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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1.所见 和恩到达荀 ...

  •   和恩到达荀卿山庄的时候是一个小雨纷飞的夜晚,他的长袍半湿不干的挂在身上,发尖上滴下的水珠顺入了脖颈里,在这个不好的天气里,他的心情也坏到了极点。
      他一路疾行的脚步让身后紧跟的随从为之胆寒,所有归来的人都意识到了他们会有一系列接踵而来的麻烦。
      细雨无声的碎入暗沉的泥土里,只有残留的枝叶在孤寂的微鸣。
      这样的雨天,一如多年前那个肃杀的夜晚,可是同样是这般的职责,他却没有做好,在这相差无几的场景里,他失败得毫无光彩。
      终究是没有达到那般的能力啊。作为傅氏家主麾下的三管事之一,他在这种窘迫的惭愧里愤恨得无地自容。
      傅元英当年在桑穹山下遇到了坤王人马,那是曲凉国最强悍的一窝山寇。然而即便是那样的境地,闵乐家全能的傅管事没有辱没他的威严,就算早已年过不惑,但那奋起挥剑的身影就像一头雄狮猛豹,他站在身后看得明白,那是一个勇武的男人,那是他致力追求的目标。

      那场激战下来,以坤王的撤退而告终,山寇忠心于钱财,眼见啃不动的骨头倒是没有过于留恋。
      可是如今他遭逢的是一伙名不见经传的流寇,却显得如此羸弱。

      “你弄丢了三十车兵刃。”傅永昭执茶盏的手落在红木几上,杯底的触碰发出了一声清晰的钝响。话语也说不上严厉,说不上恼恨。
      傅氏承接的是当年闵乐家的产业,并在绝迹山脉处拥有一所不小的私人锻造屋,冶炼兵刃是家族隐秘的事业,这次运送而来的成品是一次冶炼技术的新尝试,却没想有人动了心思。
      这个书房里只有三人,康平黎垂首静立一侧,凝眉听完所述之事,铁青着一张脸不发一言。
      作为傅氏掌财的管事,和恩单膝跪在青石地砖上,面对着身前站立的背影,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匪众百余人,黑衣蒙面,他们的行动训练有素,矫健活跃,善于攀爬,不似一般的山寇,他们更像是善于暗杀的刺客。”
      康平黎道:“能把主意打到傅家头上来的,必定要让他们以十倍的代价偿还。”
      “和恩有负公子之命,愿请责。”
      傅永昭沉默了半响,也不知想了些什么,书房里一时陷入沉静,他屈起手指缓慢无意识的轻叩在紫檀木茶几上,击起若有若无的声响,挪过两步看着这个跪着的人,只道:“在其位者谋其事,如若已经对自身的职责失去了能力,这个人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那么你觉得你还有处于这份地位的价值吗?”
      和恩的眼神很坚定,有一种义无反顾的执着:“请公子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回苑里空落落的房间。
      她躺在繁花锦被里不想起来,睁着眼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送饭的小丫头摆弄好了托盘里的茶点,脑袋上的两只羊角辫来回转了两圈,颤巍巍的挪到了床边,粗糙的小手在她微阖的眼前晃了晃,心里疑惑她不是个活人。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小丫头被她骤然而起的话语吓得缩了手,冲着屋顶的椽子翻了个白眼:“我可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丫头无意与她多说,摇头晃脑的拿着托盘跑了,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从乞丐堆爬出来,吃了如今这碗饭,也自是最懂得听话的道理。
      “那是个需要伺候的囚徒。”侍长拍着她的脑袋告诉她,“你最好莫与她说话。”

      可她还是应了房里那人的话,她心里懊恼,蹲在外间屋子的地板上,觉着隔壁那人的心肠不好。这两天里,她已经进去了六次,那人总是要试图与她说上话,她的拒绝是有多么的不显眼呢,何至于这么不厌其烦的询问。
      小丫头望了一眼直愣愣杵在四个角落里的冷面守卫,然后自怨自怜了起来。

      祈端坐在屋子里唯一的铜镜前,檀木梳卡在了发丝里,她腾出手来在梳妆台上翻腾了半晌是没找到剪子,她一脸木然的打量着镜子里凌乱的尊容,有一瞬间的恐慌。
      她索性使了蛮力,咔哧咔哧密集的断发声持续响起,末了,她有些气恼的把发梳摔在红木桌上。
      不分昼夜,不辨时辰的停滞让人心烦意乱。

      隔了六年,真是什么都不一样了,太不一样了。
      桌面上的茶壶还有余温,她不管不顾的捧起来喝了片刻,却觉得越喝越冷,心里从内到外的冒着寒气。
      她总怀疑自己是要神志不清了。
      她滑落到了地板上,一寸寸拖着双脚爬到了丝锦薄被里,木讷得连呼吸似乎都遗忘了。

