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自打林 ...

  •   自打林雁卿记事起,母亲便一直与她同睡。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是六十几岁的高龄,她也没细想过母亲为什么不与父亲同睡。后来她大了,又觉得老年人都不大爱夫妻同睡。那日回老家收拾母亲房间,她发现那个房间里面藏了不少母亲的旧物,直觉告诉她那些旧物可能与父亲有关。母亲的床下有一个很大的箱子,上面挂了一个老式的金锁。她走的时候也没有嘱咐林雁卿怎么处置它,甚至没提起它。在床上躺了一夜之后林雁卿决定把那个箱子强行打开。她向隔壁同来的搬家的徐姐姐借了榔头,其实论年纪,她应该叫徐阿姨——她们俩之间整整相差四十岁。但是她还是很客气地叫了徐姐姐,这可乐坏了徐宁,拉着她是好一顿叙旧。女人年纪大了之后,对于往事总是记得特别清晰,人也变得特别唠叨。本来林雁卿并不愿意与她闲谈,但是徐姐姐不经意抖出的陈年往事像一个黑洞,让她拔不开腿。
      徐宁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中有她听来的,有她看到的——而故事的主角正是她一直难以亲近的父亲。
      那是1943年的春天,林清风只身一人到繁华的上海做生意。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去做生意,但其实不然,他只是被迫被他母亲送去上学罢了。林雁卿的奶奶在众人的印象与传说中都是一个传统与新兴思想结合得天衣无缝的完美女性。她的父亲却是一个典型的书生。白净的脸,爱穿素色长袍,待人接物都很温和得体,对他母亲尤其顺从。徐姐姐描绘起林清风的时候,用了胡海明形容她右半脸的那个成语——惊为天人。
      “我母亲说他不说话坐在大厅里的时候,只要你瞥一眼他望着门口的眼神,你就会迷醉。
      他年轻的时候并不想外出念书,是你奶奶强迫的,你奶奶还不允许他常回来,要他好好接受新思想,后来你爷爷生病的时候你奶奶才没办法让他回来,他一回来就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你奶奶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林家三代单传,你爷爷走得早,你爸爸性子又软,家里的祖业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管理得是井井有条。”
      姚新亚嫁给林清风的时候是在他父亲病重的时候。镇上的算命师傅说林家阴气太盛,要娶亲冲喜。姚晴虽接受了很多新式的思想,但碰到自己丈夫一病就是半年的状态,也顾不得是不是迷信,便匆匆写信给远在上海的林清风赶回来成亲,娶的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姚新亚。姚晴以为这一婚配并不会遭来儿子的反对,毕竟他要娶的是自己青梅竹马的玩伴。而且眼尖的姚晴也发现从小姚新亚便特别喜欢到林家来玩,一住就是大半个月,表舅带她走的时候她都哭得厉害,儿子虽然没有哭,却也是饱含泪水的。况且现在的清风也是适婚年龄。在儿子的回信中也没有拒绝,而是一口答应了的,那么这指不定就是一段良缘。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林清风在回家成亲的途中竟会遇上同是回家探亲的白秋书。
      从上海回老家需要坐一个月的渡船,一路南下。距离林清风外出念书已有近一年没有坐过船,开航之后他微微有点晕船,便到甲板上去透透气。那时候已是大半夜,深蓝的天幕隐隐露出猎户座的亮光,迎面的风里有一股腥味,但并不令他反感。他裹着毯子在甲板上站了会儿,直到西风吹得他脸生疼,才打算往回走。转身的时候突然发现右边有一点红光,而后吹来的风中布满了烟味。他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站在暗处,好像穿得极少,倒映的月光并不明亮,只是微微勾勒出她婀娜的身段。林清风的内心忽然有了莫名的震动,但是他很快就将这种情绪压了下来。
      林清风坐的渡轮是英国人的,待遇服务都好,在当时算是上等人家的交通工具。生意大亨带着自己的姨太太南下游玩的举目皆是,那些姨太太的身段即使是在大冬天也都是藏不住得好——在甲板上见到这样的姨太太也并不稀奇。但进船舱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对那个黑影轻声说了句:“甲板上风大,太太穿得少,可别冻着了。”
