淡的湿润。
趟过溪流,上游的枯叶随流水而下,远远的听见马脖子上轻盈的铃声在这寂寞的寒山苍翠中回响,山谷间一弯河水,有人在河中垂钓,悠然自得,倒影轻荡我想起来当初是想写给哥哥看的词,可惜早已天人隔绝:
浪花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拐弯拨开枯萎的芦荻草便看见隐隐约约露出屋檐的青烟缭绕佛寺,心里突然记起第一次见赵匡胤,人海茫茫,我却只看见他,他拉我去庙顶看繁华的市井集贸,路途遥遥好像没有尽头,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倚着他肩膀入睡,明亮的眼睛就像那天夜里的大雪到如今还记忆犹新。而现在身边却没一人,望着湿凉的手指,关节泛白,再没人把我放在手心取暖。他的笑已经我记得不太清楚,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那人已经变了,记忆里的那个只不过是回潮时墙上的水印,淡淡的消散,直到再也捕捉不到一点痕迹,李从嘉,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进寺门只看见一个小师傅在扫院内的落叶,问别人都去哪里了,那小师傅说“ 师傅师兄们下山办事了。”
我点头,接过扫帚:“让我来吧。”
“可是!” 小师傅有点犹豫。
“没事!把这个给我,你去吧!我说道,他便行礼走了。咯吱的脚步声渐渐变小院落中安静的只有偶尔落叶的声音,我听着有些失神。
“你许的什么愿?”礼拜后赵匡胤微微睁着一只眼睛遮挡刺眼的阳光看我道
“我只是有这习惯,每到一处先到那里的寺庙去拜一拜。”
“我从来不相信这些”他顿了一下回望山顶:“我只信我自己,有天一定会坐拥一方天地,李从嘉,我要北上从军。”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欲言又止,那个午后的阳光把他衬托的像一幅画。
清风淡淡的扫过鬓角,近来总是在回想,很乱 ,那些回忆挤得脑袋发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回忆,因为对未来不抱希望吧,一定是这样,我总是躲避,为了不被伤害,但是却一直被戳伤 ,一次又一次,从失望变成了绝望,然后生活又施舍般的给我一点希望,我以为那是救命稻草,到头来只不过是南柯一梦。认认真真的将枯叶扫进编织娄里,杵着笤帚,看着一年四季都如此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向院墙后层峦叠嶂里一个劲的生长。
佛对我说:你的心上有尘。
我用力地擦拭。
佛说:你错了,尘是擦不掉的。
我于是将心剥了下来。
佛又说:你又错了,尘本非尘,何来有尘。
是非对错 ,那些烦乱早已扰乱心智。我为何不能在这群山之中做一颗小小的浮尘,不管尘世间如何变幻,自由自在,心如止水。
背对着的门外一阵嘈杂,有人跑了进来“国主,宋军搭浮桥过江了!”
身体一颤,我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堂殿,佛静静的看我,怜惜我,看这弹指间灰飞烟灭的万物众生,暮色沉沉中那小长老曾说你可以救我的。
“那群北方悍将怎么会想起这计策我好像在自问道。
“国主,都是那叛臣樊知古的主意。”
樊知古,就是赵匡胤让我把他一家都安全的送去汴京的人,早知道这样就该斩杀了…… 我在干什么,这只是他一个人的错,凭什么把他所有的罪状全放在妇孺老幼的身上,错杀的人还不够多吗,以死奏疏桃李不须夸烂漫,已输了春风一半的潘佑,甘愿自己一人承担杀身之祸的林仁肇,那……哼,我竟然还看不起樊若水,嫌弃他读书少,自己读的书很多,最后还是被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打的一败涂地,他可真是赵匡胤的好帮手。
“做的真好” 我仰头大笑起来,笑的连身体都不再受控制,被雨清洗过的碧空在我头顶旋转,李从嘉!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魂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