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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林雁卿的祖屋正好处在拆迁的地段,前些年来了好几拨人来劝说,都被她的父亲厉声赶了出去。林雁卿的父亲是那一带的另类,也是唯一一个众多商人子孙中的读书人,他一开口做钉子户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觉得读书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读了那么多的书总不至于跟他们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一样目光短浅。后来林雁卿的父亲去世,她便带着她母亲出来住到了县城,甚少回去。人有时候会有很奇妙的心理,可能一开始的坚持不是你发自内心的,但是日子久了,你也就将别人的坚持的当做自己的坚持了。自林雁卿一家走后,那一带的邻里便结成护旧小组共同进退,成了扎扎实实的钉子团,后来这块区域直接就成了政府不闻不问的地段。
      时隔十年,新村长终于想起了那块地方还可以捞点油水,便招了当年的开发商来游说。到了林雁卿那儿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个所谓的钉子户了。他们以为事情会很难解决,毕竟这是当年最先反对的一户人家。没想到林雁卿对那套祖屋并没多留恋,也正赶上林雁卿和他丈夫闹离婚,对着派来游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开发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看到他的嘴一开一合。末了她觉得世界安静了,才缓缓地开口问别家是不是都签了,如果都签了,那她也签了吧。只是老家还有父亲的遗物,要去搬回来。至于搬回来给谁,这事林雁卿根本没想过。父亲在她的记忆里是一个不大爱说话,能捧着一本书看很久,一直听老上海的胶片碟,望着窗外看一整天的很有距离感的形象。林雁卿是他们近六十才生的女儿,以前邻里私下会偷偷说她不是亲生的之类的流言,她每每问,父亲总是呵斥她爱胡思乱想给自己找不自在。直到母亲临走前她才证实自己确是从邻村抱来的孩子。那个时候她已经二十八岁了,知道真相的时候她也没有如小时候想象的那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样情绪失控地叫喊你们为什么骗我,她只是安静而温柔地握着母亲的手,帮她整理脸上散落的发丝,柔声道,别怕,妈,有我在。母亲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她想,也许这一辈子母亲最高兴的时光就是和她在一起的这二十八年。在林雁卿看来,母亲与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但是在外人看来,他们好像是这个世界上夫妻的模范。婚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相敬如宾,就算父亲整个月都不和母亲说话,母亲也不会生气地说你怎么不理我。父亲走的时候,母亲很平静地对他说出你先走一步,我很快就来的话,吓得刚刚成年的林雁卿不轻。所以她千方百计地把母亲带到县城。
      老家有一个阁楼,林雁卿从小到大都没有上去过。那是在二楼的最西面的拐角处。林雁卿起初对这个阁楼并没有兴趣,因为从整个方位,就算里面有窗,那么它能看到的就是隔壁徐奶奶家长满爬山虎的墙壁。木质的门板上上了好几层老式的锁与链条。母亲每次都是靠着窗,静静地凝视那扇门,有时候会露出很哀伤的表情,甚至于落下泪来。林雁卿总是在楼梯上发现偷偷垂泪的母亲。如果那个时候她正在走楼梯,她就会停下来,或者悄悄地踮着脚尖下楼。天性敏感的她觉得那是母亲最不愿意别人打扰的时刻。对面的阁楼里藏着什么,这个疑问时隔十几年之后又一次蹦入她的脑海。
      林雁卿请了年假,她和上头也没说自己要回老家,编辑部只当她是和胡海明谈离婚事宜去了。一时间她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气氛就莫名地凝重起来。当初他们是全出版社最羡慕的金童玉女,一个是最有才气的自由工作者,会创作,会跳舞;一个是最会赚钱最有眼力见儿的女编辑,有主见,真性情。可是谁也没想到,两个人结婚才没五年就要闹着离婚。
      林雁卿问胡海明是不是还爱她的时候,不再是以前娇媚的姿态,而是一副盛气凌人之势。胡海明无言地坐在床上翻遥控器。林雁卿受不得这样的忽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想抢断胡海明手上的遥控器,胡海明不让,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最后胡海明再也忍不住了,高声喊道,至于吗,我不就是和人家出去应酬多喝了几杯嘛。
      多喝几杯会把手喝到人家腰上?