      烛火在跳跃,微微开合的门在空气里掀起弱小的涟漪。

      记忆里的有些事情有些人,在越是孤寂的时候越是强烈,羸弱的精神失去抗衡的能力,近乎麻木不仁。

      “还记得我吗。”
      朦胧低沉的声音像来自四面八方,又像鸣起于悠远的回忆。她的眼眸动了动,神情又迷茫了起来。
      黑色长袍的人经过床沿又慢慢踱步到梳妆镜前。
      她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思考良久,记忆终于是又串联了起来:“傅永昭啊,你终于是来了。”

      过于封闭的环境,似往往有一种游离的错觉,夹杂了不可追的过去和不可定的现世。
      没有可以相信的诺言,无所谓快乐与难过。

      “我觉得我错得很离谱。”她支手撑起半身定定的看着他。
      时间模糊了记忆的轮廓,在这一场漫长的旅途里,消耗了一些美丽的事物,走丢了一群诚挚的人。
      此刻,她心里清明了,所以看得认真,试图寻找当初那种义无反顾的缘由,可是他一派淡然冷漠的表情,好似那曾经正直安详明亮的少年与他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又或者…一切都只是一个假象。
      “你哪里错了?”他缓缓的问她。
      她闭了闭眼,截断了穿流不息的思绪,良久才慢慢开口:“我从前一直觉得我们关系不错。”
      “我们从前关系确实不错。”
      “我觉得闵乐家对傅家也还不错。”
      “闵乐家待傅家确实也还不错。”
      “可是你动手碾碎了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找我报仇呢。”
      她为什么呢,这一句话倒是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你从来都是个优柔寡断软弱无能的人啊。”
      “傅永昭。”这句话算是她的逆鳞,她心中的愤怒一股脑爆发了起来,然而她恨自己多过于恨别人,“那你找我回来干什么呢。”
      所有被岁月磨损覆盖的盲目在渐渐回归原本的面目。
      他一步步从容的走到床边,像一个居高临下的王者缓缓道来:“羞辱你,够不够。”
      她明显感到自己发抖的手指失去了控制,胸腔里有一股浊气在翻腾,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傅永昭完全变了。他每一句话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势力鞭挞而来,抽得她体无完肤。她苍白的脸色凄然的质问他:“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那就不要想了。”
      “你告诉我原因好不好。”仿佛抓住的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终于在他面前问出了这个撕磨她无数日夜的问题——那个原因,有没有原谅的余地。
      他缓缓的坐在床沿,一双暗褐色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她,不同于她激烈波动的情绪,他更像处于午后赏茶的悠闲时光,竟似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恬淡,不合时宜的微笑:“别问了,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会愿意听到,闵乐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星辰转易,朝代更替,原本就无所谓大是大非。”
      “我总是以为是我没有想到,我知道十几年的锦衣玉食把我养坏了,我一直觉得是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事情。从小我都在庇护中长大,大人的事情我不懂,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管,因为有父亲,有母亲,有大哥,有二姐,甚至还有你,我可以懒惰,安逸,无所作为,不需要出人头地,我知道我就是过的太没心没肺了,我知道的。”她紧闭了双眼微微摇头,话语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我知道的,一个人怎么会过得那么顺遂呢,所以,你们给我开了这么大的玩笑。那么是什么我没有想到的事情,让你杀了我最爱的大哥,我二姐,还有我的母亲。就算没有是非,也终是有因才有果,那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她的眼睛在发红,晶莹闪亮的泪水在打转却始终是没有落上面颊。
      “在你心里原因比结果更重要么,或者这根本就是逃避的借口。”他屈起食指为她撩开额前的碎发,亦如从前的文雅。
      其实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回到他身边的理由。她觉得自己白活了太多年,这种不愿承认又暴露无遗的思绪真是愚蠢之极,简直恨不能活剐了自己,她在沉默中笑了起来,却是笑得有气无力:“你总是想得比我周到。”
      如果失去了道德和原则的行事判断,那么这个人还有必要存在呢,她也不再看他,合上眼靠在床头,连最后的话都只是像在吐出一口气流。
      他的眼神微微一滞,似有瞬间的疑惑,然后毫无预兆的掀开了她腰间的丝绸薄被,潮湿温热的液体自她的手腕泂泂而下,侵染了半身的殷红,此情此景也让他有了些微的愣怔,可是这种情况,这种情况,难道他就没有想到么。

      她的右手紧紧的握着半截铜片,那是从腰带的镂花饰物上抠下来的残品,参差的断齿并不锐利,也不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劲终于是扎断了血管,而还这么慢条斯理的在和他说着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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