      第二天林清风再到甲板上去的时候,便开始有意识地注意起自己的右边——他在等那个充满尘世味道的女子。可直到第二天东方露出鱼肚白,她也没再出现。林清风竟然开始想念起从她身上吹过来的烟草味。他生性爱干净,对刺激的香烟味向来是深恶痛绝,可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变得喜欢起来。他觉得自己是不正常了,一个即将成家的人竟然会产生这种龌龊的想法。要是让新亚知道了,指不定要多伤心。
      父亲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总是轻而易举地就对孩子的性格起了决定性作用,尽管姚晴是那么用心地教导清风怎么做一个新兴的开放的知识分子,但他的内里仍旧是被父亲的那一套传统的言论所控制着。
      一个星期后的餐厅,林清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对面的女学生并没有反对,她裹着厚厚的一层白棉袄,及肩的头发,清汤挂面,标准的鹅蛋脸,上镜的话可能会有点肉,但你不会觉得胖,反而是觉得丰盈十足,如同她的唇。林清风偷偷细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睫毛很长,深深埋住了她的眼睛,脸色有些苍白,但这并不代表她会输给周身的莺莺燕燕——她安静喝着汤的模样就像一朵莲花。
      她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林清风心里这样想,不过我的新亚也不赖。他想着即将与自己最喜欢的玩伴成亲,比起隔壁的徐兄娶了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小脚女人不知道幸运了多少倍。虽然同是被迫娶亲,但至少他的妻子是自己的远方表妹,也不是可怕的小脚女人,最重要的是,新亚从小到大就喜欢揣摩他的心思,讨好他。
      餐厅里混进了几个胆大的年轻的水手,恰好坐在林清风对面的女学生边上,时不时会将汤水和菜渍撒到他们边上。林清风一开始还能容忍,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就掏出手帕在餐桌上擦拭起来。擦着擦着,女学生就抬起脸来看他。脂粉未施的脸上微微有点干燥,但是一双眼却是水灵得摄人心魂。她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她的声音并不与她的长相匹配,很低沉干涩,林清风甚至觉得自己是幻听。
      举手之劳……我叫林清风。
      清风本就长得儒雅,不像个坏人,很快就和白秋书成了朋友。他告诉白秋书自己是从上海回家探亲的,父亲病重。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绕开新亚的话题,可能是因为秋书笑着说好巧,原来我们都是回家探亲的,只是我们两家相隔了三十里,我住在白家坞。清风知道白家坞——那里不同于他的林家村是一个重商轻文的村镇——白家坞是文人墨客的盛产地。
      你家住在白家坞,我一点都不意外。
      清风靠在船杆上,半个身子探在船外,笑着对秋书说。正午的冬日懒洋洋地照着他的侧脸,就算海风凛冽,他竟都觉得是温暖的。
      你倒不像住在林家村。
      秋书说这话的时候海风吹散了她刚刚绑在脑后的头发,清风回头正碰上她一片乱发中的眼神,特别要命,他的身体里又产生那天晚上一样的震动。
      你那样看着我干嘛。
      秋书笑着又把头发挽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形,和刚刚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嗳,你会做生意么。
      不会,但是我母亲会。她是林家村最厉害的女人,也是她坚持送我出来念书。
      你喜欢上海么。
      不喜欢,一点都不清静。你呢。
      喜欢。因为清静。说这话的时候白秋书凝视着甲板上几个扎堆抽烟聊天的姨太太,眼神里有一种狂热,但又很快冷却下来。但又不喜欢。我累了,先回去了。
      林清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悸于自己内心的震动,久久不能散去。白秋书像一朵莲花,也像一只神秘的黑猫,挠得他心神不宁。他站在甲板上忽然就觉得燥热难忍,便也急急地回了房间。在房里看了会儿书,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想起父亲的训示,如果觉得心气浮躁,练字是最好的镇静剂。手上没有毛笔,他就只好拿着钢笔在纸上乱抄一通。结果写着写着他便开始画起画来。画完了才发现是白秋书。清风大骇,赶忙给自己灌了几杯冰水下去。他觉得自己真是个罪人,新亚还没过门,他就已经看上别家的姑娘。就算人家秋书也喜欢他,从白家坞出来的姑娘不一定就愿意做他的姨太太。况且,退一万步说,就算秋书同意,他自己那关还不一定能过得了。因为新亚每次来家里玩的时候都会向他哭诉表舅的姨太太是怎么欺负她,这让他从小就养成了对姨太太深恶痛绝的习惯——隔街的陈家姨太每每经过他身边他都要啐上一口吐沫。
