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陵酒家》狐偃月

4、黄衫女郎 延陵公子经

　　十一月十一日，小雪。

　　延陵县北驿站。

　　“殿下，迎亲的车队来了。”
　　一大早上，仕女佳和艺便笑嘻嘻地走进李秀臻的房间，和她打趣儿的说着。
　　李秀臻正在梳妆台前，听见二人进来，也谩笑道：“我看是你二人想出嫁想疯了，我该早点给你们找个好人家了。”
　　仕女佳被反讥后扭捏不语，仕女艺却依旧上前说道：“公主快出去看看，那严公子好大的气派，请了这大的排场来迎接你呢。”
　　李秀臻却并不以为意：“早就听到了，吹拉弹唱的，吵死了。”
　　仕女佳又上前：“殿下，严公子送来了这件衣裳，说是今天天凉了，给殿下御寒的。”
　　李秀臻往她手上看去，是件大红的皮袄，衣领处露出一段貂皮，衣裳纹线也称得上是巧夺天工，看着甚是喜欢。
　　仕女佳又说道：“昨天他问了我几句公主的喜好，我不过说了句公主尚红，他便挑了这件衣裳来，可见是有心了。”
　　李秀臻听她这么说，并没有高兴，反而有点生气：“严家财大气粗，定是准备好了几套衣裳，就等着问你颜色。你白白地被人利用了，还高兴呢？”
　　仕女佳听出李秀臻似乎不喜欢这个严仲举，便劝解道：“好歹是人家的一份心意。”
　　李秀臻沉吟一阵，心想也罢，便让佳服侍着换上了严仲举送来的皮袄，又找了件下裳陪着，穿戴好后，李秀臻说：“可惜不能披着那件红斗篷了。”
　　佳便说：“那严公子可为你想好了，他一并送来了一套墨色凫靥裘。这回可不能说是我被利用了吧。”
　　说完，佳和艺又掩嘴笑开了。
　　李秀臻却心想：这严仲举倒是费心思，莫非他每件不同颜色的衣裳还都陪了件斗篷不成？

　　李秀臻披好斗篷，又戴了个大红斗笠出了门，严仲举等人早已跪在雪地里迎候。
　　这回李秀臻老老实实地坐回了车上，严仲举骑着马走在车旁，两人便时不时的隔着车窗说话。
　　开始时，严仲举介绍着婚宴的准备情况，说着准备宴请哪些嘉宾，准备了什么节目，每桌酒席上又分别上着什么样的菜色，婚宴当天的安排等等。严仲举如数家珍般的一一列举着严家为此次婚宴所做的准备，简而言之则是——极尽奢华。严克用本意自然是不愿委屈了公主，也希望两夫妻以后日子能过得舒爽，严仲举不过是筹措银两及各色物品，倒是将他几年经营都投了进去。
　　李秀臻听着不耐烦，她本就不愿意别人提起她婚嫁之事，甚至对于出嫁有些恐惧，这次出来也是为了逃避家中为嫁女所营造的气氛。因此，李秀臻有一句没一句的听了一会儿，便反问严仲举是干什么的。
　　这么一问，可又问到严仲举的本行上了。
　　严仲举开始介绍海盐生产过程，这倒也罢，李秀臻还听得下去。后来，严仲举又开始介绍盐业的经营，及其他贸易的往来。这么说下去，李秀臻立刻就想打盹了。李秀臻是王亲世家，怎会去离这些经济之学，何况儒家想来是将商人放在最低等的。所谓“君子不言利”，说的就是这些。李秀臻见严仲举一口就是一个“利润”，一口就是一个“时节”，更是不耐烦了。于是李秀臻让仕女艺去传话，说她坐车累了，要休息会儿，让严仲举前去吧，不必陪着。
　　严仲举心中却想：这公主倒是娇贵的很，坐会儿车就累了。便也不理会，走到了车队前面。

　　车队进入延陵县，两旁人群夹道欢迎自不必说。
　　李秀臻进了严府，也不更衣，也不休息，便让严克用和张光辅来参见。
　　二人觐见行叩拜之礼。
　　李秀臻坐着问道：“听说昨天有人击鼓鸣冤，不知所为何事？”
　　严克用不意公主会问道这件事，只好如实回答：“有人控告紫阳观道士打死了他哥哥。”
　　李秀臻又问：“不知明府如何处置？”
　　严克用只得将自己做的判决又说了一遍。
　　李秀臻听完后，脸上并无喜怒之色，只是说道：“润州刺史可是岑长倩？他是宰相之子，刺史之职不过是给他镀金，过两年他便会回朝廷了，恐怕这件事他也不会这么快处理。”
　　严克用岂敢多说话，只是听李秀臻说一句，自己答应一句。
　　李秀臻看出严克用称得上是个老官吏了，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可管可不管的事他都刻意躲避，尽量做到独善其身。因此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待会儿我想去拜访一下潘真人，他也是父王的挚友，如今父王病重，我想去他那里祈福。”
　　严克用略皱了下眉，旋即说道：“好，下官这就去安排。”
　　李秀臻阻拦道：“不必了，我不想打扰他们，就这么去吧。”
　　严克用犹豫了会儿，说道：“那务必由鄙公子陪同，不让卑职实在是不能放心。”
　　李秀臻想了想，说：“也好。不过严公子的马太小了，可以到我带的马里挑上一匹。”
　　严家所用的马自然是江南马，那些马体型偏小，大多是用来驮运货物的。而县公主所带的马都是北方名马，匹匹都是能上阵杀敌的，故而显得威猛许多。李秀臻原是好意，怕严仲举骑着自己的马太慢，赶不上自己，但是出发后，她才知道，似乎她做错了决定。

