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我有多爱你》宋小然

2、 2.漂亮的残忍

　　那是一个冗长得足以令人窒息的冬天。

　　每天的早上我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等待学校的大门打开。我总是第一个来到班里，空荡荡的教室透着冬日的寒冷。放下书包之后我就静静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铅灰色的卷积云很像轻风吹过水面所引起的小波纹，白色无暗影，有柔丝般光泽。欲雪未雪。

　　宋静远在开学的时候加入了田径队，所以也会很早来放书包去训练。似乎每天我们都会上演同样的桥段：

　　“你今天又来这么早干嘛，多睡会儿懒觉没准你能长高点儿呢。”宋静远已经是十岁的小小少年了，比我高出一头，身形矫健。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经常用手把我的头发弄得很乱。

　　“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成绩不好，又或许不是，当时的我极度自卑，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别人也不怎么和我说话，除了宋静远。以至于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我经常看见同学们眼里辨认的神色：“哦，张小墨，有印象。”算了，生命孤独的本质不会因为别人是否对你有印象就发生改变，何必要让别人记住你呢，人生不过百年，享受当下的快乐未尝不成就了另外一种意义。

　　“那待会儿我训练，反正你也没事儿，给我当观众去吧。”说完他就拽着我的胳膊往操场上跑。

　　我看着他的身影，奔跑，跳跃，负重，伸展，像一些行云流水的音符一般动人。再看看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想，他将有美丽的人生。

　　他练完教练安排的任务就会朝我走过来笑笑，没变的还是他那两个弯弯的月亮，细细长长的。他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我：“走吧走吧，吃早饭去，你要是饿死了，没法和你的老妈交代。”我知道他是无意的，无意戳中我的痛处。仰头，我看见了冬天的太阳变得朦胧，是泪。我多希望我能拥有寻常人家都有的妈妈的关爱，有时候决定是大人做的，但结果只会也只能由孩子来承担。我一直以为我足够坚强，能够忍受这样的种种心碎，但后来这种缺失，阴影，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我的生命中显现。

　　下午第一节是音乐课，铃声不紧不慢地在校园里回响时，我们已经落座音乐教室。

　　“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音乐老师，大家可以叫我云老师，很高兴可以和大家一起学习音乐，这节课就让我们彼此熟悉吧，来，从坐左排第一个同学开始介绍一下自己。”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站起来。

　　“我叫张小墨。墨水的墨。”我说完就一屁股坐下了。

　　她平静地看着我，我不敢直视她，就假装看窗外然后用余光看她。我发现她后来一直都在看我，目光里带着温柔。她上身穿了个墨绿格子的衬衫，群青色的牛仔裤，黑白的帆布鞋，无不透露出素颜的年轻之美。是的，青春何须装饰。后来的后来，我见过十几岁的女生就描眉画眼，然后在课余时间披头散发，穿细长高跟儿鞋。看见她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打扮自己我就很心痛，干嘛那么着急长大呀，等你长大了，你就没法变小了，到时候都没有地方后悔去。

　　或许是我真的长大了，当时我真的想按下时间的暂停键，让她给我这个永久的温柔的注视，再也不离开。

　　后来我参加了合唱队，故意想尽一切办法在她眼前晃悠，但是我依旧沉默。

　　有一次音乐课上，一个同学说：“老师，将来我长大了我要和你结婚。”

　　“好。只要那时候你像现在一样还喜欢老师。”我看见她脸上挂着略带讶异的微笑。

　　回到班级的教室，我跟宋静远说：“将来一定会是我和老师结婚。”

　　他不屑一顾地笑了：“屁啊，就凭你。那天我看见一个老头来接她下班，还开着辆豪华车，我以前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跑车。她呀，肯定是个傍大款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听见他的戏谑和污蔑，觉得心里突然桎梏住了，脑子里像电视里放出的雪花一样混乱：“你不能这么说她，你再说一遍试试。”

　　“你跟她什么关系呀，我说怎么不行了，不信你自己晚上看看，她就是傍大款的。”其实他还是个孩子，也不是恶意的人身攻击，就是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但是我忍不住火了，上去就要给他一拳，可是他一下就攥住了我的手腕，使劲地攥着，然后揪起我的衣领。我感觉到双脚离开了地面。

　　之后就是一顿臭揍。我无力反抗。最后他累了就把我撂倒在了地上，转身想要离开。我竟然没有觉得疼。这时候音乐老师刚好路过。我突然觉得我此刻失败得彻底，狼狈得彻底。她拉起地上的我，又拉回宋静远，把我们都搂在怀里：“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不许打架了好吗？”她略带疼惜的语气让我的心微微的一颤。

　　宋静远打我我都没哭，但这一刻，我就只想借着她给的温暖大哭一场。可是我忍住了，我忍住了，我怕她真的很担心我。

　　我以为回家之后会有人嘘寒问暖，可是姥姥老花眼没看见我身上的伤，父亲又不在，即使他在，他也会让我自己消化这样的事情。

　　第二天，我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早早地来到学校。还是同样的桥段，我去看宋静远训练。他似乎是和我有默契，昨天的事儿只字未提。不过从那天开始，我们两个的面前总是有音乐老师和我们一起共进早餐。毕业的时候他告诉我，是他看见我很喜欢音乐老师，又觉得揍我的事情他很愧疚，就约音乐老师一起吃早饭。我告诉他，我不喜欢她，我是爱她。他无奈地笑笑。

　　还是回到第一次一起吃早饭的那天。放学后，我去办公室找她。我们聊了很久，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在冬天里都依然温暖的笑靥。她从谈话中得知我的家很近，就步行送我回家，一路上她的手拉着我的手。我有点儿不自然，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人牵手。不过告别的时候我很高兴，并没有什么男人来接她回家，看来宋静远是骗我玩儿的，怪不得他打我根本我没觉得疼。

　　“昨天我看见你和音乐老师牵着手回家了。”宋静远竟然没有拉着我去看他训练，而是来了这么一句。我看到了他复杂的眼神，有哀伤，有不解。

　　“嗯。”我很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也就无法回答他。

　　他转身就自己走了，这次没有拽着我。

　　“你不让我看你训练了？”我很好奇为什么他这么反常。

　　“不用了，拜拜。”头也不回地把我扔下了。我呆在原地，好像是个没人领走的孩子，不知道该去哪儿。然而，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