      林清风给自己下了死令,不准再见白秋书。但没想到白秋书反而主动来找他。开门的时候他闻到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她仍是裹着那件白色的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子,站在门口轻巧地笑着。
      上次你说这边有张爱玲《封锁》的那期《天地》,我想借来看看。
      好,请等下。林清风有点慌乱地回到房里翻找,突然发现让白秋书干站在外边不太礼貌,便又不好意思地把她让进来。
      白秋书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手忙脚乱,便说,要是找不到也没关系的。
      不会,肯定能找到的。
      其实不是他找不到,他这么爱干净整洁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那期《天地》放在哪里。只是他不愿找到,这样子便可多与她多处一秒。房间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海的声音。
      你喜欢我。秋书淡淡地说,清风回头的时候发现她的手上拿着自己给她画的画像。他从刚刚的慌乱中蓦然镇定下来。他深深地看着白秋书,心里既希望她说她也喜欢他,又希望她说不喜欢,好断了自己的念想。
      画得不错。白秋书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意:挺像的。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如果你找到那本杂志了,一定要来找我。
      关上门的时候清风的心好像就要从胸口炸裂开来。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找她,抱她,吻她。但是很快,理智就会如冰冷的海水蔓延上来。他把《天地》找出来,放在床上。他现在就好像一头野兽,理智怎么也不允许他现在就去找她。他想他一定要克制。
      在房间里坐到大半夜的时候,清风忽然觉得有点晕。去甲板上吹吹风吧。这次他连外套都没有拿便出去了。意外的是,他在船舱透过玻璃望出去,一抹红点正飘在甲板上。他久久凝视着那个背影,精致的盘发,诱人的颈部线条连结着流水肩,玲珑的曲线在月光下,左手的烟头闪耀着迷离的星火,不用转过身来便可觉出她的风情。
      林清风不愿打扰这样一幅风景,蹑手蹑脚地上了甲板。他听到一个船舱传来夜来香的曲调,姨太太的身子微微地踏着节拍晃动,月光洒在她宝蓝色的旗袍上,忽明忽暗,动情处她竟轻轻地哼了起来。清风不觉合上眼睛静静聆听。空气中弥漫着的茉莉花香,夹杂着海风的咸味。他一震,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慢慢转过身来的姨太太:是白秋书。她上了妆,明眸红唇,小巧的耳朵上戴了异常耀眼的珍珠。白秋书闭着眼睛轻轻哼歌,时不时抽一口左手的烟。一曲毕,船舱的通风口立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甚是英气。
      我亲爱的露露小姐,你要是再进不进来,冻出毛病我可不负责。
      里面结束了么。喑哑的声线透出疲惫。
      你不在,他们早就一副想散场的架势了。
      我不喜欢他们,三哥,要不是为了回家可以搭顺风船,我也不会应邀上这贼船。白秋书说着便往回走,她并没有发现站在暗处的林清风。
      林清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他只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心心念念再见的姨太太竟然就是文气纯净的白秋书。一个晚上他就那样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怎么那么笨。秋书的嗓子那么低哑一听就是抽烟抽出来的,她的指甲修得那么漂亮一点都不像是朴素的女学生。这么一来,清风对于她之前所说的那些话都生了疑心。也许她并不是白家坞的女儿,那都是她拿来骗他的。顺着这个思路,清风突然如释负重。他再也不用为喜欢上白秋书背叛了新亚而烦恼了,因为她本就擅长勾引男人,之前会喜欢她也纯粹也纯粹是因为中了她的招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