　　茅山脚下市集，季子酒坊。

　　茅山脚下的市集中，有一处很出名的酒坊，名叫“季子酒坊”，名字自然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楚地的公子“延陵季子”。季子酒坊所出的季子酒，酒香醇厚闻名遐迩。虽说江湖人粗鄙，未必会尝出季子酒的好处，但是优劣他们还是分得出来的。因此，自有客来，季子酒坊的生意一直很兴隆。
　　这天，季子酒坊依旧热闹，而且更加热闹，因为他们有一位“常客”到了。
　　一位手持琵琶的女子走进了酒肆，竟然有人主动给她让了位置，也有不少人开始吆喝起来。只见她一坐下，便说道：“想不到这里头竟这么热。”
　　说完，女子若无其事的当众脱下了自己了外袄，里间是一套黄衫，透着能看到里面的橘色中衣。酒肆里又传来了一阵哨声。
　　那女子将衣物放好，重新端起了自己的琵琶，爽朗地说道：“汉子们，今天要听什么曲儿？”
　　这时自然有人起哄要听些青楼曲，什么《如宾》、《楚王宫》之类，更有不堪者则不能祥记。
　　那女子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好吧，那和昨天一样，一曲《夕阳箫鼓》聊表谢意。”
　　大堂中又是一阵大笑声，似乎大家都习惯了这女子自己拿主意。
　　《夕阳箫鼓》是首古曲，但是这些年教坊中有位能人将它略微改动，竟开始在江湖上流传，无论是青楼市井，还是王宫别苑，都能听到这首曲子。酒肆中的虽然都是江湖粗人，但是却也都听过这首曲子。何况那女子的琴技极好，顿挫有序，不少人竟跟着她的琵琶哼唱了起来。

　　又有许多人来到这间酒肆，甚至来了几个和尚。江湖中人有些忌讳化外人，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些嘘声，那几个和尚也知趣的走到角落里，独自喝着清酒。
　　唱歌的女子已经换了几首曲子，一曲《汉宫秋月》才弹到一半，那女子便停了下来，说：“好无趣，我怎么弹起了这首曲子。”
　　她虽这么说着，眼睛却向四周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纷纷往怀里掏铜钱，扔到那女子的身前。女子见有钱来，脸色自然又转而高兴起来，接过旁边桌子上的一碗酒，向大家敬道：“谢谢诸位大侠接济，小女子就此谢过。”
　　说完，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因此，又传来一阵掌声。
　　这时，人群中又传来一个声音：“娘子唱得也累了，不若多饮几碗。”
　　大家跟着附和。
　　女子笑道：“小女子酒量不济，何况独饮易醉，恐……”
　　她未说完，早有旁边站出一位大汉，嚷道：“怎么是独饮，咱们这人可多了。娘子若要人陪，你喝一碗，我喝两碗如何？”
　　大汉这么一说，引起不少好事者起哄。
　　女子却掩嘴笑道：“大侠难道只比得上两个弱女子？”
　　她这么一说，又惹来哄堂大笑。
　　那大汉一阵脸红，急着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不如我喝一碗，你喝一坛？”

　　江湖中人一好斗，二好酒，若是斗酒，自然是最好不过。
　　那大汉一口答应下，早有几个小二将就几坛好酒端了上来。
　　女子先端起碗，说道：“这碗我敬大家。连日来，大伙儿愿意捧我的场，荣幸之至。先干为敬。”
　　说完，她一饮而尽。周围的人听他这么说，也纷纷举碗相庆，只有那打赌的大汉一脸苦相的喝完了一坛酒。当然，他也换来了一阵欢呼声。
　　女子见他喝完，立刻端起第二碗酒，说道：“这第二碗嘛，还是敬大家。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岁近年关，却不知为何旅居此处。这碗酒我祝大伙来年喜乐。”
　　说着，她又是一饮而尽。周围的人自然少不了道谢，也有不少人却开始想起自己“旅居”之情，闷闷的喝下了一碗酒。至于那个打赌人，也不必细说了。
　　女子又端起了碗，前头那大汉却立刻阻止了她，脚步已经有些不稳，口齿含糊的说道：“不能三碗酒都让你敬了，我得说两句。”
　　众人又是大笑。
　　那汉子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端起酒坛，说道：“弟兄们，喝！”
　　说完，他举坛便喝，众人被他的豪气所感，纷纷举起手中的碗，喝了起来。

　　放下碗后，那汉子已经倒地不起，被几个人抬回了房间。女子随后也勉强喝完了碗中的酒，身子却有些摇晃，看着周围的人有些心痒。女子却自做镇定地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不如由女子再弹一曲《霸王征》，让大家尽兴。”
　　大家刚要同意，旁边又站出了一人，尖声说道：“娘子酒量不浅，可敢再喝几碗？”