      胡海明又一次无语地窝在一边,事实胜于雄辩,她都看见了,这事儿就难以辩驳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胡海明,我们完了。”
      其实如果胡海明肯为自己多辩驳几句的话,林雁卿是会心软的,也就不会犟着要离婚,但是他没有。他就那么窝囊地承认了。这使得林雁卿质疑自己对爱情与婚姻的定义。她最不愿看见自己变成母亲那样,她觉得母亲就是传统婚姻的牺牲品,所以她选择了从恋爱步入教堂。但是这样子的婚姻似乎受荷尔蒙分泌的影响十分厉害,他们相识相爱的第七个年头,她就在半夜看到胡海明搂着别的女人的腰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站在窗前,窗帘挡住她的左半脸,隐隐约约露出她曾被胡海明赞惊为天人的右半脸。之后的一个月她都没和胡海明说过话,胡海明竟然也没有发现自己早出晚归的妻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深深地刺激到她倔强的自尊心。她开始怀疑他并不是逢场作戏,否则这连续一个月没有和他上床,他怎么也不会憋得慌。那一天胡海明在床上看书,她背对着装睡,想着自己这一个月来闹的都是什么劲,他根本就没在乎过,她再也忍不住了,翻身爬起来去书房抽烟。她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只有一点猩红在那密闭的空间里颤抖。情绪稍微镇定点之后她就站在房门口问胡海明是不是还爱她。那一夜之后,离婚协议书就这样在林雁卿的手里开了头。
      要求离婚的第三天林雁卿回了老家,没和胡海明说,也没告诉她的死党陈曦。她站在住了十八年的院子里,竟然有一种疏离感。她望着西边的阁楼方向,久久没有动静。她至今还记得临走时母亲说的那句话:这房子到处都是你爸的影子。她当时没明白,只是觉得父亲的活动范围顶多是在书房和卧室,哪里有那么多的回忆。十年后当她再次站在这个地方她才明白,原来父亲曾在这个小院子里训斥过满身泥巴的她不成体统,她吓得是梨花带雨地哭,父亲受不住便拿了手绢给她擦眼泪,哄她开心。小时候的林雁卿记性不好,只记得那条手绢很干净,上面绣了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那真心是一朵很漂亮的玫瑰,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母亲绣的手绢,便向母亲讨要。现在想起来,母亲那个时候眼睛里流出来的默然是多么地凄哀。
      林雁卿在大厅里面找了把椅子坐下,母亲没走的时候每年都要回来坐一会儿。以前她一直在想,母亲为什么喜欢坐在这里,她在看什么。现在她自己就坐在母亲的位置上,那把椅子正对着院子外的大门,对开的木门敞着,她却只能看到青而冰冷的砖墙。她忽然有点失落。这就好像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如果能进西边拐角处的阁楼,那看到的风景绝对很有意思。后来她长大了,在学校里学了知识以后,她就利用科学的方法去推算阁楼对出去能看到的是什么——原来顶多也只是墙壁而已。
      但母亲看的好像又不只是墙壁。林雁卿觉得母亲留在这把椅子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到自己的体内,她开始变得不能自己,嘤嘤地啜泣起来。母亲的脸庞在久远的记忆中逐渐清晰,好像她站在窗前的模样。
      林雁卿想,她应该把父亲的遗物都收拾好,放进母亲的墓里。本来在零五年的时候,她便想把这样做,只是母亲没有同意。她依稀记得母亲说了句不要去打扰他的生活。后来母亲快走的时候嘱咐她选“新房”,又特地说了句不要和父亲葬在一起。林雁卿想也许母亲是恨父亲的。可她又是爱着父亲的,因为她回老家的时候总是要在他房里坐上一整天,第二天再见到她的时候眼睛便肿得不像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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